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還有一件事,說起來我就來氣。」
「那伙兵油子燒飯缺柴火,城外又不好運進來,就到處拆人桌椅板凳來燒。」
「躲了這幾個月,好不容易戰事平息了。」
「我回家一瞧,嘿!你猜怎麼著?給我家拆成一副空殼子了都,連門框都卸下來半個!」
「這不實在沒法子了,才趕緊出來跑商賺錢。」
那商人是個健談的,又有眾人圍觀,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
講了半天終於口渴,拿起手邊茶水喝了一口,又突然想起什麼。
「嚯,還有一件奇怪事。」
「聽說晉王,哦不該叫陛下了。」
「聽說咱們這位陛下原配娘子不在府裡好生待著,
不知怎的跑了出去,偏又撞上衛容的亂軍,結果自然是可想而知。」
「陛下收到衛容送來的染血衣裙,瘋魔了幾日,太醫幾副湯藥灌下去,非但不見好,反而愈加痴狂。」
「說什麼活要見人,S要見屍。因著衛容放話說把人丟進了亂葬崗喂野狗,前幾日便命重兵圍了整片亂葬崗,把野狗都捉起來一個個剖腹驗屍,如今也不知道是個什麼結果。」
......
商人仍舊在喋喋不休,我耳朵裡卻再也聽不進一句。
明明是初夏,後背卻陡然竄起一股寒意。
青州路遠,李珣應當注意不到這裡罷,我徒勞地安慰自己。
渾渾噩噩回到家,卻見門上掛的銅鎖被攔腰砍斷,門上還有幾道深深的刀痕。
推開家門,一大盆涼水兜頭潑下來。
不知何時有人來過了,
把家裡東西翻得到處亂糟糟,連藏在床底下的小匣子都被翻了出來,隻是裡頭銀錢絲毫未動。
我扒在門框上愣神,艱難消化眼前的一切。
薛大娘的聲音在身後弱弱響起。
「今個兒早晨,你出門買魚的時候,一伙人持刀闖進你家搞了個天翻地覆。」
「事後還到處抓人,問這兒是不是住了人,那人去哪兒了。」
11.
我怔愣著回頭,薛大娘看我神色不對,連忙出聲安慰。
「放心吧,沒告訴他們!」
「我一看他們就不是個什麼好東西,便隨口扯了個謊。」
「說是有個繡州逃荒來的流民侵佔了你的屋子,因是主人家去了長安,平日裡無人看管,愣是讓他住了這麼些年,直到前幾日才被大伙兒發覺合力趕了出去。」
「不過以防萬一,
這段時日你還是住大娘這兒,等風頭過了再回去。」
在薛大娘家住了一段時日,那伙人再沒來過鄉裡。
鄉裡似乎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我也漸漸松懈下來。
隻是偶爾,出門買菜買油鹽醬醋的時候,感覺人群中有雙眼睛在盯著我。
然而猛一回頭,卻又什麼都沒有。
直到一日,我照常出門買菜,在街上被人迎頭衝撞了一下。
將要跌倒的時候,一雙手適時扶起了我。
一抬頭,是白龍魚服的李珣。
我從前設想過很多次類似的情形。
然而李珣真的來找回我,向我低頭懺悔時,我心中卻隻剩下深深的疲憊。
再次見面,彼此都沉默了一會兒。
最終李珣嘆了口氣,率先開口。
「拂春,我找你找得好苦.
..」
「衛容說你已經S了,我不信,逼著人到處找你。」
「一日找不到你,我就一日合不上眼。」
「他們都說我瘋了,可我知道你不會拋下我先走。若是來日壽終,也該我和你攜手入黃泉。」
見我低頭沉默不作回應,李珣有些急了,拉住我的手低聲懇求。
「拂春,我想你了,跟我回去好不好?你的寢宮我命人收拾好了,你去看看合不合心意可好?」
我掙扎著從他手裡抽出手,李珣像是受了什麼刺激般SS攥住,語氣也激動起來。
「拂春,我知道你是受了委屈才會離家出走的。」
「然而這一切都是個誤會,你跟我回去,我親口解釋給你聽!」
用盡全身力氣,終於將手從李珣掌心抽了出來。
我後退一步,神色平靜望向他。
「不用,就在這兒說。」
「我倒要聽聽,你有什麼委屈。」
李珣頓時紅了眼眶,好一會兒才鎮定下來,來了一句。
「你可知,月娘是端王的細作,埋伏在我身邊刺探我行蹤。」
我有些詫異,又想起昔日衛容所言,一時恍然大悟。
李珣小心翼翼地覷著我的神色,繼續開口。
「其實當初月娘剛進府的時候,我便知曉了她的真實身份。」
「這些年留她在身邊,一面迷惑端王,一面暗中軟化她,爭取為己所用。」
「要說我那好皇兄也是識人不清,送來這麼個心智不堅的。」
「我不過略施恩惠就將她籠絡了去,最後關鍵時刻更是臨陣倒戈,反手捅了舊主子一刀。」
說及此處,李珣頗有些將萬物玩弄於股掌的洋洋得意,
末了想起什麼,望向我語帶討好來了一句。
「如今大局已定,留她也是無用。」
「你不喜歡她,我便將她留給你,等你回宮處置。」
我笑了一下:「這麼說,這些年你寵幸月娘,都是在瞞著我設局?」
李珣忙不迭點頭,眼睛明亮。
「自然!」
我又問:「為什麼瞞著我,是怕我壞你大事麼?」
李珣支支吾吾起來:「茲事體大,多一個人知曉便多一分風險...我也是不想將你牽扯進這攤渾水。」
我仰頭望了一會兒天,竟不知該如何回話。
不是一天兩天,不是一個月兩個月。
五年,整整五年。
李珣,你瞞我瞞得好苦啊!
一時間,我忍不住苦笑出聲。
「看著我被蒙在鼓裡,
被你耍得團團轉,是不是很得意?」
「你和月娘情濃的時候,我在你們院落裡徘徊了一整夜,我在枯守空房,眼淚打湿了枕頭,我在城北青山寺求佛,跪地磕的滿頭是血,求佛祖讓月娘把夫君還給我。」
「這些,你知道麼李珣?」
「你知道的話,可曾有一絲動搖?」
李珣聞言沉默良久,咬牙堅定。
「動搖過,可是我沒辦法。」
「府裡還有不知道多少端王的細作,可能就是你的侍女,可能就是我的侍女...我不敢相信任何人,我不能讓計劃有一絲一毫泄露的風險,我實在害怕失敗。」
「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啊拂春!」
「成王敗寇,我不想再被廢為庶人,我不想再過從前的日子了!」
從前的李珣,日子的確過得很艱難。
李珣幼年的時候,
生母王皇後牽涉巫蠱事案,被剝去皇後服制打入冷宮。
宣武帝下令不許進水米,最後王皇後生生餓S在冷宮。
為生母所累,李珣一朝跌落雲端,原本也該隨生母一道,多虧郭貴妃求情才免遭一S,被廢為庶人流放青州。
直到二十五歲那年,宣武帝膝下十幾位皇子牽涉奪嫡爭鬥,或S或廢,徒留端王一家獨大。
為制衡端王,皇帝才下令將李珣迎回長安。
七歲被廢,二十五回宮。
中間十八年,李珣飽受風霜苦楚。
宣武帝貴為九五至尊,心眼卻比針尖大不了多少,恨屋及屋,連帶著李珣也不為他所喜。
雖僥幸讓他撿回一命,卻不會讓他好過。
這些年,李珣走過科舉,經過商,街頭賣過字畫,飯館裡撥過算盤。
可會試被人從榜上除了名,
經商被人水淹過貨,賣字畫被人掀過攤子,飯館裡打了幾日工便被人趕了出來,連份工錢都沒要到。
李珣不S心,青州城內問遍了店家。
他會識字,會撥算盤,工錢要得也低,可沒有一家敢收他。
那人不許他這麼輕松地活著,隻許他幹最苦最累的活,苟延殘喘度日。
曾經的李珣,提起自己的父皇時,忍不住抱著我嚎啕大哭。
他說他永遠恨父皇,永遠不會原諒他。
......
想起過去的日子,李珣眼中已然含了熱淚,哀哀怯怯地望向我。
「拂春,我是真的害怕。」
「你能懂我,你能原諒我的,對嗎?」
我忍不住笑起來:「李珣,你能原諒自己父皇嗎?」
李珣愣了一瞬,搖了搖頭。
「那麼,
我也不能原諒你。」
迎著李珣愕然的目光,我繼續說下去。
「其實前幾次離家出走,都是我耍手段想挽回你。」
「真正下定決心,是我在外面身無分文,又累又餓,卻找不到一家店肯接納我的時候。」
「那時我偶然被人告訴,一切都是你在暗中推波助瀾,是你不許他們接納我。」
「李珣,我知道你在長安城內有探子,每天都會向你稟告情況。」
「我在街頭無助徘徊,敲遍了所有店門卻被拒之門外,又餓又累實在走不動,蹲在地上哭的時候。」
「你知道了,會不會想起從前的自己,會不會有一絲一毫的不舍?」
李珣急忙辯解:「我,我隻是怕你離開,我隻是想讓你回來......」
我打斷他的話,自顧自說下去。
「李珣,
有時候我會想,我是不是哪裡惹怒了你,你會不會嘴上說愛我內心其實恨著我。」
「可是後來我才發現,是你這個人太壞了,你不會去愛人,也不值得被愛。」
「因此喜歡你和被你喜歡,都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被我劈頭蓋臉罵了一通,李珣神色微變,卻還是堅持上來拉我的手。
「拂春,你怎樣罵我都好,就是不能離開我。」
「你回來吧,回到我身邊,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好不好?」
好言好語說盡,李珣還要糾纏不休。
怒火燒上來,我不管不顧推了李珣一把。
「你走!我再也不想看見你!」
沒有用上十成力氣,李珣卻被我推了個踉跄,狼狽倚靠在牆上急促喘息。
平日裡彎弓騎馬的人,怎得如此虛弱?
我有些錯愕,
李珣卻低低笑了起來。
「拂春,你也看到了。」
「當日衛容刺了我一刀,傷及肺腑。」
「這些日子無數靈丹妙藥灌下去,卻是毫無用處。」
「太醫診斷,我沒兩年可活了。」
「拂春,就當是可憐可憐我。不要推開我,在我最後的日子裡陪陪我,好麼?」
12.
許是已經徹底S心,聽到李珣話語時,我第一時間想起的竟是:
衛容也算是得償所願。
隨後回過神來,搖了搖頭,無視李珣扭頭離開。
任憑李珣在身後哀聲呼喚,也絕不回頭。
李珣仍舊不S心,後來的日子裡時不時出現在我的生活裡。
有時是回家桌上熱騰騰的飯菜,有時是床頭出現的釵環首飾,有時則亦步亦趨跟在我後頭。
我隻當他是個透明人,全然無視他的存在,自顧自幹自己的事情。
李珣同我說話,說了半天我隻當沒聽到,伸出來的手隻當沒看到,他堵在面前便繞路從他身旁經過。
長久以往,李珣被折磨得幾近絕望。
平章三年,宮裡傳來李珣重病的消息。
李珣已經走不動了,臨終之前,他還想再看一眼我。
記不清這是第幾波從長安來的人,烏壓壓跪了一地求我跟他們進京。
我面無表情瞥了一眼,「啪」一聲關上大門。
又過了幾日,長安傳來消息。
皇帝駕崩,天下缟素。
國喪過後,群臣從宗室旁系裡選了個人繼位。
李珣皇位沒坐幾年,就拱手讓了他人。
世人議論紛紛,說當日晉王端王奪嫡之爭如此血腥,
至今仍舊歷歷在目。
不曾想最後竟便宜了別人,當真是世事無常。
新帝繼位,第一件事便是下旨,邊軍無詔不得擅離。
消息傳到鄉裡,所有人紛紛松了口氣。
新帝是個守成之君,沒有開疆拓土的野心,也不會掀起什麼腥風血雨。
往後十幾年,大家日子都過得很平靜安生。
李珣S後第三年,我偶然間得知衛容屍骨所埋地,按照其遺願將他改葬於其妻墳頭旁邊,年年祭拜,也算是報答當日之恩。
又過了幾年,我突然感到很孤獨,在當地慈幼局收養了個小女孩,取名謝梧,視如己出。
一日對鏡梳妝,阿梧擺弄著我桌上的一塊玉佩,問我。
「阿娘,這塊玉佩樣式真別致,哪裡買的呀?」
我定睛一瞧,是那塊缺月玉佩。
當日留在王府,後來被李珣送了過來。
撫摸著那塊玉佩,我不禁有些悵然。
「不是買的,是阿娘一個故人送的。」
「不過,畢竟是從前的事了。」
「不提也罷」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