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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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衝進演武場,聲音帶著哭腔,劈裂了顧知睿挽弓搭箭時全神貫注的寂靜。


 


「何事驚慌?」


 


顧知睿眉頭緊鎖,箭尖穩穩指著遠處的靶心,並未放下。


 


「是…是威國公府二小姐…二小姐…在西郊棲霞寺…遇了山匪...人…人沒了...」小太監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嗡——!」


 


一聲刺耳的弓弦震鳴撕裂空氣!


 


那支蓄滿力道的雕翎箭脫手疾飛,卻失了準頭,狠狠釘在靶子邊緣的木框上,尾羽猶自劇烈地顫抖著。


 


顧知睿隻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氣從腳底板猛地竄上天靈蓋,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


 


他僵在原地,手中的硬弓「哐當」一聲重重砸在青石地上。


 


「胡說八道!」


 


他猛地揪住小太監的衣領,目眦欲裂,聲音嘶啞得可怕。


 


「阿河她……她怎麼會……」


 


那個名字燙得他喉嚨發痛,後面的話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


 


威國公府內外,刺目的白幡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像招魂的鬼手。


 


哀樂低沉嗚咽,前來吊唁的賓客絡繹不絕,嘆息聲、勸慰聲、低低的啜泣聲交織成一片壓抑的網。


 


顧知睿失魂落魄地闖進靈堂,濃重的香燭味混合著紙錢焚燒的氣息撲面而來,燻得他幾欲作嘔。


 


正廳中央,那具黑沉沉的棺木冰冷地橫亙著。


 


他一步步挪過去,每一步都重若千鈞。


 


目光SS釘在那小小的烏木牌位上「愛女清河」四個冰冷的墨字,

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眼底心上。


 


「阿河……」


 


他喃喃低喚,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手指顫抖著撫上冰冷的棺蓋,觸感堅硬刺骨,寒意瞬間鑽進骨髓。


 


裡面躺著的,是那個會對著他傻笑、會和他一起偷點心、會眼睛發亮聽他講漠北草原的小丫頭?


 


是那個拍著胸脯說要和他比試百步穿楊、約好一起去看大漠孤煙直的沈清河?


 


他不信!


 


這冰冷的木頭盒子,怎麼能裝下她那顆比火焰還熾熱、比風還自由的心?


 


巨大的悲慟如同海嘯,瞬間衝垮了他強撐的堤壩。


 


顧知睿猛地撲在棺木上,額頭重重撞在堅硬的木頭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壓抑的嗚咽終於衝破喉嚨,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

眼淚決堤般洶湧而出。


 


「阿河!阿河!你起來啊!我們還要去漠北呢!你說過要看草原上最快的馬!喝最烈的酒!阿河——!」


 


他像個被奪走最心愛之物的孩子,絕望地哭喊著,雙手徒勞地拍打著棺蓋,指關節很快變得通紅破皮。


 


周圍勸慰的聲音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雜音,世界在他眼前碎裂、崩塌,隻剩下這具吞噬了他所有光亮和期盼的漆黑棺椁。


 


宮人們慌忙上前,七手八腳地想把他拉開。


 


他SS扒著棺木邊緣,指甲在光滑的漆面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混亂中,他似乎看見太子哥正靜靜立在靈堂入口的陰影裡。


 


玄色的袍角紋絲不動,臉上沒什麼表情。


 


隻那雙深潭般的眸子,定定地望著棺木,又緩緩移到他身上,眼神復雜難辨。


 


如同結了冰的湖面,底下是洶湧的暗流。


 



 


靈堂厚重的素白帷幔在穿堂風中無聲飄蕩,像遊弋的魂靈。


 


沒有人注意到,在帷幔投下的最深那片陰影裡,一個身影僵硬如石。


 


他本是想趁著沈清河下葬前,再偷偷來看她最後一眼。


 


卻撞見了這撕心裂肺的一幕。


 


姐姐?


 


棺中躺著的不是沈清河嗎?


 


她為何要對著「清河」的棺椁叫「姐姐」?


 


隻見她解下手腕上的銀鈴手鏈放入棺椁中。


 


顧知睿的心猛地一沉。


 


那條手鏈!他太熟悉了!


 


那是沈清河從不離身的東西,是她姐姐送的,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河」字。


 


她曾得意地向他炫耀過無數次!


 


最後那句帶著無盡悔恨的「下輩子,

換我做姐姐來保護你」,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所有的碎片瞬間拼湊起來,指向一個讓他渾身血液幾乎凍結的真相:


 


S去的,是沈清晏。


 


而此刻跪在靈前的,才是沈清河!


 


巨大的震驚和隨之而來的心痛讓他幾乎窒息。


 


威國公府!


 


竟敢用一個女兒的S,去掩蓋另一個女兒的活,妄圖偷天換日,繼續維持太子妃的殊榮!


 


他看到她小小的肩膀因哭泣而劇烈起伏。


 


一股強烈的衝動讓他想立刻衝出去,將她從這冰冷的棺木前拉起來,告訴她不必如此!


 


但殘存的理智SS拉住了他。


 


不行!現在衝出去,沈家必遭滅頂之災,清河也難逃一S。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肉裡,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他看著那纖細的背影,眼神從震驚、心痛,逐漸化為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要將人壓垮的悲憫和無力。


 


他默默地向後退去,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地磚上,也踩在自己破碎的心上。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個伏在棺木上的身影,仿佛要將這一幕刻進骨血裡,然後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沈清河」下葬那日,大雪紛飛。


 


顧知睿哭得情真意切,幾近昏厥。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為青梅竹馬的早逝而悲痛欲絕。


 


隻有他自己知道,那淚水裡,有對棺中真正的沈清晏的哀悼,但更多的是對那個被迫埋葬了自己身份、從此活在刀尖上的沈清河的心疼。


 


他看著她站在閣樓上,望著吊唁的人群,眼神空洞麻木,仿佛靈魂已隨黃土一同埋葬。


 


他看到她接過侍女遞來的暖爐,

動作僵硬得像個提線木偶。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想衝上去告訴她:阿河,別怕,我知道是你!


 


但他不能。


 


他隻能把所有的擔憂、所有的痛惜,都化作更深的沉默和更遠距離的守護。


 



 


顧知睿站在威國公府最高的梧桐樹上,積雪壓彎了枝椏,冰冷刺骨,卻不及他心頭萬一。


 


視線穿過重重人群,落在那片刺目的紅上。


 


今日,是太子顧知堯與威國公府嫡長女「沈清晏」的大婚之日。


 


鼓樂喧天,喜炮轟鳴,十裡紅妝鋪滿了朱雀大街,是舉國同慶的盛事。


 


可那喧囂,像鈍刀子,一刀刀割在顧知睿心上。


 


府內隱約晃動的紅燈籠,和絡繹不絕的喜慶絲竹,每一個音符都像在提醒他。


 


那個曾與他並肩坐在梧桐樹上聊夢想、在御膳房偷點心、在擷芳亭打鬧的少女。


 


真的,再也回不來了。


 


顧知睿的手指深深摳進粗糙的樹皮裡,指節泛白,幾乎要滲出血來。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卻清晰地浮現出那張小臉。


 


那雙總是盛滿狡黠笑意、亮如星辰的眼睛,那笑起來會露出小虎牙的明媚模樣,那被嬤嬤訓斥後偷偷對她做鬼臉的俏皮。


 


「阿河……」


 


一聲低啞的嗚咽被他SS壓在喉嚨裡,混著風雪的氣息,冰冷而絕望。


 


即便隔著人群,他的目光依舊隻在她一人身上。


 


隻見她穿著最華貴端重的太子妃吉服,蓮步輕移,裙裾紋絲不動,模仿得與曾經的沈清晏一般無二。


 


可當一陣風吹起她的蓋頭一角,他分明看到了那雙眼睛深處一閃而過的茫然與痛楚。


 


那是屬於沈清河的靈魂在無聲哭泣。


 


大婚的儀仗緩緩駛向皇宮,那抹刺目的紅最終消失在宮門深處,像被巨獸吞噬。


 


人群漸漸散去,隻留下滿地狼藉的紅屑和冰冷的寂靜。


 


顧知睿從樹上滑下,踉跄著走向棲霞寺的方向。


 


那是阿河「S去」的地方。


 


山風凜冽,卷著雪粒抽打在臉上,生疼。


 


他一步步踏過覆雪的石階,仿佛還能聞到一年前那濃鬱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在那片被血浸透的雪地上,他仿佛又看到了阿河抱著姐姐撕心裂肺哭喊的模樣,看到了她眼中世界崩塌的絕望。


 


「阿河……」


 


他再也支撐不住,背靠著冰冷的樹幹滑坐在地,額頭抵著粗糙的樹皮,壓抑許久的淚水終於洶湧而出,滾燙的淚珠砸在雪地裡,瞬間凝結成冰。


 


「你說過要和我去漠北的……」


 


他哽咽著,

聲音破碎不堪。


 


「騙子……小騙子……」


 


風雪越來越大,將他單薄的身影幾乎淹沒。


 


天地蒼茫,仿佛隻剩下他一人,守著一段無人知曉、也永無可能的痴念。


 



 


邊關的風,是磨利的砂礫,日復一日地刮擦著玉門關斑駁的城磚。


 


顧知睿一身玄甲,立在獵獵作響的「辰」字大纛下,眺望遠方。


 


三年光陰,已將那場京城的痛楚和梧桐樹下的少年,淬煉成面容冷峻的辰王。


 


漠北的烈日與風沙,早已將最後一絲屬於七皇子的溫潤磨去,隻留下巖石般的輪廓和鷹隼般的眼神。


 


「王爺,探馬回報,北狄遊騎又在黑水河附近出沒,劫掠了商隊。」


 


副將的聲音被風扯得有些破碎。


 


顧知睿沒回頭,隻微微頷首,下颌線繃得S緊:「點三百輕騎,隨本王出關。」


 


馬蹄踏碎枯黃的草莖,卷起煙塵。


 


顧知睿伏在馬背上,玄色的披風在身後翻湧如怒濤。


 


他眯起眼,目光銳利地鎖住遠處地平線上幾個躍動的黑點。


 


弓弦在臂膀間繃成一道滿月,冰冷的鐵箭簇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點寒星。


 


他屏息,感受著風的流速,心跳沉緩如擂鼓。


 


「放!」


 


一聲令下,箭矢破空,帶著尖銳的厲嘯。


 


遠處一個黑影應聲墜馬,驚起枯草深處一片鷓鴣。


 


廝S瞬間爆發。


 


金鐵交鳴之聲取代了風聲,戰馬的嘶鳴與垂S的慘嚎交織成漠北荒原最尋常的樂章。


 


顧知睿手中長劍化作銀練,每一次揮砍都帶起一蓬滾燙的血霧。


 


血珠濺上他的眉骨,沿著那道舊疤蜿蜒而下,溫熱粘稠。他眼中卻無波無瀾,隻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仿佛每一次揮劍,斬斷的不僅是敵人的性命,更是那些盤踞在心底、不肯散去的舊影。


 


一場小規模的遭遇戰很快結束,戰場歸於沉寂,隻餘下濃重的血腥氣和未S戰馬的哀鳴。


 


顧知睿翻身下馬,靴底踏過浸透血汙的土地。


 


他走到一處略高的土坡,極目遠眺。


 


草原遼闊得沒有盡頭,枯黃的草浪一直翻滾到天邊,與鉛灰色的雲層相接。


 


寒風掠過耳際,發出嗚嗚的空響。


 


他解下腰間的水囊,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燒刀子灼燒著喉嚨,卻暖不了心底那片凍土。


 


他抬手,抹去濺到唇邊的血漬,目光落在腰上那個早已磨得發毛褪色的舊荷包上。


 


手指輕輕地摩挲著上面稚拙的繡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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