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烈火烹油繁花似錦,二十一歲之前,二哥是一顆纖塵不染的明珠,光華奪目舉世無雙。
可在太後的話頭裡,我才知道正是二哥的娶親才在先皇的心頭埋下了一根刺,因為二哥娶的是韓皇後的母家韓太師的女兒韓江月,齊韓聯姻,這原以為的天作之合卻埋下了齊府未來傾塌的緣由,此後長姐嫁太子,不過是花好月圓之下盛極必衰的又一假象罷了。
可我終究是在齊府是看著二嫂和二哥如何耳鬢廝磨琴瑟調和的,縱使兩家聯姻或有朝堂裨益,可二哥二嫂卻是真心相愛,那茶樓說書先生貌似誇張的恩愛之語,在我看來實不足萬一,二哥二嫂不是父親母親那樣平和恬淡,也不是大哥大嫂那樣相敬如賓,
他們連偶爾瞥見一眼對方的時候,眸中都是抹不開的愛戀,純粹而熱烈,深入靈魂刻入骨髓。但景德十七年,二哥二十一歲,先皇生前處理的最後一樁大案是韓家謀逆犯上齊家構陷寧王,結果韓家滿門抄斬,二嫂隨之自盡,齊家流放苦地,太子廢為蓟王貶往蓟州。
二嫂身S,二哥像是抽走了魂魄一般,眼中再無一絲生氣。
但齊家尤存,高堂尚在,二哥不能也無法與二嫂生S與共。可二哥眼中也再沒有神採,他不再提筆不再寫文,更遑論日後再出入廟堂,所以昔年北境戰亂我尚能期待大哥歸朝,我誕育皇子有功尚能期待齊家回京,但無論未來還會有多少機遇多少可能,二哥都沒有重放光採的那一天了,二哥如今已有二十六歲,但二哥的生命已經終止在二十一歲那年,再也沒有將來了。
昔日無雙明珠被徹徹底底敲碎,零落在塵泥裡再也尋覓不到一絲光芒。
「二哥。」我緊緊抓住二哥的手像是抓著湍急的河流中的一塊意欲飄走的浮木。
沒有魂魄沒有生氣都沒有關系,二哥他起碼還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喚我小妹,他的手掌粗糙但掌心是有溫度的,他是自小教習我讀書認字的二哥,是見我頑劣不思學習卻依舊寵溺而耐心地反復教導我的二哥啊。二哥沉默著任由我抓著他,緩緩舉起另一隻手微微揉了揉我的腦袋,眸中不變的枯槁難得流露出一點點的溫情。
我覺得自己的心疼到要S掉了。
更讓我絕望的是,時間緩緩而過,一個多時辰過去了,父親卻依舊半夢半醒、迷迷糊糊,我內心也越來越焦灼。父親心裡一直念著我,他不可以不看一看他的小女兒,但皇上隻允我三個時辰,來往齊府皇宮就要一個時辰,我絕不能無限期地等下去,若是耽擱了時間天光大亮被人發覺,不知要給永安宮和齊府招來多少是非,永安宮我可以不在乎,可是齊府不能再經受風雨了。
「太醫,太醫?」在餘下不足一個時辰的時候我真的慌了,
父親的氣息越來越弱,他嘴中的囈語也一聲比一聲模糊,太醫呢?那些苦澀的藥呢?拿給父親啊,為什麼現在什麼都不做了?「昭儀,再等一等吧,老大人,就快醒了。」被我喚進來的太醫無悲無喜地叩頭回道。
什麼叫再等一等?什麼叫就快?我手指握著拳手心裡都已經掐出了血。
突然之間呢喃不斷的父親猛然安靜了下來,讓我的心瞬間一沉,忙拋開太醫去看父親,太醫叩了叩頭退到了外室,而內室的人呼吸皆是一滯。
我手抖得厲害,心中駭極,可意料之外的是父親卻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眸中血絲密布卻依舊可窺得一絲清明,「小阿音?」
「父親,父親,是我,是阿音。」我慌張地掩過眼底的哀慟,跪在了父親的床頭。
父親微微舉起枯瘦的手艱難地要坐起,母親忙輕輕扶住父親靠在了床邊,父親閉著眼喘著氣,緩了良久。
「阿音你啊,從小頑劣,不服管教。」父親面色憔悴,
卻是看著我緩緩說道。我一愣,沒想到父親的第一句話竟是訓斥我,內心突然多了一分焦灼。
可父親眼中卻帶著遙遠的追憶和柔軟溫和的疼愛,似乎並不打算責罵我。
「所以為父就想,你長大了就嫁給那楊家二郎,楊家世代書香,不善武藝,且那二郎也喜……」父親似是想到了什麼停頓了片刻,喘了口氣轉而繼續道,「若,若起爭執,那二郎可是打不過你的。」
父親語氣中竟然帶著一絲歡喜,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我胡亂地擦著滿面的淚澤忍不住隨著父親一起勾了勾嘴角,我沒想到父親會突然說起那檔未成的親事,更沒想到父親想訂那門親原是算計著楊二郎好欺負,好讓我張狂任性地過一輩子。
父親說完這段話緩緩沉氣良久,父親不語,我卻依舊看出他眼中漸漸蒙上的黯然。
我知道父親雖盼我自由自在一生,但我卻入了一個最不可能得自在的地方,他心疼我,是因為知道我不是長姐,
我沒有長姐那般傾城的絕色和過人的才學,也不如長姐那般明曉權謀算計懂得爭奪君心,更沒有長姐那樣勢要嫁給人上人的志向和魄力,我打小被嬌慣被縱容,崇敬沙場英雄卻隻會半吊子武藝,向往江湖道義卻養了一身的倔脾氣,唯一可看的也不過是一副遺傳自齊家的好皮囊。我明白父親的遺憾,也懂得他的痛悔,適合周旋於後宮的人落寞地遷往蓟州小院,而適合簡單生活的人卻被束縛在巍巍高牆之中。
可這又怪得了誰,齊家的悲哀,本就是人事無常的現實。
我輕而又輕地偎在床頭道,「父親不要擔心,就算女兒在宮裡也一樣沒人敢欺負女兒的,皇上的三個兒子,也是父親的三個小外孫,冀兒和毅兒已經三個月了,珏兒也快兩歲了,都是女兒憑一己之力生下的,女兒是不是很厲害?」我輕言軟語柔聲地撒嬌,「父親你看,他們都是小皇子,我們齊家還是做到了優化皇家血脈的。
」「胡說八道。」父親呵斥著我但眼中並無責備之意,而是深深嘆了口氣,「為父自視甚高,可終難敵君王在上,讓齊家門楣蒙塵,是為父的過錯。」
「父親。」二哥二姐同我皆是一怔。
父親微微擺了擺手示意我們不必多話,看著二哥二姐道「前車之鑑後車之覆,為父想叮囑你們的話皆已經說過了,未能相見的也已修書……」父親強烈地咳嗽了起來,好不容易穩住了心氣抬首對著我道,「唯有阿音,為父已經無能為力,齊家已經無法給你足夠的支撐,日後所受委屈……」
「父親,」我淚眼模糊地握住了父親冰涼而枯瘦的手打斷了他,「父親莫要這般說,父親從小教導女兒的話,女兒都記在心上,父親的這些話和齊家的未來就是女兒的支撐,日後受了委屈也會想起父親曾對女兒的教誨,心裡也就不委屈了,是女兒不孝,不僅打小給父親惹事,到如今還要害得父親心中難安。
」我若和長姐一般明曉世事,也不會害得父親直到此刻還依舊放心不下我。
「阿音,你長大了。」父親寬和地一笑,臉色難得多了幾分生氣,說起話也不似剛剛那般艱難,「齊家如今確實難以成為你的靠山,但是當年齊韓兩家聯手何等威勢,可又保得韓皇後一分了嗎?」
我突然有些愣住。
「如今的陛下和先皇一樣,都是拿得起主意的人。」父親的說得十分緩慢而清晰,「為父寬慰的是,陛下他有心維護你,為父雖然也看不明白這心意緣何而起,但是那三個孩子卻說明這份心意並不假,而陛下竟肯破例讓你漏夜而來,那說明這心意足以保你在後宮無虞,為父,放心你。」
「所以小阿音,你也不用怕。」
我淚眼婆娑,父親的話一字一句仿佛打在了我的心頭,父親原來什麼都明白,他知道我其實害怕後宮的風刀霜劍,他也知道我不懂皇上為何對我這般恩寵,他知道我害怕這份恩寵會不明不白地來也會不明不白地消失,
他知道我害怕自己一不小心付出的真心會讓自己萬劫不復,但父親讓我不要怕,我便不覺得畏懼了,S亡如何,深宮如何,怕是最無用的情緒。「阿音明白了,阿音不畏不懼。」
父親垂了垂眸,不過說了少頃的話他卻好似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此時半靠在母親懷裡微微氣喘,父親拍了拍我的手後,將自己的手伸向了母親,嗓音沙啞卻分外柔和,
「好了,你們都出去吧,阮阮,你同我最後說說話。」
阮阮是母親的小字,父親從未在我們面前這般稱呼過母親。
母親渾身微不可察地顫慄了一下,卻穩穩地握住了父親伸過來的手,神情柔美仿佛依舊是從前的二八少女等待著心上人的一句情話,「好,阮阮陪著泓郎。」
我與兄姐皆退出守在外堂,蓮蕊見我出來忙忙過來攙我輕聲道,「昭儀,時候不早了。」
「再等一等。」我扶住了蓮蕊胳膊可手卻依舊顫抖個不停,突然就想起了太醫先前的話,
再等一等,快醒了,太醫說得無悲無喜,而我現下說起再等一等卻字字扎心,心痛難忍,再等一等,我的父親便會永遠離開我了,再也醒不來了,再也不會喚我「小阿音」了,我就要失去世上最疼愛我的人了,但我不能躲避不能害怕,我答應過父親無畏無懼,我已經無法在靈柩前送別父親,便隻能在今夜盡孝。不到半刻鍾,太醫匆匆入內,便傳來「節哀」的聲音,我跪在門口深深叩了五下頭,淚水打湿了階前,翠心半扶半拽地將我拉了起來,匆匆上了馬車,車夫揚鞭而起急急往宮中趕,我看著東方已經微微泛白,便知道時辰已經不早了。
「務必在辰時之前趕回宮內!」蓮蕊吩咐著車夫,面色緊張。
十八
車夫趕車趕得極快,我耳邊風聲呼嘯不止,我自從誕下雙生子本就體虛,此時一日未進食,又兼失去至親的悲痛,我的臉上逐漸失去血色,蓮蕊仔細將白狐大氅蓋在我身上,一時看看我一時又看著車簾,
眼中逐漸染上憂色。「車夫……」蓮蕊感受到我扶著她的手已經涼如薄冰,終於走近車簾想要喚停馬車讓我緩緩。
「蓮蕊,不用。」我示意蓮蕊不必喚車夫,與我此刻身體相比回宮更要緊,否則天光一亮,想不惹人注意悄無聲息地回永安宮怕是不易。
蓮蕊臉色卻是愈發焦慮,隻能緊緊護著我,擋著從車簾外滲進來的寒意。
我看著蓮蕊像照看一隻脆弱的鹌鹑一樣護著我一時又是感動又是好笑,我雖然身體狀況不如意,但也不至於這點顛簸也受不了。
我探身想喚蓮蕊過來坐一些,可「嗖」地一聲一支白羽箭刺破車簾堪堪劃過我的臉扎進了車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