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細細把玩過東宮送來的妝花緞後,隨手投入手爐。
衛殷哪裡是好打發的角色,所謂避禍不過是緩兵之計。
他向父親求娶我,衛側妃失子之事便不追究。
想來也知道,我嫁過去定沒有好日子過。
他們答應了。
成睿郡王世子趙崇又失了一個夫人,但成睿郡王多了太子許諾的肅州刺史之位。
我不是姐姐,他又不喜歡我,兩相對比,簡直穩賺不虧。
寧安連夜寫信告訴我,陳家與郡王府已在著手退婚,勸我早做準備。
她在信中替我惋惜:「元嘉,若是陳家隻有你一個女兒,斷然不會作踐於你。你放心,我定不會讓你被衛家磋磨。」
很多年前的雪地裡,
大夫人的斥責言猶在耳:「無論元婉是不是自個兒貪嘴,但凡她有個閃失,仔細你的皮!」
錯不在陳元婉,從來在陳元嘉。
幸好,我不止一個姐妹。
幸好,我還有自己可以依靠。
12
衛殷在江南S良冒功的事兒被有心人一層層捅到欽差大臣耳朵裡,將將捅到天子跟前時,恰到好處在東宮打了個圈。
經了一道手,這事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太子出面,不輕不重地罰了衛殷思過半年。
寧安來信與我說起此事,勸我放心。她已經勸說太子阻攔了這門荒謬的婚事,陳家可能馬上就會派人接我。
不是可能,是一定。
我一定能回到陳家。
我暗自透露出去的S良冒功一事純屬子虛烏有,一查便知。而衛殷在江南真正犯下的事兒是勒索富戶,
縱兵搶掠。
兜了一個圈子,誇大他的罪責,隻為將我的嫌疑摘除,再借太子趙康之手敲打於他。
我助趙康賣了衛殷一個天大人情,他身為人臣,哪能再咄咄逼人。
陳家接我回府那日,下起了小雪。姐姐挺著隆起的腹部,撐著傘站在門口,絕美的容顏映襯得漫天冰雪都要生出流光溢彩。
我在臺階下愣怔許久。
她向我伸出手,欣喜又難過地欲撫摸我的臉:「你受苦了,如何能瘦成這樣。」
我下意識避開。
她的手僵在半空,不自在地抽回,「倒是忘了,你已不是小孩子。」
「你心中所憂,阿姐知道,此去鄉下,你受苦了。」
我低下頭躲避她澄澈的目光,隻慢慢伸出手反握她的手。
她上前一步緊緊握住,驚喜道:「元嘉,
你放心,我不會再讓人欺負我妹妹。」
「嗯。」
我嗅著鼻尖淡淡的草藥香,心中頓時凜然,微微應了她一聲,努力不去想寧安昨夜的來信,以及信紙縈繞的淡雅梨花香。
寧安寫道:「元嘉,趙崇昨日急匆匆趕回拜訪陳府,想來對你上心得緊。退婚一事必是郡王府瞞著他,你不要介懷。我已勸告太子,勿要將你隨意許婚,你且心安。」
我問了一聲:「姐姐何日歸的家?」
「昨日娘娘便回來了,說是要親自接二小姐回府。」小丫鬟笑道。
姐姐好像還在我的耳邊說著什麼,我麻木地點頭:「姐姐費心了。」
「這香囊繡花庸俗,不配姐姐容姿,改日便不要佩戴了。」我伸手正要去摘她腰間香囊,那裡曾佩過我贈的玉佩。
陳元婉下意識退了一步,將那香囊握住,
似不肯看我,不無羞澀道:「殿下賞賜,自當常配在身。」
我與她再次拉開的一步之距迅速布滿雪子,泾渭分明的一條線似這些年恩怨糾纏的一個了結。
手足如參商,人生不相見。
那香囊想戴就戴吧,縱是被有心人算計了,也怨不得我。
我已經提醒過她了,是她自己不聽的。
13
莊宗皇帝的身子骨怕是不行了,朝中一片暗流湧動。
哪個新帝上位是一帆風順的。
大皇子一黨不甘皇位易主,頻頻反撲太子一黨,連我的父親,一生圓滑的陳大人亦被牽連,被下令家中禁足思過。
能名正言順與東宮往來最多的人便成了我。
「元嘉,從前母親有對不住你的地方,但元婉待你當真是一片赤誠。淑妃娘娘說你心思細膩,懂得權衡取舍,
遠比元婉更適合宮廷,便要你與太子結親。」
「是我不甘你一飛衝天超過元婉,強命她盛裝出席壽宴。太子與我父親門生多有往來,兩相權衡,一拍即合。你若有怨,衝我來,勿要牽連元婉。」
父親書房外,大夫人殷切囑咐。
我淡淡道:「母親,您多慮了。同為陳家女,我與姐姐本為一體。」
便轉身走進了父親書房。
「元嘉,你外祖近來常寫信問候你的情況,有空你也回信幾封。還有太子那邊,若有風吹草動,陳家的安危便要系在你身上。」
「你素來心細,為父很放心。近來乃多事之秋,大皇子異動頻頻,東宮不穩,陳家亦然。若你是男兒,哪需為父操心。」
父親遺憾地感慨。
若我是男兒。
是不是可以不用嫁給心有所屬的夫君?
是不是可以不恨陳元婉了?
但我不是男兒,我克制不了對陳元婉的討厭。
14
莊宗皇帝眼看著不行了。
大皇子趁太子巡視京郊,率領同黨假傳聖旨,令禁軍包圍皇宮,逼迫皇帝寫下退位詔書,並昭告天下太子謀逆。
當禁軍包圍太子府時,我正在陪伴即將臨產的姐姐。
東宮女眷的哭聲不斷傳來,下人亂作一團。
我扶著姐姐挺著肚子出現在人前,讓她出言制止混亂:「殿下尚在,何以先亂?」
有女眷哭道:「娘娘,太子府已被禁軍團團包圍,陛下下旨稱殿下謀逆,東宮諸人許進不許出。」
我斥道:「太子妃尚且身懷皇嗣與諸位共進退,諸位何至於先亂了陣腳,教人看輕了東宮。」
哭哭啼啼之聲漸小,
牆外火把此起彼伏,映照軍士鐵甲森然。
這一次,成則富貴榮華,敗則滿門抄斬,京中突遭大變,須有人將消息及時告知太子,進京清君側。
我喝下姐姐遞來的茶水,見有豆大的汗珠自她臉龐落下,剛才的鎮定已經耗費了她大部分心神。
我俯身聽她唇角翕動:「元嘉,太子告訴過我一條密道,隻能容留一人通過,你從那裡走,這裡有我。」
她澄淨的目光望向我,囑咐道:「趙崇已向我承諾過,此生定會照顧好你。我亦知你心系殿下,若我不成,我會求殿下善待於你。這些年,終是我對不住你。」
她復而嘆息:「罷了,你向來是個有主意的。我若出事,請你念在姐妹之情原諒母親。」
她居然知道我的怨懟。
為什麼是在這個時候?為什麼現在告訴我?
憑什麼,
憑什麼。
「夠了。」
我打斷她的話,SS抓住她的手,幾乎從唇齒間一字一句擠出字眼:「你懷著子嗣,殿下不可能一點準備都沒有,你調動東宮內衛,尚能堅守一時,撐到殿下歸來。」
姐姐如畫眉眼掠過一絲復雜:「六日前,衛側妃前往南山寺超度亡子,出行前夢有厲鬼侵擾,教她孩兒不得往生,便帶走了大部分內衛隨行護衛,殿下與我都允了。」
「愚蠢!」我不由得低罵出聲。
東宮內衛焉能輕易拱手讓人。
可惜我前些時日不願來東宮,便不知這一關竅,今日又想起父親囑咐,起意進來看望姐姐。
沒想到這一絲生不逢時的姐妹情誼,竟讓我羊入虎口。
「元嘉,你走吧。禁軍若進來清點名冊,你走不了。我身為太子妃本就跑不了,哪能如當年一般牽連於你。
」
我氣急攻心,怒道:「陳元婉,我不需要你安排!你哪次安排妥當了?你娘和父親永遠隻會怪我!我怎會有你這樣蠢的姐姐?」
「這次不會的,妹妹。」
我的身子突然一麻,手足不聽使喚。
意識到茶水有問題,我震驚望向她,「陳元婉?你是不是瘋了?」
她不語,讓下人將我帶向花園,直直將我推向假山下的月牙洞。
地道口迅速關閉,我未曾出口的話語戛然而止。
其實那年,她想起吃桃花酥,是我故意引誘,隻為報復大夫人前日罰我之仇。
故而大夫人心中有鬼,亂了方寸也要責罰我,反而令姐姐與她離心。
我曾暗喜自己手段高明,現在想來我能成功,無非是利用了陳元婉的蠢。
她真的太蠢了,才會被人算計,
才會在乎我這麼個包藏禍心的妹妹。
我狂奔在黑暗的地道。
隻要能及時告知太子,喚來援兵,太子府之圍可解。
就讓陳元婉這麼蠢一輩子吧,等到她壽終正寢時,我要告訴她,她一直保護的妹妹是多麼惡毒瘋狂嫉妒的女人,讓她像我一樣不得解脫。
我一身狼藉地出現在京郊大營,直接被士兵按住,一抬眼便見軍容嚴肅,軍隊竟是整裝待發。
正中一人身披甲胄,威風凜凜,正是本該巡視京郊的趙康。
他開口道:「大皇子謀逆,陛下受困,諸位隨我進京,攘奸除兇,清君側!」
我費力推開正要堵我嘴的軍士,喊道:「殿下!太子府有難!」
趙康向我望了過來,一瞬間的震驚,轉而是我看不懂的東西彌漫其中。
「陳,元,嘉,你為何在此。
」
天地似乎靜止了。
我看見軍士遲疑地望向太子身邊的衛殷,看見主帳走出本該在南山寺祈福的衛側妃。
看見滿山密密麻麻、早有準備的軍隊。
一個猜測湧上心頭,遍體生寒。
趙康早就知道大皇子會反,或者說,他在等著他反。
整個太子府作為誘餌,他早已放棄,隻帶走了握有兵權的衛殷之妹。
眼淚混合著泥土,將我的面容模糊得狼狽不堪。
「求殿下,救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