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看著面前這個認識了二十多年的人。
心裡隻覺得可笑。
我知道,他並不是愛上甄慧月了。
他隻是沉浸在這種,隻需要隨手扔出去的一點殘渣,就能改變別人命運的巨大滿足感裡。
不過。
我還沒來得及跟他說,回城的名額是我的。
本來,我還計劃著先把老師的工作留給他。
等我穩定了,再跟他登記結婚,把他帶回城裡。
現在看來。
他已經為自己選好了路。
我能做的就是尊重。
想開了,也就一點都不難過了:
「工作的事先不提,但是她弄壞的東西,還有以前從我這拿走的東西,你都替她賠了吧。
」
我指了指他胸前的單子:
「東西我都寫好了。」
宋銘軒笑了:
「我知道你是善良的,其實不用找臺階。」
我搖搖頭:
「不是臺階。工作可以給她,你,我也給她。」
「咱們取消婚約吧。」
06
宋銘軒不同意取消婚約。
以為我隻是鬧脾氣,無奈地哄我:
「隻是一份工作而已,又不是什麼重要崗位,就為這,你就要跟我取消婚約?」
「你知不知道,這樣你就回不了城了。」
隻是,一份工作?
知青下鄉,要刨地、播種、秋收。
這些活我做不慣。
手上繭子疊了一層又一層。
每天都累得想一路爬回家。
當老師是為數不多的可以脫離農活的機會。
我收到回城消息的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剛好能把這個機會留給宋銘軒。
可他呢?
他就這麼「替我」放棄了輕松一些的工作,選擇了重體力活。
蘇銘軒見他放軟了身段,我卻隻是冷眼看著他,一句話都不說。
也來了脾氣:
「算了,你就作吧。」
「什麼時候想清楚了,什麼時候我再帶你回城!」
說完,他把門甩上就走。
遠去的腳步聲又重又慢。
大概是在等我像往常一樣跑出去,跟他認錯。
可惜他並不會如願。
我默默攤開紙,寫了一封舉報信。
舉報宋銘軒賄賂村幹部,私自替換學校的教師名額。
讓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人去當老師。
想必等他收到消息的時候,也會覺得我特別有思想覺悟吧。
07
等消息的日子裡,宋銘軒像是卯足了勁,想讓我後悔。
他開始帶著甄慧月招搖過市。
兩個人不是跑到田邊散步。
就是結伴去看電影。
村裡還有人跑過來跟我說,看見宋銘軒寫了幾首詩,在夜半時分讀給甄慧月。
我聽了隻覺得他蠢。
現在這節骨眼,他這種行為被抓到了會出大事的。
但他的事,跟我完全沒關系。
我根本沒空理會變著花樣在我面前晃的兩個人。
忙著跑手續,收拾東西,做回城的準備。
冤家路窄。
啟程前一天,我去縣城寄包裹,恰巧碰到了宋銘軒他們倆。
甄慧月一見我,
瞬間紅了眼圈:
「敏姐,你別誤會。」
「我就是,我就是陪著軒哥哥過來取東西。」
「哦。」
我平靜地看了看她,向宋銘軒攤開手:
「錢呢?」
宋銘軒愣住了。
我又把手向前伸了伸:
「裙子被她穿了,餅幹被她分了,你不會是打算跟她做一對乞丐公婆,一起不要臉搶我東西吧?」
宋銘軒搖搖頭,嘆了口氣,掏出錢夾。
含笑用黏糊糊的語氣對我說:
「算了,我服了你了還不行嗎,小祖宗。」
「這一點事就跟我鬧成這樣,以後日子可怎麼過。」
「說吧,想要多少錢?我給你就是了。」
我豎起手掌,晃了晃。
「五十?你啊,
這點錢,也至於跟我計較?」
宋銘軒漫不經心地掏出五張大團結。
把旁邊的甄慧月看得眼睛都紅了,扯著他的衣袖嬌聲驚呼:
「軒哥哥,幾件衣服,哪有那麼貴啊!」
「宋銘軒,你想什麼美事呢?不是五十,是五百。」
這個數字讓面前濃情蜜意的兩個人瞬間都瞪圓了眼睛。
宋銘軒笑意凝住。
我掰著手指頭跟他算賬:
「上次給你的紙條上面有記錄,你的小月妹妹弄壞的東西就值兩百多。」
「三條裙子,一件羊絨大衣,還有一雙皮鞋被踩得都是泥。」
「這些東西的價格,你都知道的。」
甄慧月咬著嘴唇,想要拉我的手:
「我隻是……隻是拿起來看看,
沒有弄壞。」
廢話真多,耽誤我算賬。
我拎著她的衣襟,把她扯到一邊。
「東西我不要了,就當你替她買了好了。」
「還有餅幹、雪花膏……」
「就算這些,也沒到五百吧?顧敏,你鬧脾氣也得有個限度!總不能眼裡隻有錢吧?」
宋銘軒陰沉著臉。
我眨眨眼:
「不然呢?還應該有什麼?」
「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
見他開始扯沒用的,我趕緊把話題往回拉:
「你就說你是不是給不起吧?」
他確實是給不起。
宋銘軒掏遍了渾身上下,也隻翻出來一百六十多。
我一把將錢從他手裡搶過來,
揣進包裡。
轉身欲走。
宋銘軒卻一把拽住我:
「等下……」
錢都到手了,我懶得跟他廢話。
見到前邊有個帶著紅袖章的身影,連忙扯著嗓子高喊:
「來人啊!」
「有人耍流氓啦!」
「快來人,救命啊!」
紅袖章走了過來。
可巧。
是於小丫。
她直衝過來,攔在我面前,冷眼怒視著宋銘軒:
「這位同志,怎麼回事?」
宋銘軒指著我:
「她開玩笑呢,我是她對象。」
我使勁揉紅了眼睛,往於小丫身後躲。
學著甄慧月的樣子柔柔弱弱地說:
「我們隻是同一個村的知青,
不熟。」
「胡說!你們明明是一起從城裡來的,還有婚約!」
甄慧月急吼吼地指著我,喊了一嗓子。
她老老實實躲旁邊倒還好。
這麼一跳出來,於小丫的視線就落在她挽著宋銘軒的手臂上:
「你的意思是,他倆有婚約,你倆,在搞破鞋?」
宋銘軒像是終於意識到他和甄慧月的動作實在太親密,趕緊把胳膊掙脫出來:
「不是不是,這位同志腳崴了。」
我在於小丫身後小聲嘟囔:
「掃蕩黑市那天崴的腳……」
到這份上,於小丫也發現我們確實認識。
嚴肅地批評了宋銘軒一頓,就跑回去忙自己的事了。
08
於小丫走了,宋銘軒的背也直了起來。
「紀敏,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居然學會利用他們……」
宋銘軒向來厭惡這個群體。
但對我來說,於小丫和救命恩人沒兩樣。
我懶得和他多說,從挎包裡掏出紙筆遞了過去:
「寫個借條吧。」
「什麼?」
「趕緊寫,別想賴賬。」
「我要五百塊,你給我一百六十二塊零六毛,剩下的,給我寫個借條。」
宋銘軒滿眼失望: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個樣子的呢?」
「再這麼下去,我真的要重新考慮我們倆的婚事了。」
他的話並沒有在我心裡激起半分情緒。
我指了指不遠處的於小丫:
「不寫,我就去舉報你們倆不正當男女關系。
村裡有的是證人能證明你倆半夜總在一起。」
見我態度堅決。
宋銘軒憤憤地接過紙筆,揮手寫下欠條。
往我臉上一扔:
「給你!錢錢錢,我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你已然變得渾身銅臭了!」
「簡直俗不可耐!」
「結婚的事,等你想好該怎麼做人再說吧。你一天不反省,就一天不要回城了!」
說完,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卻沒什麼反應,仔仔細細地把那張欠條疊起來,揣進包裡。
宋銘軒被氣得轉身就走。
甄慧月嘴角的笑意都快憋不住了。
屁顛屁顛地跟在他身後。
走著走著,她還試探地,握上了宋銘軒的指尖。
宋銘軒並沒有甩開她。
隻是頓了頓,
就回握住她。
還故意晃了晃。
對此,我心裡沒有半分波瀾,隻覺得可笑。
轉身就去買了回城的門票。
09
我本來已經打算拿著借條去宋家要錢了。
沒想到臨走之前,蘇明軒把錢給我送過來了。
他還騎了輛嶄新的自行車,後面馱著甄慧月。
不太對勁。
我心裡默默算了筆賬。
我們下鄉是在風口浪尖的時候,家裡都沒給很多錢。
更別說自行車票這種金貴東西了。
他哪來的門路?
見我盯著自行車,宋銘軒得意地扯起唇角:
「今天新買的,要是你沒耍脾氣,這自行車後座上坐的人就是你了。」
也不知怎麼的。
以前我看宋銘軒,
覺得他長得好看,說話聲音也好聽。
如今聽他說話。
就像被灶間黏膩的油煙包裹住了。
怪惡心的。
我嫌棄地掏出手絹,把他那幾張錢擦了又擦。
甄慧月吊著嗓子驚呼:
「敏姐,你怎麼這樣呢?你這是在嫌棄軒哥哥嗎?」
我也夾著嗓子,晃著腦袋回應她:
「是呀是呀,就是很嫌棄髒東西呀。」
他們倆實在沒什麼氣量。
這麼一點點陰陽,就把他們氣得掉頭就走。
他們不開心,我就開心了。
背上包袱,跳上村裡的牛車,踏上回城的路。
10
我本以為村裡的事已經徹底和我沒關系了。
但是,還沒完。
剛到縣城,
我就看見宋銘軒鬼鬼祟祟地見了一個人。
我在黑市裡見過他。
當時在學習班,他就在我隔壁屋。
宋銘軒掏出一個黃澄澄的大金镯子。
隨後,他們倆走進了一個小巷子。
距離開車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時間緊迫。
我一路小跑,找到於小丫的時候,上氣不接下氣的。
作為一個有思想覺悟的人,開口直奔主題:
「同志,我要舉報!」
11
於小丫行動迅速。
她很快就帶著人堵住了那條巷子。
宋銘軒本來跑得飛快,是有可能脫困的。
可不知怎的,路邊突然出現一塊磚頭。
剛好將他絆倒在地。
懷裡的金首飾叮呤咣啷掉了滿地。
這下,宋銘軒也被人贓俱獲了。
按住他的人是於小丫。
她打量了宋銘軒幾眼,疑惑地看向我:
「這人咋這麼眼熟?」
「他不是那個,那個誰來著,是你對象不?」
我退後一步,在宋銘軒期待的眼神中,搖了搖頭:
「你看錯了吧,我可不認識他。」
說完,我轉身就走。
可不能在這種小事上浪費時間,還得趕著回城呢。
12
宋銘軒絞盡腦汁也沒想明白。
都這麼謹慎了,為什麼還是會被抓。
他有些懷疑紀敏。
紀敏最近變了。
小肚雞腸的,還愛爭風吃醋。
雖說想到那天,紀敏和他撇清關系,心裡有點失落。
但這也證明了紀敏還是很在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