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紅袖章抓人時,他卻牽著別人跑了。
臨走還把背簍甩給了我,砸得我摔了個大跟頭。
我被抓了個人贓俱獲,帶去學習室,要關五天禁閉。
沒人送飯,也沒人過來給我籤擔保書。
回村後,竹馬過來找我:
「你把老師的工作讓給小月吧。」
「咱倆登記之後,我就能帶你回城。」
「小月沒上過幾天學,我想幫她感受一次學校的氛圍。」
他還不知道。
回城的名額隻有一個,是我的。
那份老師的工作,本應是把他從刨地的活裡解救出來的機會。
01
我被抓的那天晚上,腦海中反反復復地回憶一個畫面。
一片混亂中,有人高喊:
「紅袖章來了!
」
我剛要跑。
就突然被甩過來的背簍砸倒在地。
旁邊的人指著我,問我的竹馬宋銘軒:
「那個女孩摔倒了,你們不是一起來的嗎?」
「現在拽她起來一起跑還來得及,被抓到可是要關禁閉的!」
宋銘軒略一轉頭,就被他懷中的甄慧月一把扯了回去:
「你看錯了,他們不認識。」
距離不遠,也就五步。
宋銘軒卻並沒有為我跑這五步。
抱著甄慧月消失在了人群裡。
禁閉的第一天,我餓著肚子,滿腔怒火。
想質問宋銘軒,我們有婚約,有一起長大的情分。
他為什麼就不能拉我一把。
禁閉的第二天,我啃著幹巴巴的棒子面饅頭,抿了一口鐵鏽味的涼水,
越想越恨。
下定決心,等出去了第一時間找到宋銘軒,抬手給他幾個巴掌。
把他以前送我那些小玩意都摔在他臉上!
還要唾他一口。
就算他哄我,我也要好好生一陣子氣。
禁閉的第三天,我的嘴唇已經幹裂了,還來了月事,小腹抽疼。
看守我們的紅袖章於小丫見我臉色發白,給我弄了幾條月事帶和一點點紅糖水。
還把手裡的棒子面饅頭掰給我一半:
「這下可長教訓了吧?」
「以後不要做違反紀律的事了,不要搞特殊。」
溫水下肚,我點了點頭:
「知道了,一定吸取教訓。」
經此一遭,我已經下定決心。
以後,不管宋銘軒再怎麼求我,我也不會陪他去黑市了。
於小丫撇撇嘴:
「你們這些知青啊,真是吃不得苦。」
「村裡都給你們分糧食了,偏要去買那些精米白面。」
我剛想解釋我不是故意違背紀律,是有人胃腸不好,隻能精養。
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她的話定在原地:
「這次還是你們村裡的人舉報,我們才收到消息的。」
這次黑市,我們村裡,隻來了三個人。
我、宋銘軒、甄慧月。
我以為我們碰到甄慧月,隻是偶然。
原來竟是她舉報的!
我氣得手腳冰冷,胸口發悶。
隻等出去後,第一時間就要找到甄慧月問個明白。
我自問沒什麼對不起她的。
自打下鄉,我和宋銘軒就被安頓在大隊長家裡。
大隊長對我們不錯,我便也投桃報李。
雪花膏、新裙子、各種糧票布票、小點心。
凡事我有的,都送她一份。
隻是後來我發現她總是圍著宋銘軒打轉,說話還陰陽怪氣的,才慢慢對她冷下來。
她做這樣的事,是在報復我嗎?
我想了一宿也沒想通。
憤怒的情緒在第四天平息了不少。
我突然慢慢回憶起宋銘軒下鄉後的變化。
一開始,他是瞧不上甄慧月的。
他是大院子弟,又長得出挑,屁股後面總是跟著一連串的小跟班。
說起甄慧月,他眉頭總是皺得緊緊的:
「那個女孩長得黢黑,穿得也土。」
「尤其是她看我的那種眼神,像帶著團火,怪嚇人的。」
是什麼時候開始,
他不再厭惡甄慧月了呢?
記不清了。
如今看來,大概是早有端倪的。
剛開始是他下地播種,跟甄慧月一組了。
後來是他家裡郵來的小點心,也都進了甄慧月的肚子。
時興的小夾子、難買的塑料涼鞋、各種新奇糖果……
這些本來會送給我的東西,都成了甄慧月的。
一件件小事累積起來,到現在。
這次還是宋銘軒央求我陪他去黑市。
我本想著,難得他隻帶了我。
也順便好好聊一聊我們的感情問題。
卻沒料到紅袖章出現後,甄慧月也莫名其妙地出現在我們面前。
還就在這麼個節骨眼崴了腳。
回憶到這。
我心裡的氣竟然離奇地消了大半。
隻盼著這難熬的五天快過去。
一個左右搖擺的男人罷了。
根本沒有出去後趕緊填飽肚子重要。
第五天傍晚,於小丫打開了那扇門。
對我揮了揮手:
「我給你申請了,讓你提前一晚走,以後千萬注意,不要違背紀律了啊。」
在她詫異的眼神中,我興奮地蹦起來擁住她,說了好多聲感謝。
這才快步走出去。
02
重獲自由後,最難過的事是什麼呢?
人被放出來了,身上的東西和錢卻都被沒收了。
想回村子,隻能靠兩條腿走。
我走了足足兩個多小時,腳上被磨了一溜水泡。
居然都沒怎麼覺得疼。
滿心隻惦記著枕頭下放著的兩盒大餅幹。
心裡暗暗計劃著,到家之後我要趕緊喝一口幹淨的井水,還要再加糖。
甜滋滋的,配上大餅幹。
人餓極了才會知道,什麼情啊愛啊,都是虛的。
吃飽了不餓才是最真實的幸福感。
可我終於拖著疲憊的身體推開門,卻發現家裡像是被打劫了一樣。
幾個箱子敞開著,被子全讓人掀了。
枕頭也落在地上。
我的大餅幹不翼而飛。
一起消失的,還有我的點心票、櫃子裡的麥乳精和一大包白糖。
我突然不覺得累了。
帶著滿腔怒火,直奔大隊長家。
剛走到半路,就見甄慧月被一群小孩子簇擁著。
身後跟著滿眼寵溺笑容的宋銘軒。
他湊近甄慧月耳後說了一句什麼,
讓女孩羞紅了臉。
嬌笑著把一大塊餅幹塞進他嘴裡。
宋銘軒把餅幹拿出來,隨手往旁邊一扔……
那是我的餅幹!
巴掌那麼大的一塊餅幹,他就這麼扔掉了!
旁邊的小孩子也心疼極了,撲上去撿起來,拍拍灰就流著口水往嘴裡塞。
宋銘軒剛要制止他,一抬頭看見我,臉色微滯:
「小敏,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怎麼不讓人捎信回來,我好去接你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向我伸出手:
「怎麼這麼狼狽?趕緊回去收拾收拾吧。」
我躲開他的手,瞥了一眼甄慧月手裡的餅幹盒:
「房間進賊了,正要去找大隊長抓賊呢。」
宋銘軒不自在地撓了撓頭:
「什麼賊不賊的,
幾盒餅幹而已,你要是想吃,回頭我再給你買。」
「我是想找點東西,不方便進女同志的房間,才讓慧月幫我去找……」
「宋銘軒,誰給你的權利把小偷放進我的房間?」
我冷冷地打斷他。
沒等宋銘軒說話,甄慧月先一步抽泣起來:
「都怪我,是我想著村裡的孩子沒吃過什麼好東西,想給大家嘗嘗。」
「小敏姐,你要怪就怪我吧。軒哥哥隻是同情我而已。」
「要不,我們把餅幹還給你……」
她說著,吸了吸鼻子,要從小孩子手裡拿餅幹:
「都拿來吧,這是小敏姐的餅幹,不能給我們吃的。」
「我們這些人,哪裡有吃這種好東西的命呢?」
幾個小孩子SS護著手裡的餅幹,
急急忙忙往甄慧月身後躲。
這悲情的一幕看得宋銘軒眼眶發熱。
他沉下臉:
「紀敏,我知道我沒來得及救你,是我的錯。」
「但是就這點小事,你犯得著遷怒這群孩子嗎?」
「這餅幹又不是什麼稀罕東西,回頭我再給你多買五盒,買十盒,還不夠嗎?」
我被氣笑了。
向前幾步,湊近了宋銘軒。
抬起手,用盡渾身力氣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宋銘軒,你是不是忘了,是你求著我陪你去黑市的!」
「我這幾天遭的罪都是因為你!」
「紀敏你……」
我甩了甩發麻的手,又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五天!我被關了五天!你一頓飯都沒給我送!
」
「我回來想吃點東西,你還在這大言不慚!」
03
宋銘軒眼裡閃過一抹愧疚:
「我不知道……」
「我明明問了,被紅袖章抓到就是送到學習班而已。」
「那你知不知道,學習班不是讓人看書學習的地方?那是關人禁閉的地方!要不是他們查清楚了我隻是去買東西,就得關我兩個月!」
「沒有家屬送飯,就隻能餓著!」
沒等我細說,甄慧月突然抹起眼淚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不怪軒哥哥,是我沒打聽好。」
「敏姐,你快吃口東西吧。」
她遞給我一塊餅幹。
那上面還能清晰地看見湿漉漉的口水和沙子。
分明就是她剛剛塞進宋銘軒嘴裡,
又被扔在地上的那塊。
我打開她的手:
「少來惡心我。」
隻是輕飄飄地一拂。
甄慧月卻像被重擊似的,摔倒在地。
她急急忙忙撿起那塊餅幹,帶著哭腔對我說:
「敏姐,你怎麼能浪費糧食呢!這東西你瞧不上,我們這些人可能這輩子都吃不到!」
「真正餓了的人,怎麼可能還會挑三揀四!我們當初碰到災年,連草根樹皮都會吃的!」
聽她這麼一說,宋銘軒也皺了眉頭,上下打量我一番後開口:
「你向來不是會撒謊的人。」
「算了,這次也算是我的錯,你不高興,想找個借口出氣也是應該的。」
他說這話的意思,就還是認為我撒謊了?
我還沒來得及反駁,就被他接下來的話定在原地:
「剛好今天你回來,
我也跟你打個招呼。小月快過生日了,你手裡的布票,就給她做生日禮物吧。」
「我知道你不是小氣的人,就讓小月自己先去取了。」
所以。
宋銘軒讓甄慧月把我房間翻了個稀巴爛,就是為了找布票給她過生日?
我深吸一口氣,緊盯著宋銘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
「你知不知道,我們去黑市,是誰舉報的?」
宋銘軒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問這個幹嘛?」
「紅袖章就是這樣的,沒人舉報他們也一樣會蹲點。」
都到這份上了,我哪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他分明就知道舉報的是甄慧月。
宋銘軒見我神情不對,義正辭嚴地說:
「行了行了,是小月舉報的。但是這也不怪她。
」
「小月就是盡到了一個人應有的義務而已。」
「不是我說你,你該跟小月學學,看看人家的思想覺悟。」
「你的思想要是出問題了,可能就沒法做我未來共同前行的伴侶了。」
「那我就得好好考慮要不要帶你回城了。」
我被氣笑了。
他還沒拿到回城名額,就已經開始想要拿捏我了。
我一腳踹在他小腿上,扭頭就走。
不顧他的痛呼聲,扭頭就走。
緊接著,我託人捎了信給家裡。
說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我同意接受了回城名額。
第二件,是讓家裡不要再管宋家的事,也順便告訴他們一聲,婚約解除了。
05
我整理好了甄慧月偷走和損壞的東西,
列了張單子,準備去跟宋銘軒要賬。
沒想到,第二天他就主動送上門來了。
宋銘軒拎了兩瓶牛奶,遞到我手裡:
「昨天是我錯了,你別生氣了唄。」
「我今天就給家裡去信,讓他們寄點你愛吃的東西過來。」
我拿出單子,剛要塞給他。
宋銘軒就先一步笑容滿面地接過去,珍重疊好。
放在胸前的口袋裡:
「好啦,我知道你也後悔了。我們以後都不吵架了,好不好?」
「就快回城了,最近我們得去一趟縣城辦結婚登記,要不然沒辦法帶你回去。」
「對了,還有件事要跟你說……」
我神色一凝。
他果然沒憋什麼好屁。
「你那個工作,
我給小月了。」
壞消息開了個頭,繼續說下去就很容易了。
「前幾天村裡通知老師提前報到,你沒在。」
「我想著幫你走走關系,就去找村支書,正好碰見小月在哭。」
「她也是可憐,當初沒機會上學,現在想學習,年齡也大了。」
「我就想給她一個機會。」
「反正你能跟我結婚,這個工作對你來說也沒什麼用。」
我冷冷地盯著宋銘軒,等著聽他還能說出多少離譜的話。
宋銘軒的聲音漸漸弱了下來,小心翼翼地盯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