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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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珣一直不懂,他以為我是因為月娘才要離開。


 


不是的,至少不全是。


 


前幾次吵著鬧著要走,是想博取他的注意,想讓他把目光多放點在我身上。


 


真正下定決心要走,是因為他。


 


他親手送出缺月玉佩,卻又在多年後索要收回。


 


他嘲笑我身無一物,離了他便什麼也不是,隻能倚仗依附他。


 


卻忘記我曾經並不是一無所有,我曾經有根極寶貝的金簪子,那是阿娘留給我的嫁妝,平日珍藏在木匣子裡,準備成親那日戴上。


 


然而成親那日,我卻戴了根木簪。


 


金簪子被我偷偷當了一百兩銀子,因為李珣生辰那天想要一方端砚。


 


想通了很多事情,離開就變得不再困難。


 


那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早晨,

李珣和月娘出了門。


 


我提著個小布包,借口去上香要出府。


 


看門的小廝好心提醒了一句。


 


「王爺在外頭議事呢,娘娘不等王爺回來?」


 


我搖搖頭:「不等了。」


 


我等過很多次,這次不等了。


 


7.


 


說要走,其實也不大容易。


 


從前幾次出門,沒過兩天就灰溜溜滾回了王府。


 


李珣說我渾身上下皆是由王府供養,不許我攜帶一點財物出去。


 


出了王府大門,我又變成了個窮得叮當響的人,連張去青州的船票都買不起。


 


想要找個地方做工攢錢,一連敲了十幾家卻都吃了閉門羹。


 


「咱們家不缺人,姑娘往別處去問問吧。」掌櫃的上下打量一眼,便毫不留情把我往外趕。


 


我不S心,

扒著門框問。


 


「我都打聽過了,你們這兒是招人的。」


 


那人嗤笑一聲:「不巧,你來之前便已招滿,不缺人了。」


 


哪有這麼巧的事呢?


 


我還想再問,就被人推搡著趕出了門。


 


一連幾次都是這般,最後隻得悻悻回去向李珣低了頭。


 


隻是這一次,我不願再無功而返。


 


......


 


從前吵著要走,鬧得全府上下雞犬不寧。


 


真正離開的時候,卻走得悄無聲息。


 


提筆沉思片刻,寫下一封歪歪扭扭的和離書,最末一欄空著,隻待李珣籤名。


 


解下腰間缺月玉佩,壓著那封和離書一並放在床頭梳妝臺上。


 


做完這一切,我提著個小布包,同看門小廝道了別,輕而易舉便邁出了晉王府的門檻,

直奔城北青山寺。


 


那兒有一條鮮有人知的小路,從青山寺後院小門離開,沿著條羊腸小道一路向南,便到了瀾江渡口。


 


再走十日的水路,便到了青州。


 


離開之前,我做足了準備,帶了套換洗的衣裳並一小包銀子。


 


錢雖不多,夠我買一張去青州的船票。


 


到了青州,老家還有幾畝荒地,廢些時日拔幹淨雜草開墾了出來,播些麥種上去好生照料著,待到秋日便可以收割了,往後也不必寄人籬下看人眼色。


 


還有老家的屋子,風侵雨蝕了幾十年,早已破爛不堪。


 


記得我離開青州去長安前兩天,有扇正對著床榻的窗子突然破了個大洞,一到夜晚北風便嗚嗚咽咽地從外頭吹進來。


 


因著過不了兩日便要走,便沒費工夫補那扇窗。


 


一去經年,如今回了老家,

第一件要緊事便是修補那窗子,春寒料峭,省的晚上夜風灌進屋子裡,白白受冷挨凍。


 


人還沒走出長安地界,心裡便將來日的路都盤算好了。


 


隻是人算終究不如天算。


 


剛走到瀾江渡口,長安就變了天。


 


九十九道喪鍾聲從皇城一路傳到瀾江,原本熙攘吵鬧的人群倏忽安靜下來。


 


整個渡口一片S寂,所有人心頭籠上鋪天蓋地的烏雲。


 


過了不知多久,人群中響起顫顫巍巍的聲音。


 


「陛下駕崩了...」


 


8.


 


宣武帝生前並未立嗣,膝下十幾位皇子,這些年來S的S廢的廢,如今也隻剩下晉王端王兩位。


 


帝位空懸人心浮動,明眼人都能瞧見兩位親王勢同水火,如今怕是到了真正撕破臉皮的時候。


 


自古上位奪權,

遭殃的都是底下百姓。


 


遠在燕州的威遠將軍周輔是李珣親信,聽聞風聲便調燕州邊軍疾奔向南,七萬大軍全數開拔馳援晉王,渾然不顧北疆夷人對燕州虎視眈眈。


 


而在長安,端王心腹衛容調禁軍獅宿,天鷹兩營駐守瀾江渡口,江面艨艟一字排開,皆備火弩,封鎖了整條航道。


 


渡口處,有衛容的人把守兩岸,每個往來渡口的人都要經過搜身,驗了照身帖才準放行。


 


我混在排隊的人群中,垂著腦袋等待搜身。


 


輪到我時,從貼身布包裡摸出照身帖遞上。渡口的守衛細細看了半晌,正要抬手放行,忽然傳來一聲。


 


「站住!」


 


一個面容清俊的年輕男子站在不遠處看了我片刻,隨後持刀向這邊走來。


 


一旁的守衛恭恭敬敬喊了聲「衛將軍」。


 


我便知道他是端王的心腹衛容,

禁軍將領裡出了名的心狠手辣,隻是不曾想如此年輕。


 


衛容在我面前站定,並不作聲,隻是視線從上至下將我來回掃了好幾遍。


 


我被盯得頭皮發麻,正想要說些什麼,衛容忽然開了口。


 


「數年前,衛某新婚妻子S於李珣之手。」


 


我愕然抬頭,卻見衛容臉上綻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誰承想今日老天保佑,李珣妻子也落到了我手裡。」


 


我心下一沉,隻掙扎著問了一句。


 


「敢問將軍是如何認出我的?」


 


自從嫁進王府,我困於後宅鮮少出現在人前。


 


旁人隻知道李珣有位結發妻子,卻少有人知我姓名容貌。


 


我與衛容更是素未相識,如何能一眼便認出我身份?


 


適時,衛容聲音幽幽響起。


 


「王妃娘娘也太小瞧咱們了,

就許晉王往咱們這兒派探子,不許咱們往晉王府裡安插人手?」


 


我愣住,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復又開口。


 


「娘娘知道麼,我娘子S得可慘了,她被活生生開膛破了肚,血淋淋的眼珠子盛在匣子裡送到我面前。」


 


「隻因他要拔去端王羽翼,卻在我這兒碰了壁,便掉轉槍頭對我娘子下手泄憤。」


 


「在此之前,我與李珣從未有過什麼血海深仇,不過立場不同各為其主。」


 


「便是那等綠林盜匪之間爭勇鬥狠,也講究個禍不及妻兒的道理。晉王天橫貴胄鳳子龍孫,做起事來還不如盜匪叫人信服。」


 


言罷,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隻是長長嘆了口氣。


 


「我知奪嫡鬥爭兇險,將她藏在泸州老家藏了好幾年,終究還是被人找到了。」


 


「素日見慣了殘肢斷臂 的人,

看見那匣子裡的眼睛後竟也會成宿成宿睡不著覺。」


 


「隻因我一合上眼,便能看見她站在我面前,鮮血淋漓S不瞑目。」


 


他說得悽愴,我聽著惻然。


 


隔著血海深仇,如今又受人挾制,自己即將遭遇什麼也是不言而喻。


 


雙方相差懸殊,思索片刻後放棄掙扎。


 


最終,我隻是默然低頭,等候命運的到來。


 


然而等了許久,脖子上的那一刀也遲遲沒落下。


 


一抬頭,卻見衛容神色掙扎幾番,最終釋然一笑。


 


「罷了,我不是李珣,學不會對無辜之人下手。」


 


「若是真持刀向婦孺,往後到了黃泉,也無顏去見我娘子了。」


 


末了,他粲然一笑,無限意氣風發。


 


「我隻願上蒼憐我,來日有幸同李珣兵戎相見。」


 


「到時,

衛某必定親自將手中這柄唐橫刀送入他胸膛。」


 


不敢置信衛容就這麼輕易放過了我,我一時竟愣在原地。


 


「隻是,還要借娘娘衣物一用。」


 


衛容派侍女將我帶到客棧上房,脫下身上舊衣,換上侍女遞來的衣裳。


 


至於我身上的那套舊衣裙,則被侍女呈給衛容,衛容又隨手遞給了身旁一個親兵。


 


他在那親兵耳邊低語了幾句,不一會兒,那親兵便捧著衣裙去而復返。


 


隻是衣裙早已被扯得破爛不堪,上面還浸了大團觸目驚心的血跡。


 


我一時悚然,衛容像是看穿我所想,出聲安慰。


 


「隻是S了隻雞罷了,娘娘不必擔憂。」


 


「剜心之痛,必定要叫李珣也嘗上一番。」


 


9.


 


問清我原本去處,衛容派人護送我回青州。


 


「長安要出大亂子,躲得遠遠的,別再回來了。」


 


這句話,是勸誡,也是警告。


 


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站在去往青州的船頭,仍有些大起大落後的恍惚。


 


等回過神來,想起衛容話語,又有些不自覺的想笑。


 


衛容不知底細,還當是李珣對我情深似海。


 


殊不知這麼多年胡攪蠻纏,李珣心裡早就膩煩了我,隻恨有個糟糠之妻的名頭頂著,為著個好名聲,不能隨意休棄。


 


衛容的「禮物」前腳送到晉王府,後腳晉王府就要連擺三天筵席。


 


哪來的什麼剜心之痛,隻怕是恨不得拍手稱快。


 


等衛容來日知曉真相,必定扼腕嘆息今日決定。


 


衛容的船行得極快,原定十日的路程,不過五六日便到了。


 


青州的幾畝地早已荒蕪,

老家屋子也破敗不堪。


 


這兩年青州刮過幾場大風,屋頂瓦片所剩無幾,窗戶也破碎大半。


 


好在老宅尚未被流匪侵佔,修補一番倒也勉強能夠住人。


 


養尊處優了這麼些年,驟然勞動起來,一時間還真有些不適應。


 


不過將地掃了一遍,桌臺椅凳用抹布沾水擦了遍灰,一番折騰下來便開始腰酸腿疼。


 


身體累得夠嗆,心中卻奇異地安定下來。


 


原來不是離了李珣就不行,原來離開晉王府我也能活下去。


 


幹活累了休憩的時候,我就坐在門口的凳子上捶腰揉腿,心裡一邊盤算著買些明紙回來糊窗子。


 


正值黃昏,遠處家家戶戶都升起了炊煙。


 


屋頭正門大敞著,徐徐涼風灌進來,驅散滿屋悶熱。


 


有從田裡回來的婦人,肩上挑著扁擔鋤頭,

偶然經過我門前,一扭頭與我視線對了個正著。


 


「哎呀!這不是二妮嗎!」婦人驚喜地叫出聲來。


 


「薛,薛大娘好...」


 


猝不及防被人叫了聲小名,我愣了片刻,有些局促地起身。


 


「二妮,你咋回來了呢?吃晚飯了沒,上我家吃去啊,今早晨你大爺去鎮上買的新鮮青魚!」


 


多年未見,薛大娘沒有絲毫生疏,上來就親親熱熱地挽著我的胳膊把我往家裡拐。


 


「不了不了,剛剛吃過了。」一時間有些不適應,我急忙隨口回絕。


 


「瞎說!你家連個灶臺都是破的!」往空蕩蕩的屋內瞥了一眼,薛大娘斬釘截鐵道。


 


「......」


 


等到了薛大娘家裡,桌上果然有燒好的鮮嫩青魚。


 


飯桌上,大伙兒嘮起家常,大爺隨口問了一句。


 


「二妮呀,王爺不是把你接去長安享福了嗎,如今咋回來了?」


 


戳中傷心處,我頓住筷子低下頭,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話。


 


薛大娘人精似的人,見我神色不對連忙岔開話題。


 


「吃飯呢不說這些了,吃魚吃魚。」


 


待吃罷飯,薛大娘又幫我張羅起老宅的事情。


 


「你那屋頂上瓦片都掉光了,後院牆也塌了半截,瞧著定是住不了人了。」


 


「這段日子就住大娘家裡,趕明個兒讓你大爺幫你修補好。」


 


「還有那些鍋碗瓢盆家伙什兒也該早點添置好咯,你手頭還寬裕麼,大娘這邊還有點銀錢...」


 


......


 


多年未見,薛大娘拉著我說了半天的話。


 


就這樣,我在薛大娘家暫時安頓了下來。


 


青州地處偏僻,

天高皇帝遠,長安的動蕩絲毫波及不到這邊。


 


隻是偶爾,有大批重裝騎兵借道青州,一路疾馳向北,馬蹄在官道上濺起飛揚的塵土。


 


聽村頭消息靈通的人議論,說是繡州的邊軍進京勤王。


 


「長安又要亂套了,卻不知最後鹿S誰手。」飽經風霜的老大爺不禁感嘆。


 


「皇帝老子誰來當不都一個樣,左右都不給咱們好日子過。」一旁的大娘嘟囔著抱怨,似是想起來什麼又小心翼翼地詢問。


 


「繡州的邊軍若是都去勤王了,繡州誰來守呢,那些南蠻會不會又打過來?」


 


沒有人回答她。


 


想起往年南蠻北下劫掠,所有人心頭籠上層層烏雲。


 


菩薩保佑,讓這場動蕩快一點平息吧,讓邊軍早一點趕回繡州吧。所有人心裡不約而同般祈禱著。


 


10.


 


樹上知了發出第一聲鳴叫的時候,鄉裡迎來了來自長安的詔令。


 


新皇登基,詔諭天下。


 


打了這幾個月,終於有了個結果。


 


東風壓倒了西風,晉王打贏了端王。


 


端王鋃鐺入獄,一眾黨羽或是流放千裡或是秋後問斬。


 


李珣黃袍加身登臨帝位,獨掌大權。


 


最後一片塵埃落定,留下被戰火波及滿目瘡痍的長安。


 


有從長安來的商人,戰事一平立刻奔赴青州收購茶葉,說起在長安的所見所聞仍然心有餘悸。


 


「害,你們是不知道,長安現在簡直就是個活地獄。」


 


「到處都是屍體,到處都是鮮血,從朱雀長街這頭淌到那頭,活生生流成了條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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