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前世在南方打工,闲聊時聽同宿舍的妹子念叨過養兔子的門道。
聽她說,兔子生得快,一窩接一窩。
等它們生了寶寶,我就挑幾隻賣掉,剩下的繼續當種兔。
這麼滾下去,大半年後的路費書本費這些,總能湊出來。
再加上,要是真能考上大學,村裡多少會給點獎勵吧。
省著點花,頭一年的花銷總會有著落的。
把兔子安頓好後,我挎著籃子去割草。
路過村東頭,遠遠就看見王鳳蘭和她幾個姐妹聚在一起指指點點。
我剛走近,她的聲音就飄了過來:
「喲,這不是咱家要考大學的女狀元嘛,咋的,開始伺候兔子啦?」
「嘖嘖,要我說,瞎折騰啥呢?讀書讀出來,
頂天了不也就進個廠當工人?跟鳳蘭現在有啥區別,費那老鼻子勁兒,還白瞎錢。」
「切,人家心氣兒高著呢,說不定是想借著讀書的名頭,進城攀個高枝呢。」
「就她那樣?」
一旁的女生捂嘴偷笑。
「黑黢黢的,要胸沒胸,要屁股沒屁股,還想飛上枝頭變鳳凰,想得美哦。我看啊,到時候書沒讀成,年紀也大了,怕是成了老姑娘,隻能給人家當後娘咯。」
我攥緊了籃子,隻當是野狗在吠,目不斜視地從她們旁邊走了過去。
我去到村長家。
村長兒子王村望,是我們村飛出來的第一個大學生。
去年剛考上省城的師範本科。
他和我之前是初中同學,後來我輟學了,他繼續讀高中、考大學。
我記得他當時還替我惋惜過。
但家裡要供我弟王富貴,還有大伯母家的兩個寶貝兒子。
能把我供到初中畢業,已是盡力了。
這些年,我其實沒斷過學習。
王村望讀高二,我就想法子看他高一的舊課本。
他讀高三,我就看他高二的筆記。
敲開村長家的門,王村望正好在家。
他一頭的汗,卻斯斯文文的,看樣子剛從地裡回來。
看到我有點意外:
「鳳嬌,有事嗎?」
我說明了來意:
「村望哥,我打算試試高考。你那兒的高三復習資料,能借我看看不?」
王村望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亮:
「你想高考?那是好事啊,我之前就一直替你惋惜來著,快進來。」
他二話不說,就去屋裡抱出一大摞書和筆記本。
「這些都是我去年用過的,筆記都在上面,重點我也都劃好了,你盡管拿去看。」
他一股腦塞給我。
「有什麼不懂的,隨時來問我,好好學,明年我在省城等你。」
我笑開:
「謝謝村望哥,我一定努力。」
5
回到家,我把兔子喂好,立刻就把自己關進了房間裡。
時間太緊了,我必須爭分奪秒。
到了下午的時候,我出門,卻一頭撞上了從豬圈裡回來的大伯母。
她端著豬食盆,見到我,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扯著嗓子陰陽起來:
「哎喲喂,這世道真是變了啊。憑啥二丫頭就能跟個大小姐似的在家享清福,我這當大伯母的就得累S累活去喂豬?老二家這兩個閨女可真是命好啊,一個在廠子裡風吹不著雨淋不著,
拿著工資吃公家飯;一個倒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打著讀書的幌子躲屋裡偷懶,這日子過的,比地主家的小姐還舒坦呦。」
王鳳蘭這時也回來了。
她在紡織廠的日子也並不好過。
三班倒,累得腰酸背痛,趕交期時加班更是家常便飯。
一天忙到晚,眼花得連針頭在哪兒都看不清。
她剛去廠裡那會兒,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想攀個車間主任,或者廠長家的什麼親戚。
沒過一周,就累得跟狗似的,連衣服都不天天換了。
聽到大伯母的陰陽怪氣,她的怨氣也跟著衝了上來:
「好啥呀,我可比不了鳳嬌,我好歹早出晚歸掙工資呢,她就是明晃晃地偷懶。」
她把沾著線頭的毛料工作服往盆裡一摔,不滿地嚷嚷起來:
「備考也行啊,
家裡的活總得幹吧,飯不做,衣服不洗,屋子不收拾?合著我們累S累活,就養著她個白吃白喝的大小姐,爹,你管不管?」
我爹剛從地裡回來,一身汗味。
聽到這話,眉頭又擰成了疙瘩:
「行了,吵吵啥,不就是點家務活嗎,我做就是了,橫豎不過半年,鳳嬌一個黃毛丫頭,能吃多少?讓她安心看幾天書能咋地?」
「爹,你就慣著她吧!」
王鳳蘭高聲叫了起來。
「你咋就這麼信她,我看她就是裝模作樣,就她這種幾年沒摸過書的人,能考上大學,真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
我爹嘆了口氣,聲音悶悶的:
「行了,都別說了,快添飯去吧。」
王鳳蘭瞪了我一眼,恨恨地走了。
我知道,她憋著一肚子氣,所以我後面的日子,
一定不會太平。
6
果然,沒過幾天,我正全神貫注做題的時候。
小屋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帶著酒氣和汗臭味的男人堵在了門口。
我嚇得魂飛魄散,猛地抬頭:
「誰!」
男人三十多歲,是村裡有名的二流子王賴頭。
他咧著嘴,露出大黃牙,嘴裡冒著臭氣,嘿嘿地朝我撲過來:
「妹子,一個人看書多悶啊,哥哥來陪陪你唄。」
我幾乎是嚇懵了,前世被砸斷腿的劇痛和絕望仿佛在這一刻重現。
我幾乎是本能地尖叫起來,用盡全身力氣大叫:
「救命啊,有流氓,救命!」
我抓起手邊的墨水瓶就朝他臉上砸去,墨水糊了他一臉。
好在他喝了酒,行動沒那麼靈活。
趁他抹臉的功夫,我猛地從他胳膊底下鑽出去,一邊尖叫一邊往院子裡衝:
「救命啊,快來人啊。」
尖叫聲劃破了寧靜,很快,聞聲趕來好幾個嬸子大娘。
為首的正是王鳳蘭。
她臉上帶著得逞的幸災樂禍,嘴裡卻驚慌失措地喊著:
「哎呀,怎麼了怎麼了,鳳嬌,你屋裡怎麼有個男人啊,天啊,這成何體統啊。」
王賴頭被我砸懵了。
他反應過來追出來,院子裡已經站了不少人。
他被這一驚,酒也醒了大半,慌不擇路地從後牆根翻了出去,跑了。
看到王賴頭從我家裡急急忙忙出來,院子裡的議論聲更大了:
「哎喲喂,不得了了,王老二家的鳳嬌在家偷漢子啦!」
「嘖嘖嘖,我就說嘛,
整天關在屋裡看書,能看什麼正經書,原來是幹這勾當!」
「小小年紀就這麼不要臉,丟S個人了。」
「丫頭片子就不該讀書,心都讀野了,要我說,初中都不該讓她讀!」
……
在王鳳蘭刻意的引導下,那些嬸子們七嘴八舌,唾沫橫飛,指指點點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在農村,姑娘家的名聲就是最要緊的。
王鳳蘭這一招,簡直要我的命。
消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整個村子。
我爹臉色鐵青,蹲在門檻上抽著旱煙。
張梅花和王鳳蘭則在一旁添油加醋,火上澆油,描繪剛剛的一幕。
奶奶拄著拐杖,氣得渾身發抖。
她渾濁的老眼SS瞪著我,像是看什麼髒東西:
「家門不幸,
真是家門不幸啊,丟人現眼的玩意兒。」
她顫巍巍地指著我,拐杖重重地杵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老大老二,去,把她那些破書,全給我搬出來燒了,一本都不準留!」
她目光掃過院子裡看熱鬧的眾人,又狠狠剜了我一眼:
「從明天起,你給我下地幹活,再敢碰那些髒書,我就不認你這個孫女,我們老王家,丟不起這個人。」
「爹,我什麼人,你最清楚。」
我恨得咬牙切齒,氣得渾身發抖。
「是王賴頭喝醉了酒闖進來的,我根本不認識他。我喊救命了,你們也都聽見了。」
我爹蹲在門檻上,悶悶地「嗯」了一聲。
「爹,你別聽她的。」
王鳳蘭立刻跳出來,幸災樂禍地大叫。
「你說不認識就不認識?
人家王賴頭怎麼不去別人家,偏偏就摸到你屋裡去了,我看啊,就是你平時不檢點,給人什麼暗示了,說不定是價錢沒談攏,才鬧這一出呢。」
「就是,那麼多雙眼睛看著王賴頭從她屋裡出來的,出來的時候衣服扣子都扣錯了。」有嬸子跟著喊。
張梅花立刻拍著大腿嚎起來:
「家門不幸啊,也不知道得手沒得手,要是讓他得手了,傳出去,我家兩個兒子還怎麼說媳婦啊,誰家好姑娘敢嫁進我們老王家啊,哎喲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院子裡的議論聲,一瞬間更大了。
7
我看著王鳳蘭那張得意到扭曲的臉,心裡的恨意攀升到了頂點。
我猛地指向王鳳蘭,抬高聲音:
「王鳳蘭,我知道人是你找來的,我現在沒證據,但我不傻,真相怎樣,你心裡最清楚。
」
王鳳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尖叫起來:
「你放屁,王鳳嬌,你自己偷人,還敢汙蔑我!奶奶,你快燒了她的書,太丟人了,把我們家的臉都給丟盡了。」
我咬緊後槽牙:
「你敢碰我書一下,我一定饒不了你!」
奶奶氣得渾身發抖,拐杖重重杵地:Ŧŭ̀₍
「燒,給我燒了!老大家的,去點火!」
我爹痛苦地閉上了眼。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對奶奶道:
「奶奶,您燒了我的書,我就真成了咱家啥也不幹、還壞了名聲的廢人了。但您要是給我這次機會,讓我去考。」
我頓了頓,清晰又大聲道:
「等我去了城裡,我保證,我那四年不僅一分錢不要家裡的,我每個月還給家裡寄二塊錢,
一共寄兩年的,就當我這段時間沒下地幹活,給家裡的補償。」
「二十塊!」人群裡有人低聲議論開來。
一個月二十塊,兩年就是四百八十塊。
這年頭,王鳳蘭在紡織廠累S累活,一個月才掙一百塊出頭。
叫一個大學生每個月拿出二十塊,那可不是小數目。
奶奶渾濁的老眼猛地一眯,盯著我:
「二十塊?你拿嘴說?你那錢是大風刮來的?」
「奶奶,我打聽過了。」我篤定道。
「考上大學,不僅學費全免,學校還有助學金。而且城裡機會多,我可以去食堂幫忙,管飯還給錢,外面那些國營飯店也願意要學生,手腳勤快就行,城裡有錢人多著呢,有的人一頓飯就能花掉七八十塊,我幹一個月,省著點,二十塊錢絕對能寄回來。」
奶奶臉上的怒意明顯松動了一下。
她看看我爹,又看看我,似乎在權衡。
王鳳蘭急了:
「奶奶,您別聽她瞎吹,城裡哪有那麼好的事,她就是騙您!想賴在家裡。」
奶奶一雙老眼SS盯著我,她嘴唇翕動,聲音帶著懷疑:
「那萬一你沒考上呢?」
「那我就下地幹活,把鳳蘭那份都幹了,總夠了吧。」
大伯一直沒說話,眼睛在我和奶奶之間滴溜溜地轉。
最後落在我爹身上:
「老二,不是我這當大哥的不地道,可這空口無憑的,萬一,我是說萬一,鳳嬌去了城裡,那二十塊錢拿不出來可咋辦?我們總不至於去城裡捉人去。」
他頓了頓,咧開嘴朝我搓搓手:
「鳳嬌,你要真有這志氣,敢不敢立個字據,白紙黑字寫清楚,考上大學,
每個月給家裡寄二十塊,要是寄不出來……」
他話鋒一轉,朝向我爹。
「這錢,就由你爹來給。」
「啥玩意兒!」王鳳蘭瞬間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