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娘子?娘子!」
我一個激靈回過神來,討好掩飾道。
「你晚上要吃魚嗎?我親自下廚給你做呀。」
李珣素日是很愛吃魚的,此刻卻沒有立刻歡喜地答應。
他盯了我半響,神色復雜,好半天才嘆了口氣。
「罷了,我同你說這些作什麼?」
他坐下沒多久,借口說還有事情要處理便要走。
我送他離開,心中惴惴不安。
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可我不是故意不聽,故意要發呆的。
他說的那些事情,我一件也聽不懂。
他抱怨的那些人,我一個也不認識。
我有些委屈,又有些愧疚。
好像時光回到了從前,
回到從前阿娘教我識字的時候。
我腦子笨,認字認得慢,學不了一會兒便開始走神。
有時候答不上來,阿娘又氣又失望,抄起板子打我的手心。
我的手心被打得又紅又腫,晚上捂著手疼得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如今李珣雖然面上不顯,但我能感覺到,他內心也是又氣又失望的。
目送他離開的時候,我心裡也有點難過。
我很想追上去解釋,我想說我從來沒學過這些,所以才聽不懂。
我想說你可以教教我這些嗎,我以後一定好好聽,不會再走神發呆了。
我想說你要是還不解氣的話,你也拿板子打我手心好了。
我寧願你打我手心,打得又紅又痛,也不想你扭頭就走。
你走了,我心裡很痛,比手上挨板子還痛。
這麼想著,
我偷偷跟著李珣走了很遠,我想找個機會把這些話說給他聽。
還沒等我鼓足勇氣,就遠遠看見李珣撞上了那個叫月娘的美人。
我眼睜睜看著李珣扶起她,看著月娘附和說了些什麼,李珣臉上重新浮現出笑容。
然後,李珣走進了月娘的房間。
我站在一顆榕樹下等了很久,等李珣出來。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等他一出來,我就要把這些話說給李珣聽。
我等啊等。
等到第二天天光破曉,報時的敲鑼聲隔著府牆遠遠地從街上傳來。
李珣這才從月娘房間裡出來,月娘跟在他身後,衣衫不整神情餍足。
我知道,我的這些話,永遠也沒機會說了。
4.
再往後,李珣去月娘房裡越來越頻繁。
我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忍不住去擰他耳朵。
「你,你你!你不許再去了!」
一開始,是很好用的。
李珣嘆了口氣,有些無奈。
「唉好好!聽你的還不成嗎。」
「別擰了小祖宗,耳朵都快叫你擰掉了。」
我松開手,心裡方才安定下來。
擰耳朵,真的很管用呀。
可是慢慢地,擰耳朵就不怎麼管用了。
有時候月娘撒嬌撒痴,說又為主君準備了什麼曲子編了哪些舞,求主君賞臉晚上去她房裡一觀。
我沒那麼多手段,隻好擰著李珣耳朵。
「你不許去!」
李珣連聲求饒。
「好好好,我不去了還不成嗎?」
可是當天深夜,我聽見李珣偷偷翻身下了床,再沒有回來過。
李珣走後,
我睜著眼睛瞪著頭頂繡花帳子。
我睜了一夜的眼睛,想了一夜的事情,也沒想出個所以然。
為什麼李珣不聽我的話了?
為什麼擰耳朵不管用了?
我不知道。
我隻感到由衷的恐慌。
有什麼東西即將從我指尖悄悄溜走,我甚至抓不住那個可惡的小偷。
不久後的一天,月娘又派人來遞消息,說做了江南那邊的時新點心,求李珣賞個臉。
飯桌上,李珣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要走。
我心中一慌,一把揪住他衣袖。
「不許走,不許去她那裡!」
李珣皺了皺眉,緩緩把衣袖從我手中扯出來。
「今日,是月娘生辰。」
懷著最後一絲憐憫,他還是解釋了一句。
「我不管,
反正今天你不能走!」我擰著他耳朵吼。
「啪!」
我的手被猝不及防打掉,手背一片通紅。
李珣深深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我怔在原地,腦海裡隻有最後李珣的那個眼神。
我說不上來那是個什麼樣的眼神。
我隻知道,擰耳朵對李珣再也不會管用了。
我想說的話,再也說不出口了。
那天在飯桌上,我原本是想說,五年前的今天,是我們成親的日子。
所以李珣,你今天能不能不要去月娘房裡。
隻有今天,隻有今天就好。
可我還沒說出口,月娘的人就來了。
我又一次晚了她一步。
九月初三,是我的生辰。
那天晚上,李珣破天荒沒去月娘那裡,
歇在了我的房間。
那天晚上,李珣熟睡後,我決定嘗試最後一次。
我偷偷擰著他的耳朵,用力很輕微,胸膛裡的一顆心卻跳得又重又快。
我有很多話想要跟他說。
李珣,你能不能不要再去月娘房裡,不要再看她跳的舞,不要再跟她說話了。
你能不能,不要再喜歡她了。
你能不能,也回頭看看我。
你能不能,再多喜歡我一點點,一點點就好。
......
我心裡有很多話,想了很久,最後也隻敢湊到他耳邊偷偷摸摸。
「李珣,明天就不是我的生辰了。」
「可是明天,你能不能還來我房裡。」
李珣突然動了一下,我以為他要醒,嚇得屏住呼吸,一顆心快要從胸膛裡跳出來。
他聽到那些話了嗎?
他醒了會說什麼?
我心裡又害怕又期待。
可是最終,李珣隻是嘟囔著翻了個身,隨後再次沉沉睡去。
第二天晚上,他去了月娘房間。
5.
擰耳朵不管用,我又心生一計。
一個平平無奇的早晨,我收拾了行李,大張旗鼓吵著鬧著要走。
話本子裡常有這樣的情節,李珣肯定會認識到錯誤,追上來挽留我。
可我千算萬算,算錯了時候。
那天金玉坊開業,一大早李珣就陪著月娘出了門。
我說要走,可是鬧了半天腳也沒跨出門檻。
久久等不到李珣,我最終也隻能找了個借口訕訕扭頭回房。
一路上低著頭,這樣就看不見周圍一眾看好戲般的戲謔目光。
直到黃昏,李珣才摟著月娘回府。
聽說了我的事情,他嗤笑一聲,不以為然。
「她下次要走,就讓她走好了。」
「把王府大門打開些,誰都不許攔她!」
夫妻多年,他早已看穿我的小把戲。
「謝拂春是個鑽進錢眼裡的女人,見識過王府富貴,哪裡還舍得到外面去過窮日子。」
他的話傳到我耳朵裡,我很生氣卻無法反駁。
因為他說的都是對的。
我豈止舍不得再去過窮日子,我是根本不敢。
過了二十多年窮日子,我知道貧窮是能吃-人的。
終日飢腸轆轆的窮小子,為了一口饅頭就能趴在泥水裡給人當馬騎,跪在地上學狗叫,他的尊嚴被一口口啃光了。
素日清傲的落魄秀才,為了幾百賞錢,作詩恭維那些大腹便便的達官貴人,他的傲骨被一口口啃光了。
常常接濟窮人,心腸最好的孫大夫,一朝家破欠下巨額債務,為了還債偷偷幫著貴婦人打妾室的胎,他的良心被一口口啃光了。
家徒四壁的貧農,田裡收成不好家中揭不開鍋,為了一袋子小米把女兒賣給春紅院,他所擁有的最後一點親情也被一點點啃光了。
最艱難的時候,是元貞十九年。
元貞十九年,西南大旱,顆粒無收,哀鴻遍野。
最南邊的繡州,家家戶戶開始易子而食。
青州緊鄰繡州,情況稍微好一點,但也好不上太多。
那時候家無餘糧,我和李珣勒緊褲腰帶過活。
腹中空空,我便想著出門打幾隻鳥撈幾條魚來充飢。
青州時局動蕩不安,常有附近的人一大早出了門,到傍晚也沒回來。
李珣擔憂我安危,
不肯讓我出門,便開始恐嚇我。
「聽說繡州已經被吃空了,許多流民已逃竄到了青州。」
「這個時候出門,你是想當兩腳羊麼?」
我當然不想被別人吃,那太可惜了。
家中的米缸一點點見了底,李珣身子一點點消瘦。
一天晚上,我餓得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索性把李珣推醒。
「李珣,你餓麼?」
李珣沒說話,在黑暗裡靜靜看了我很久,最後也隻是長嘆一聲,溫柔地用手合上我的眼。
「快睡吧,睡著了,就不餓了。」
我哪裡睡得著。
再次偷偷睜開眼,我猶豫了很久,最後鼓足勇氣湊到李珣耳邊,輕輕擰著他耳朵命令道。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真的餓得受不了的話,你可以把我吃了,我不會反抗的。
」
被你吃,一點都不可惜。
被你吃,是我心甘情願。
6.
最艱難的時候,李珣沒有吃我。
最風光的時候,李珣卻開始吃我。
一口一口,我被啃得面目全非。
曾經我以為頓頓有肉吃,夏天有綠豆湯喝,不會太熱,冬天有棉衣穿,不會太冷。要是能過上這樣的日子,我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如今我已經過上了這樣的日子,卻成了一個不幸福的人。
我開始膽怯,開始憂慮,開始擔憂李珣對我的愛還剩多少。
太陽升起又落下,日子每過一天,李珣心中的情意是增長了一寸還是消弭了一寸?
我開始嫉妒,開始怨恨,開始恨一個並沒有親自傷害過我的女人。
要是月娘從未出現過,李珣是不是就不會與我背道而離?
嫉妒和怨恨是很可怕的。
小時候村裡男性長輩常說,女人不該嫉妒。
嫉妒的女人S後會墮落成阿鼻裡的惡鬼,永世不得超生。
我不想嫉妒,但我控制不了。
不光是我,李珣好像也被什麼人一口一口偷偷啃光了,啃得面目全非。
從前他最膽小,看見血會頭暈目眩,連隻雞也不敢S,我常嘲笑他白長了這麼大高個兒。
封王聖旨到村裡的那天,他以為他父皇忍了這麼多年,終於要對他下手。
翻來覆去好幾宿睡不著覺,最後在太監的一聲聲催促中含淚同我告別離家進京。
他走後,桌上留了封遺書,囑咐若是他遭遇不測,我要早點改嫁。
可是他自從當了什麼晉王,行事越發狠辣。
他和幕僚關起門來議事,
卻並不背著我。
我雖聽不太懂,隱隱約約也能察覺到他S了很多人,害了很多人,其中甚至包括他的兄弟姐妹。
李珣常說要先下手為強,我再問他,他便開始搖頭,以一種輕慢至極的語氣。
「拂春,你不懂的。」
我懂的,是你不懂。
你不懂我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吵著鬧著要走。
「拂春,別鬧了行嗎?」
「我待你不好麼,你為什麼還不滿足?你到底還要什麼?」
「月娘隻是一個卑賤的侍妾,她就算生上十個八個孩子,也動搖不了你一點地位,你到底在害怕什麼?」
我害怕看見面目全非的你。
我害怕再這樣下去我也會變得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