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猛地從凳子上跳起來,指ŧů₂著我對我爹大叫:
「憑什麼,爹,你聽聽,這話對嗎?你每天累S累活就掙那幾個血汗錢,要是鳳嬌到時候給不出錢,要你來填這個窟窿,你身體還要不要了?」
「更說得難聽些,你要是累垮了,倒下了,這一家子的老小,Ŧũ̂ₑ指望誰?指望我嗎?我一個月三班倒才掙一百塊,大哥家兩個兒子,我家富貴,都得指望我,我憑啥還要替鳳嬌還債?就憑她一張嘴嗎?」
她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亂飛,臉漲得通紅。
她衝到我爹面前,用力推搡著他:
「爹,你醒醒吧,她就是個騙子,不想幹活,想當大小姐,她到時候要是去外面找個男人,拍拍屁股跑了,我們找誰去?這保證書千萬不能寫!」
我爹眉頭緊鎖,額角的青筋因為隱忍而突突直跳。
被王鳳蘭一推搡,
他終於忍不住低吼道:
「夠了,鳳蘭,你給我閉嘴!」
他重重地喘了口氣,目光掃過咄咄逼人的大伯,看向一臉怒意的奶奶,最後落在我臉上。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緩慢又用力地點頭,聲音沉悶:
「我願意相信二丫頭一次,這保證書我寫就是了。」
我心頭猛地一熱,一股酸澀直衝眼眶。
我強忍下去,迎著我爹的目光,我拿過筆:
「爹,你放心,這保證書,我來寫。」
我的目光掃過王鳳蘭那張扭曲的臉,語氣堅定:
「我王鳳嬌說到做到,我考出去,隻會比現在更好,這二十塊,根本算不得什麼。」
我三兩下把保證書寫好,又籤了字。
奶奶不識字,她讓大伯看看有沒有問題。
得到答復後,
她重重地「哼」了一聲,拐杖一收:
「老大媳婦,把書還給她。」
然後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顫巍巍地走了。
8
大伯母不甘心地把書重重摔在地上:
「要就自己撿吧。」
王鳳蘭氣得臉色發青,卻不敢頂撞奶奶,踢了一腳書就走了。
我爹默默走過去把書撿起來,拍了拍灰,塞回我手裡:
「回屋去吧。」
我抱著失而復得的書,快步回了屋,把門緊緊關上。
與此同時,更加堅定了信念。
我必須考上大學,遠遠地考出去!
隻有離開這裡,才能徹底擺脫現在的處境。
王賴頭事件表面上算是過去了。
但走在村裡,那些鄙夷和幸災樂禍的目光還是無處不在。
我盡量低著頭,當聽不見。
我知道,無數雙眼睛在等著看我的笑話,所以我輸不起。
不過,兩世的學習……
再加上上一世在廣州打工時,學到些皮毛英語,讓我這次備考輕松了不少。
這天傍晚,我正趴在桌上解題,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鳳嬌,是我,村望。」
我放下筆,起身開門。
王村望站在門口,他戴了副眼鏡,手裡還拎著個小布包。
「村望哥,有事嗎?」我有些意外。
他走進來,把布包放在桌上,隨即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關心:
「我聽說了前幾天的事。」
他小心翼翼地問我:
「那個王賴頭,你沒事吧?」
我笑了笑,
隨即搖頭:
「沒事,你看我嗓門多大啊,他被我嚇破了膽,沒得逞,跑得比兔子還快。」
王村望卻沒笑。
他環顧了一圈我這小屋,像是下定決心一般道:
「要不你來我家看書吧,我爹是村長,沒人敢上我家來撒野,而且,你有不會的題,隨時可以問我。」
這個提議太完美了,既能安穩看書,還有免費的輔導。
但我幾乎沒有猶豫,就搖頭拒絕:
「村望哥,謝謝你,但我不能去。」
「為什麼?」他急了。
「你怕麻煩我嗎?一點都不麻煩的,我娘在家,還能給你做吃的。」
「不是麻煩。」我打斷他,目光投向窗外。
「現在村裡人都在等著看我笑話,等著抓我的錯處。我一個名聲壞了的姑娘,整天往你這個村長兒子家裡跑,
你覺得,那些人會說出什麼好話來?」
王村望愣住了,顯然沒往這方面深想。
我笑了一下,繼續說:
「他們會說我想攀高枝,會說你不自愛,跟個不清不白的姑娘攪和在一起,甚至還會說到你爹身上。我名聲髒了就髒了,但我不能讓你家跟著被我拖下水。」
我看著他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知道我說中了他也害怕的關節。
「所以,村望哥,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感激道。
「我就在這兒,挺好的。門栓結實著呢,我機靈著呢。」
王村望沉默了許久。
他拿起桌上的布包,塞到我手裡:
「這個是我這幾天從鎮上帶回來的題冊,可能對你有用。拿著。」
布包沉甸甸的,我沒和他客氣,收下了。
他走到門口,
又停住腳步,回頭看著我,眼神復雜:
「鳳嬌,你千萬小心點,有事,或者有不會的題,隨時叫我。」
看著他眼中的關切,我用力地點點頭:
「嗯,有事我一定叫你,你快回去吧,天快黑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終於轉身走了。
9
然而,我這邊的事剛消停沒幾天,家裡又出事了。
起因是大伯母張梅花。
那天奶奶被我二十塊錢的承諾說動了,沒燒書。
這讓大伯母心裡犯起了嘀咕:
「城裡的錢真那麼好掙?一頓飯二十?哄鬼呢,S丫頭片子肯定是在騙老太太。」
「老太太是不是偷偷塞錢給她了?看她那書啊本子,好像都是新的,哪來的錢買?」
「完了完了,老太太那點棺材本,
別被這丫頭片子花言巧語騙去了,那我兩個兒子以後娶媳婦蓋房咋辦?」
她越想越覺得恐慌。
然後趁著奶奶去鄰村串門時,她鬼鬼祟祟摸進了奶奶那間屋子。
奶奶的錢藏得很隱秘,但她知道在哪兒。
是她有一次給奶奶打掃屋子的時候,無意中發現的。
她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哆哆嗦嗦地找到地方,果然摸到了那個油布包。
打開一看,裡面是卷得整整齊齊的一疊票子,有零有整。
她眼睛都直了!
咽了口唾沫,見沒人回來,便把錢一股腦揣進懷裡,然後若無其事地溜回自己屋,把錢藏在了床底下的一個破箱子裡。
她打算過兩天就找個由頭回趟娘家,把錢交給娘家媽保管。
哪怕被娘家媽花了,也比在這落不著一分好。
可她萬萬沒想到,她那最小的兒子,偏偏在院子裡瞎晃悠,正好看到他媽鬼鬼祟祟從奶奶屋裡出來。
小孩子好奇心重,就偷偷跟了過去。
扒著門縫,親眼看見他媽把一沓錢塞進了自己床底下的箱子裡。
他知道錢是好東西,於是轉頭就去找他哥說了,想讓他哥拿錢帶他去村口買糖吃。
他哥已經讀初中了,聽著不對勁,立馬拉著弟弟去地裡找他爹。
「爹,不好了!」
他氣喘籲籲地跑到地裡,大聲嚷嚷。
「我弟看見媽把奶奶的錢偷了,藏床底下的箱子裡了!」
「什麼?!」大伯和我爹同時愣住了,手裡的鋤頭「哐當」掉在地上。
反應過來後,大伯二話不說,抄起扁擔就往家衝。
我爹也一臉震怒,
趕緊跟了上去。
大伯母此時還沉浸在偷了錢的慌張裡。
門突地被踹開,大伯氣勢洶洶地衝進來。
「張梅花,錢呢?」
大伯母嚇得魂飛魄散,幾乎要從床上跳起來:
「什,什麼錢啊?我不知道。」
「還裝!」
大伯一把推開她,找到那個木箱子。
三兩下撬開鎖,掀開上面的破衣服,果然在箱底摸到了個油布包。
打開一看,分文不少!
「啪!」一記耳光狠狠抽在大伯母臉上,打得她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你個敗家娘們,連娘的錢都敢偷,看我不打S你個不要臉的東西。」
他欺身上前,對大伯母拳打腳踢。
「別打了,你別打了,你聽我解釋啊。」
張梅花被打得鬼哭狼嚎,
在地上求饒。
「我是為了咱兒子啊,我是怕娘的錢都被鳳嬌那丫頭騙光了,留給咱兒子的就沒了啊。」
「你放屁!」奶奶聽著消息也趕了回來。
她氣得渾身直哆嗦,揮起拐杖就朝大伯母身上招呼。
「你個黑心肝的玩意兒,哪隻眼睛看到我補貼二丫頭了,我的心思都在三個孫子身上,這錢是留著給孫子們結婚用的,你倒好,賊膽包天了把錢拿了藏自己屋裡,還汙蔑我,我老王家造了什麼孽,娶了你這麼個攪家精!」
我爹也氣得臉色鐵青:
「嫂子,這錢大部分是我掙來的。咱家沒分家,我才交給娘保管,你居然把錢偷了自己用,你讓俺家富貴用啥,你是在欺負富貴沒了娘啊。」
大伯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大抵覺得丟人丟到姥姥家了,抄起鞋子就打下去,
嘴裡怒罵:
「為了兒子?我看你是為了你那個窮得叮當響的娘家,張梅花,這日子沒法過了,你給我滾出去,我不跟你過了!」
「不過了?」
大伯母如遭雷擊,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抱住大伯的腿,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錢我是一分沒動,都在這啊,我以後再也不敢了,你不能趕我走啊,兩兒子不能沒娘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是真的害怕了。
這年頭,要是被趕出夫家,那是要被唾沫星子淹S的。
大伯痛苦地閉上眼,臉上皆是憤怒和掙扎。
院子裡一片S寂,隻剩下張梅花絕望的哭求聲。
10
剛到五月,窩裡的兔子就下了足足十六隻崽。
毛茸茸擠成一團,看得人心都化了。
我小心挑了幾隻最壯實的賣掉,換回了幾張票子,剩下的繼續養著。
緊跟著,高考預考的日子也到了。
王村望真是幫了大忙。
他怕我不懂流程,特意請假從學校回來,手把手教我填報名表,替我跑公社蓋章。
甚至幫我聯系了他母校的宿舍,讓我暫時住兩天,免得考試當天來回奔波。
「鳳嬌,別有壓力,正常發揮就行!」
送我進考場前,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眼裡全是鼓勵。
直到後來很多年後,我都把這份友誼記在心裡。
預考結束,我幾乎累癱了,回到家倒頭就睡。
整整兩天,睡得昏天黑地。
王鳳蘭以為我沒考好,又興奮了起來:
「瞧瞧,我說什麼來著,裝不下去了吧,
考個試回來跟丟了魂ţü⁴似的,肯定是考砸了,沒臉見人了!」
「還高考?我呸!裝模作樣了大半年,就為了躲清闲,現在露餡了,高考都沒得參加了,隻能躲起來了。」
「我看啊,她賣兔子那點錢,估計也快嚯嚯光了,這高考就是她撈錢的法子。」
張梅花得到大伯的原諒,又恢復了從前的神氣。
她逢人就唉聲嘆氣:
「造孽啊,這二丫頭心比天高,命比紙薄,折騰這一出,把家裡的臉都丟盡了,以後我家倆小子可咋說親啊。」
整個王家,籠罩在一片看笑話的議論聲中。
我爹依舊蹲在門檻上,沉默地抽著煙,臉上都是擔憂。
就在所有人都認定我預考失敗的時候,一個人風風火火地騎著二八大槓過來,直接停在了我家院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