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姐姐懷孕三個月時,我進太子府照看。
是的,趙康成為太子,姐姐成為了太子妃。
姐姐外祖家曾出過宰相,大夫人的外祖家更是和皇族沾親帶故。同為陳家女,姐姐的倚仗遠多於我。
趙康的選擇與其說一見鍾情,不如說是權衡利弊。
這些年趙康在朝野中一向汲汲經營,終在諸皇子中脫穎而出,登臨東宮。
成為太子後,他迎了兩名側妃入府。
出身將門的衛側妃頗得趙康寵愛,有幾次試圖敲打於我,皆被我一一躲過機鋒。
她的招數過於淺薄,無非幾句譏諷,想來不滿姐姐,借個由頭對我發難。
她不知道,其實我也不希望姐姐太好過。
父親和大夫人認為,姐姐的心機不足以保護自己和胎兒,便希望我識大體,不計前嫌保住陳家未來的榮華富貴。
我答應了他們。
可哪有人生來便是為另一人鞠躬盡瘁的?
我區區幾句言語,便挑撥得衛側妃去尋姐姐晦氣。
而我便事後充好人,寬慰悶悶不樂的姐姐。
她對我一如既往地好,我看著她憂思深重依然美麗的臉,快意與愧疚好似熱水碰烈油,在靈臺方寸之間轟然炸裂。
很多年前,大夫人罰我跪在雪地裡讀《女誡》,姐姐頂著滿臉疹子衝出來,請求夫人饒了我。
她說自己不該貪嘴那碗桃花酥,說是她強迫我去小廚房要的,我並不知她忌食此物,一切與我無關。
我仍是被大夫人遷怒。
「元婉素來純孝,從不差錯,為何會做了此等違逆父母之事,定是受旁人教唆,若是毀了臉,今日責罰都算輕的!」
「母親,女兒才吃了一口,
稍有不適,妹妹便喊了府醫,與她無關,責任在我,求母親不要責罰妹妹。」
大夫人施舍般將目光移向我:「婉兒純善,易為人所欺,長姐越矩,身為姐妹理應勸誡,豈能輕易縱容,焉知不是別有心機?」
「妹妹無辜,一人做事一人當,求母親責罰我。」身側膝蓋落地之聲極為堅決,全然不似以往的柔善。
回憶如鲠在喉,我望向長姐屋中慈眉善目的送子觀音,真誠發願。
菩薩在上,請讓姐姐平安生下孩子吧。
這時姐姐拉著我的手放在她腹部,欣慰道:「來年,你與世子成婚,也能聽得這孩子叫你一聲姨母。世子為人謙和,定會好好待你,你與他且要好好過日子才是。」
我別過臉,不去看那尊慈眉善目的觀音,視線正與一面銅鏡對上。
燭影搖紅,鏡中的女人唇角無聲微動。
她在說:要是陳元婉生孩子的時候,再痛苦一些就好了。
這世間的好,萬萬沒有全落到陳元婉一個人身上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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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有孕四個月,衛側妃也懷了身孕,趙康往她那兒便也去得勤,旁的東宮嫔御勉強雨露均沾。
我幫忙打理庶務,身心俱疲,唯有寧安的來信讓我稍感放松。
原先陛下給寧安定了一門不錯的親事,那家公子卻突然暴斃,寧安守了望門寡。
陛下愧疚之餘,要封她為公主,還欲再賜一門親事,她非要入相國寺帶發修行,給那未曾謀面的未婚夫守孝一年,沒過多久便染了易傳染的疫症,至今不願見人。
而我忙於照顧姐姐孕期,甚少回復她的書信。
她對我不可謂不好,一些姐姐從來不能明白的心思,寧安總能一語中的,
撫平我內心的焦慮。
她甚至比趙康還要與我投契。
她曾對我促狹道:「元嘉,你的姐姐堪稱京城第一美人,莫說你不如她,我也是不如她的。但你我惺惺相惜,咱們便是醜也是醜到一塊兒去的,總歸我也是時運不濟。」
見她自傷身世,我捂住她的嘴,認真道:「寧安,你本該是天上的鳳凰,斷不要為了寬慰我,平白折了自己的翅膀,你便是飛,也要飛到我看不見的高處去。」
她看著我,那雙眼睛不似姐姐澄澈,反而迷霧重重。
我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那份愈演愈烈的欲望。
比起姐姐,在靈魂上,我與寧安更近似姐妹,或者說同類。
她握住我的手說:「好。」
而現在她的姻緣比我更坎坷,讓我稍感慰藉,轉而心中大驚。
寧安不曾嫌我庶出,
不曾嘲諷我姿色不如姐姐,不曾視我於無物,我又豈能欣慰於她的不幸?
我匆匆蒙上面紗,帶上新尋來的醫書,欲前往相國寺看望寧安,行至小路,卻見一車駕立於相國寺後院側門。
那車駕很不起眼,但車轅上的暗紋我是見過的。
是趙康微服出行的車駕。
他不是對姐姐說要留宿官署嗎,為何黃昏便微服來了相國寺?
我躊躇不前,暗命車駕守在巷口,直到金烏西墜,趙康也沒有出來,我猶豫再三,未敢成行。
若是他們兄妹有機密話要說,我去了豈不尷尬。
第二日,昨夜守在巷口的小乞丐向我稟報,昨日相國寺深夜無人進出。
而東宮太子也一夜未歸。
疑慮漸生,我便使了一些碎銀給小乞丐,命他一有風吹草動便向我稟報。
我給他看了寧安的畫像。
也不指望他能打聽什麼,隻是未雨綢繆向來是我在大夫人手下的生存之道。
乞丐迷惑地低聲嘟囔道:「這位夫人的容貌,我似是見過的。其身形又不大相似。許是小人瞧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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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時日,趙崇親來東宮給我送過幾次東西,讓衛側妃瞧見了,她不屑道:「世子知道二小姐身子虛,淨送些補品來,也是,二小姐日後要承王府宗嗣香火,世子未雨綢繆,倒是個疼人的。」
我沒說話,一旁的姐姐倒先出言:「衛側妃慎言,女子聲名何其重要,本宮妹妹自幼嬌貴,世子一片愛護之心竟讓你曲解至此。你且去小祠堂抄經一日,靜靜心氣。」
侍女勸道:「娘娘,側妃有孕,您何必……」
「殿下若有責怪,衝本宮來便是。」
我從未見過長姐的雷霆作風,
她一向溫婉和善,理不清太子府的彎彎繞繞,不忍責罰偷奸耍滑的下人。
她的世界就像一塊琉璃,完美無瑕,金甌無缺。
那麼她知不知道,趙崇送這些名貴補品,本就是為了她呢?
趙崇與我們姐妹自幼相識,他當然知道我從不曾體弱,很難用上這些婦人孕期大補之物,屆時便能通過我手轉贈姐姐。
畢竟我一向以姐姐為先。
婢女向我使眼色,要我勸勸姐姐不要衝動。
我垂下眼簾,裝作沒看見。
我為陳元婉做的太多太多,我讓給她的太多太多,那麼她能為我做到哪一步呢?
姐妹情深的某一年,我也曾於護國寺一步一叩,潛心求來一塊護身玉佩送予她。
可等她嫁進東宮便不見了。
她說她弄丟了。
太子妃珍貴的首飾那麼多,
一塊玉佩丟了也就丟了。
我隻當她不當心,卻偶然在一個下人那看到殘缺不全的玉佩,玉佩上碩大的缺口好像在嘲笑我的自以為是。
一塊不值錢的玉佩賞人便賞人,為何不告訴我呢?
真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恨,也希望她永遠不知道。
衛氏當真被罰去抄經。
面對衛氏告狀,就連趙康都訝異幾分,過問長姐。
長姐異常堅決,鐵了心要罰她,隻說她衝撞正室。
趙康不置可否,頗有幾分感慨:「管束妾室本就在太子妃職責之內,從前瞧你純善,不喜你被下人欺瞞,無力約束妾室令其不識尊卑。而今也算有了幾分主母風範。」
「那殿下為何執意娶娘娘呢?」有膽大的侍女問道。
趙康先是一滯,隨即笑意深深:「與君遠相知,不道雲海深。
」
「殿下原是一早便心悅娘娘,方才撥雲見霧要與娘娘長相廝守。」
侍女們笑聲若銀鈴,灌進我的耳朵裡,便如水銀般沉重。
我站在廊下,朔風鑽進我的衣領,越冷越清醒。
若他早就心悅姐姐,於我又算什麼?
這些人啊,為何個個不敢光明正大喜歡一個女子,非要用另一個女子的真心搭橋牽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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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後我發了高熱,順理成章搬出太子府,姐姐不舍。
可這場病本就是我求來的,怎可能接受她的挽留。
我想避開太子府,不僅是因為趙康。
陛下的身子近來不大好,趙康的位置也不穩。
他非嫡非長,坐了太子之位,尚有幾個皇子不服氣,尤以大皇子為最,屢屢找趙康的麻煩。
眼下突厥與國朝在邊關起了烽煙,
江南水患頻發,流民作亂,朝廷為著是戰是和,是救災還是平亂,幾方人馬吵得頭破血流。
太子府正值多事之秋,我哪有心思替嫡姐母子保駕護航,若是趙康太子位被廢,陳氏這門姻親還談什麼錦繡富貴。
我修書一封送往外祖家,以父親名義請他務必要開倉放糧,斷不可抬高糧價,引流匪侵擾。
外祖家是江南有名的富戶,為了攀上權貴,不惜將嫡女送人為妾。父親的話,他必然是會聽的。
隻要他聽了一次,得了甜頭,便會聽第二次。
這條線父親未必看得上,我卻得牢牢抓緊。
衛側妃受罰後的第三天,東宮徹夜燈火未眠。
在大夫人若有若無的怨懟中,我得知衛側妃居然小產了。
前腳罰了衛氏,後腳衛氏失子,誰知道這番因我而起的官司會不會引禍於姐姐。
衛側妃的兄長衛殷前些日子在江南平叛得力,風頭正勁。
若要他得知此事,陳家怕是要給一個說法。
依我對父親的了解,若是犧牲我能換全家平安,他不會皺一下眉頭。
我不能坐以待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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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殷去了太子府。
他自城外縱馬疾馳,衝撞了不少行人,氣勢洶洶,儼然要替其妹討說法。
隔日我便被父親送去鄉下莊子小住一段日子避禍,來日婚期再行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