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那聲音穿透三年的風沙,清晰得如同昨日。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那片荒蕪的冰原裂開一道細縫,溢出深不見底的痛楚。
「阿河,這裡的馬……夠快,酒……也夠烈……」
他的聲音低啞,被風撕扯得不成調。
他獨自佇立在空曠的荒野,落日熔金,將他孤峭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六
朱漆廊柱纏繞著新發的紫藤,沉甸甸的花穗垂落,散發出甜膩醉人的香氣。
轉過康壽宮前那道熟悉的九曲回廊,腳步驀地頓住。
暮春溫軟的陽光穿過纏繞回廊的紫藤花架,篩下細碎的光斑,
跳躍在她碧青色宮裝裙裾上。
她站在那裡,身姿被歲月與宮規雕琢得沉靜而疏離,像一尊失了魂的玉像。
顧知睿的心猛地一沉,神情都帶上了不易察覺的僵硬。
喉嚨有些發緊,按捺住胸腔裡翻湧的情緒,依著規矩,單膝點地,垂首行禮。
「臣弟參見皇嫂。」
幾片遲凋的紫藤花瓣被風卷著,打著旋兒,落在她綴著珍珠的宮鞋旁。
這聲皇嫂,叫得他喉嚨發苦。
「王爺請起。」
她的聲音傳來,清泠如玉石相擊,帶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聽不出絲毫波瀾。
顧知睿站起身,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近乎貪婪地掠過她的眉眼。
脂粉之下,那熟悉的輪廓依舊,隻是褪去了少女的稚嫩,下颌的線條顯得更加清晰。
「皇嫂鳳體安康?
」鬼使神差的,他問出了心裡的所想。
「本宮安好,勞王爺掛心。」她微微頷首,「王爺是剛回京?可是來給太後和太妃請安?」
他試圖在那雙沉靜的眸子裡,尋找一絲往日的靈動狡黠,哪怕是一閃而過的、屬於沈清河的影子也好。
然而沒有。
那雙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所有的情緒都被完美地封存於水面之下,無波無瀾。
隻有當她視線不經意掃過他腰間時,顧知睿敏銳地捕捉到她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他腰間,正掛著那個褪色的的舊荷包。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猛地衝上喉頭。
顧知睿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目光落在廊外被風吹得簌簌作響的紫藤花上。
「回皇嫂,臣弟正是剛見過母後和母妃。」
他垂著眼簾,
聲音低沉下去,仿佛這樣就能避開那令人窒息的完美儀態帶來的衝擊。
紫藤花甜膩的香氣在空氣中蔓延,帶著令人心慌的重量。
「此番回來,可還走?」
「三日後啟程。」喉頭有些發澀,靜默了一瞬,「臣弟……不敢久留。」
是一點都不敢。
多看她一會,他都怕自己會忍不住。
風拂過,更多的紫藤花瓣無聲飄落,在他們之間織成一道淡紫色的簾幕。
「聽說漠北兇險,王爺務必保重。」
他猛地抬頭,目光最後一次深深掠過她的臉,仿佛要將這被宮規雕琢後的模樣刻進心底。
然後,他重重抱拳,聲音恢復了邊關將領的沉穩與疏離:「臣弟謝皇嫂關心,臣弟告退。」
說完,他不再看她,
轉身大步離去,動作幹脆利落。
玄色的披風在晨風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卷起幾片零落的紫藤花瓣。
習武之人的聽力異於常人,踏出長廊的剎那,她貼身侍女極輕的聲音被風送到他耳邊:
「娘娘,您怎麼哭了……」
緊接著,是那個他無比熟悉、此刻卻無比遙遠的聲音,帶著一絲極力壓抑的平穩。
「本宮被花粉迷了眼睛。」
顧知睿握拳的手猛地一緊,指節瞬間泛白。
他的腳步更快,生怕稍微慢一點,就會忍不住回頭。
七
三日後,大軍開拔。
旌旗在風中翻卷,獵獵作響,如同無數隻振翅欲飛的鷹。
顧知睿一身玄甲,端坐於戰馬之上。
在策馬揚鞭的最後一瞬,
他終究還是忍不住,側過頭,目光越過喧囂的送行隊伍,投向那重重宮闕深處,投向那片紫藤花廊的方向。
對著那冰冷的朱牆,對著虛空,對著那個深宮中被重重枷鎖禁錮的身影,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隨即,輕磕馬腹,戰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騰,載著他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將那片紫藤花廊、將那個深宮裡的身影、將心底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星火,徹底拋在了身後揚起的滾滾煙塵之中。
宮闕漸杳,唯餘身後煙塵滾滾,如同一條無法回頭的長路。
棲霞寺的鍾聲穿透薄暮,悠長遼遠,一聲聲撞在顧知睿心口,震得胸腔裡空落落地回響。
他勒馬駐足,身後親衛肅立如鐵,唯有馬蹄不安地踏著山道上的碎石。
暮靄沉沉,寺牆後那片灼灼的桃花林在晚風中搖曳,落英如雨。
他仿佛看見那個總愛穿緋紅衣裙的小小身影,在花樹下靈巧地穿梭,笑聲清越,裙裾飛揚,驚起一地繽紛。
「阿河……」
這名字在唇齒間無聲滾過,帶著鐵鏽般的腥澀。
他最終沒有踏入寺門。
馬鞭凌空一抖,炸開清脆的鞭響,戰馬如離弦之箭,載著他衝下山道,將那片埋葬著沈清河的桃花林遠遠拋在身後。
風在耳邊呼嘯,刮得臉頰生疼,卻刮不散眼底的酸熱。
他策馬狂奔,仿佛要將這京城、這所有無處安放的痛楚與思念,都狠狠甩在揚起的漫天黃塵之後。
黃沙漫卷處,舊夢終成塵。
沈清晏番外——靜水深流
我生來便是太子妃的命。
三歲執筆習字,
戒尺便落在掌心
七歲學琴,指尖血染琴弦;
十四歲生辰,母親為我簪上鳳釵:「你是要母儀天下的人。」
可我總在夜深人靜時,推開窗棂,眺望妹妹在月光下追逐螢火的身影。
直到那日棲霞山雪落無聲,刺客刀光映亮妹妹驚恐的雙眼。
我撲過去的剎那,竟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一
三歲那年,教習嬤嬤第一次將冰冷的檀木戒尺擱在我稚嫩的手心。
「大小姐,身要正,肩要平,手腕懸空三指。」
老婦人的聲音幹澀如枯葉摩擦,渾濁的眼珠裡映著我微微發抖的小小身影。
「《女誡》第一章,背。」
窗外,阿河咯咯的笑聲銀鈴般穿透緊閉的窗扉。
伴隨著她追逐一隻斑斓蝴蝶的腳步聲,
由遠及近,又歡快地跑遠。
我強迫自己收回心神,盯著面前攤開的厚重書卷,那些墨黑的字跡如同密密麻麻的蟻群,爬進我懵懂的眼底。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臥之床下…臥之床下…」
記憶突然卡住,如同生鏽的齒輪。
冰冷的戒尺帶著風,「啪」地一聲敲在手心細嫩的皮肉上。
掌心迅速泛起一道刺目的紅痕,火燒火燎。
「心不靜,則神不凝!再背!」
嬤嬤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生鏽的針扎進耳膜。
我垂下眼睫,盯著自己繡鞋尖上一朵小小的纏枝蓮,繼續磕磕絆絆地背誦。
那點微弱的哭聲被我SS壓在喉嚨深處,化作了書頁間一聲壓抑的嗚咽。
窗外阿河的笑鬧聲,成了這方寸囚籠裡,
唯一能讓我短暫呼吸的空氣。
五歲那年,沉水香的煙縷在教習嬤嬤靜室的紫銅博山爐裡細細盤旋時,窗外忽地掠過一串銀鈴般清越的笑聲,撞碎了滿室令人窒息的莊重。
是阿河。
「大哥哥,高些!再高些!」
那聲音像隻不知疲倦的雀鳥,穿透緊閉的雕花窗棂縫隙,直直撞進我耳中。
我忍不住微微側頭,目光從那本攤在膝上、墨字密密麻麻的《列女傳》上移開一絲縫隙。
透過窗棂精致的鏤空,正看見阿河小小的身影在庭院的春光裡奔跑。
她穿著母親新裁的緋紅春衫,像一團跳動的火焰,追著一隻高高飛起的紙鳶。
她仰著臉,笑得那樣開懷,陽光灑在她汗津津的小臉上,每一寸肌膚都洋溢著無拘無束的生氣。
心口那點細微的、不合時宜的向往,
剛冒了個芽尖——
「啪!」
一道冷硬的檀木戒尺,帶著凌厲的風聲,重重敲在我稚嫩的手背上。
皮肉相接處,火辣辣的痛感瞬間炸開,像被烙鐵燙了一下。
「大小姐!」
教習嬤嬤的聲音比那戒尺更冷,沉水香的濃重氣息裹挾著她嚴厲的訓誡兜頭壓下。
「肩頸不可這般僵硬,心要定。眼睛,看著書!」
我猛地一顫,像受驚的小獸,飛快地垂下頭,視線SS釘在膝上那本《列女傳》冰冷的墨字上。
阿河的笑聲還在院牆外隱約飄蕩,卻仿佛隔了千山萬水。
原來這通往東宮的路,從第一聲戒尺落下時,就已注定是孤身一人,步履維艱。
七歲生辰,皇後娘娘賜下一張名貴的焦尾琴。
琴身光滑溫潤,
流轉著幽深的暗光,像一泓沉靜的潭水。
可這潭水卻要吞噬我的指尖。
「琴者,禁也。禁爾邪念,歸其天真。」
琴師端坐對面,面容肅穆如廟中泥塑。
她枯瘦的手指示範著勾剔抹挑,每一個動作都像被無形的絲線牽引,精準到毫釐。
我依樣模仿,指尖按壓著緊繃的冰弦,細嫩的皮肉很快被割開,滲出血珠,染紅了冰冷的絲弦。
每撥動一下,都牽扯著鑽心的痛。
琴音本該清越,可從我手下流出的,卻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和顫抖。
一日午後,琴師因事暫離。
我忍不住輕輕活動早已麻木僵硬的手指,就在這時,窗棂被「篤篤」輕叩了兩下。
阿河的小臉擠在雕花的空隙間,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兩顆星子。
她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
飛快地塞進來。
「姐姐!快嘗嘗!新熬的松子糖,可甜啦!」
那甜香瞬間衝淡了指尖的血腥氣和琴弦的冰冷。
我飛快地拈了一小塊含進嘴裡,細膩的甜意瞬間在舌尖化開,一路暖到心底。
還沒來得及說一個字,琴師沉穩的腳步聲已從廊下傳來。
阿河像隻受驚的小雀,倏地縮回腦袋,溜得無影無蹤。
我慌忙坐正,指尖的黏膩糖漬在琴弦上留下一點不易察覺的痕跡。
我趕緊用袖子擦去,心跳如擂鼓,掌心卻殘留著阿河塞糖時一掠而過的溫熱。
二
暮春的風拂過宮牆,裹挾著太液池的水汽與御花園裡漸次凋零的桃花香,漫入鳳儀宮的深深庭院。
我端坐在臨窗的繡架前,指尖捏著細如發絲的銀針,引著五彩絲線在素白絹面上穿梭。
繡的是一幅《百鳥朝鳳》,鳳凰的尾羽才隻勾了寸許,金線在日光下粼粼閃動。
皇後娘娘斜倚在貴妃榻上,手中捻著一串溫潤的菩提珠,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嘴角含了一絲淺笑,那是對未來太子妃的滿意。
「晏兒這手針黹功夫,愈發進益了,怕是連尚功局的掌事姑姑見了也要自嘆弗如。」
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殿內侍立的宮女們聽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