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可是珏兒卻十分喜愛這兩個小娃娃,雖然他自己還是半大的小娃娃,但看到弟弟們哭的時候,非但不厭煩還跟著乳母一同用自己的小手輕輕拍打安撫,等他們不鬧了,再小心翼翼地拭去他們臉頰上掛著的淚珠,我看著珏兒一汪清水似的眸子,覺得自己生下了個活菩薩。
有兒如此,添兩個魔王我也認了。
「昭儀,藥好了。」翠心小心翼翼地捧著藥碗遞給我。
我看著那深褐色的苦藥內心全是拒絕,喝了半碗便丟到了一旁。
短短兩個月,我把自己二十年未喝的藥全都喝夠了,真的一滴都喝不下去。
我自小身體康健,不說能攬九天月捉五洋鱉,但好歹翻得了牆揭得了瓦,可如今我卻被生生逼出了弱柳扶風之姿,
每日恹恹地捏著鼻子要喝三碗藥,而這些全是拜那小人皇帝所賜。要不是他非要女兒,我也不會懷上孩子,我要沒有懷上孩子,我就不會生下兩個小魔王還順帶著殃及了自己的身子,太醫苦口婆心地再三囑託萬不能大意,要每天三碗藥不能停,飲食也有諸多忌口,連每日的晨起入眠的時間都要注意,如此養個一兩年才能恢復我昔日風姿,我每聽一句頭就大一分,聽到最後我頭大到身體都支撐不住了,怎的我好好的女兒沒撈到,還差點兒把自己賠進去,還這個不準吃那個不準喝,我虧S了!
我幽怨地盯著戰戰兢兢直冒冷汗的太醫,心裡卻更擔憂要是皇上還想要女兒怎麼辦,那我可真就得把自己賠進去了。
但所幸皇上對女兒的執念想來不過是一時的新鮮,雙生子誕下之後,他每日總會過來逗逗孩子,雖然往往總是惹一身的哭鬧氣,但卻再沒提過想要女兒的事情。
我真是大大地籲了口氣。
然而我這口氣還沒籲到底,我的心又重新提到了嗓子眼上。
新建五年冬,家中來信,父親病危。
我手抖得都拿不穩那薄薄一張紙,怎會?怎會?
三月前,母親還在行宮陪我待產,她從沒說過父親身體有恙啊!
「不會的,不會的,這信確實是齊府送來的嗎?是城南千福巷望梨園旁的齊府嗎?」我努力克制著自己顫抖的手,卻掩蓋不住話語裡的顫慄。
「回昭儀,確是齊府小廝送來的。」小太監不知為何我臉色突然毫無血色,忙忙跪下答道。
父親回京不過兩年,五年裡我隻得見他了一回,我才二十歲啊,我的父親怎麼會突然地病危,怎麼會!
可我的心卻猛地一沉,我二十歲了,那父親如今已六十餘歲了,六十餘歲,他不知不覺已經是一個老人了。
我的腦袋「嗡」地一聲,不知道空白了多久,待到恢復了一絲清明,看到翠心和蓮蕊臉都嚇白了,生怕我眼前一黑倒了過去,我緩過神後立馬踉踉跄跄要跑向興德殿,
我要找皇上,我要馬上找到皇上。可我卻在門口遇到了匆匆而來的皇上。
他知道了。
他雖知道了,卻還是被我灰白的臉色嚇了一跳,急急將我帶回了屋內。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整個人都在哆嗦,我要回去,我要回齊府,我的父親給了我所有的包容和疼愛,他給了她小女兒所有一切他能給的,他臨終之時我不能不在他身邊。
皇上隻是將我扶起,喚了太醫去齊府,也吩咐了人每一個時辰回稟一次,之後他隻是抓著我的手看著我,沉默著。
我全身突然沒了一絲力氣,我忘了,我是皇帝的嫔妃,宮門深深,一入宮門便生生世世要鎖在這座皇宮裡的,我怎麼可能還能回的去?
我回不去了。
我隻能待在這偌大的皇宮裡,隻能聽著回稟的人的隻言片語,隻能等著最後那必然的結果。
天色逐漸灰暗,我心如S灰。
「日後要按時吃藥,不能一次隻喝半碗。」久久沉默的皇上突然開口,
臉色平淡語氣卻帶著無奈。我茫然地抬頭看著他,我的父親要S了我的心都要碎了,他還管我是不是喝半碗藥?
「也不能背著太醫偷偷吃辣雞翅,要謹遵醫囑養好自己的身子,」皇上對我看瘋子一樣的眼神視若無睹,依舊自顧自緩緩地說,「還有,不能瞎琢磨給冀兒和毅兒穿女裝。」
他竟然知道,我有些震驚。
我確實想過悄摸摸地給那兩個小魔王套上女娃娃衣服,不過是為了給他過一過女兒癮,並不是為了我自己,可我隻是從制衣局拿了些布料尚未開工,他怎麼便知道了?
「隻有三個時辰,」皇上突然轉向我,「三個時辰之後,必須回宮。」
我愣住,片刻之後才意識到他說了什麼,「噌」地一聲迅速起身,卻被他一把拽著了胳膊,「換身尋常宮女的衣服。」
齊昭儀家父病危,昭儀心急如焚,特遣兩位貼身宮女前往齊府探望問詢。
夜色深沉,沒人特別注意那兩個尋常宮女長得什麼模樣,
她們上了出宮的馬車,駛向了齊府。十七
伴著夜色,坐了約摸半個時辰的馬車的我雙腿發僵,可我顧不得緩解雙腿的不適,寒風裡攙著蓮蕊急切地敲開了齊府的大門。
齊府早不是昔日的相府,縱使夜深看不清楚我也依舊能感受到落魄的蕭瑟感,府裡的零丁幾個下人對我突然出現並不訝異,不知是不是由於皇上事先已經安排過,我來不及多想便慌忙向父親的房間跑去。
外堂擠了數人,蓮蕊便也留在了外堂,而我匆匆掠過他們衝進了內室,一眼便看到榻上的人,可我的身體卻不由一滯,這個滿頭枯發羸弱不堪的人是我的父親嗎?
我渾身的血液似是都凝固了,雙腿僵硬直直站在榻前一丈遠處,怎麼都挪不動步子。
我齊家一脈出過三位宰輔七位將軍,我的父親齊泓也是文武雙全人中翹楚,譽滿京城門徒無數,德高望重貴極人臣啊,兩年前他雖然一身布衣兩鬢白霜,可仔細打量依舊看得到昔年的風採,
可如今,我卻一點也認不出來了。京城的兩年難道比那流放之地的三年更折磨人嗎?
母親看到我顫顫巍巍地想要叩拜,卻被我撲在懷裡隻能抹著眼淚默默拉起我的手引到父親床前,示意其他人皆不必拜了,父親的臉色泛著青白,迷迷糊糊半夢半醒中喃喃喚著什麼。
父親,是我,是我,我是阿音,我不是皇宮裡的昭儀,我是齊府的小女兒阿音,我回家了,我輕而又輕地靠近父親,連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我太害怕了,我太害怕我稍稍用力呼吸就會驚擾到父親,而我的父親明顯已經經不起一絲一毫的叨擾和衝擊了。
「父親現在神志不清,偶爾清明片刻,也是想見你。」二姐帶著哽咽的聲音輕輕從耳畔傳來,我怔忡間抬頭看到五年未見的二姐,昔年風華少女如今嫁為人婦,可是眼中的疼惜和溫柔卻一絲一毫也沒有改變。
我環著二姐的腰,將頭藏在二姐懷中低低啜泣,我的周圍是我日思夜想的家人,
本該是多麼圓滿而甜蜜的時刻,可是我們的父親卻處在彌留之際。「小妹,不要哭了。」壓抑著哭了許久,一個淡淡的聲音讓我猛然抬頭,我從淚眼中模糊辨認著二哥的模樣,卻隻能看到他清俊的面容下難掩身形的蕭索。
二哥,二哥,我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我一直不願去細想二哥,不去想他的曾經,不去想他的處境,不去想他的未來,不去想他心中的苦澀。
因為一想起來,內心就是無法停歇的絞痛。
我們齊家之所以當時要卷入奪嫡鬥爭中,都是因為我們齊家當年真的太過耀眼了,耀眼到我們都理所應當地認為日後的九五至尊,即使不是齊家的人也應當流有一半齊家的血,有我齊家血脈,那是天家的榮幸,是天下的榮耀。
這份狂妄埋藏於我齊家百年的光輝族史之中,爆發於我二哥齊遠的盛世才名之下,齊遠,是齊家耀眼的光芒裡最為璀璨的明珠。
我二哥齊遠,武藝精絕,
但才名卻遠盛武藝。三歲入學堂五歲可作詩,十歲時已經一文千金難求,十二歲名滿天下,與當時的楊家二郎並稱「絕世雙才」,十四歲甫一入仕朝堂激辯便羞煞一眾鴻儒,時年才八歲的我雖然懵懵懂懂,卻已深知我齊家二哥齊遠才華絕倫,光焰萬丈,無人能掩其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