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阿河,我要走了,隨我父兄一起去嶺南。」
我愣了愣,她知道我是沈清河了。
楚婧芸眼中含淚,「阿河,我永遠記得我們一起騎馬的日子。我會想你的,你一定要平安。」
轉身時馬尾辮在空中劃出利落的弧線,陽光為她鍍上金邊,那背影與記憶中策馬奔馳的少女漸漸重合。
「你也要平安。最好,別再回來了。」聲音散在風裡。
聽說那裡的天空格外湛藍,格桑花如海一般綿延不絕。
就請你替我好好感受那份遼闊與自由吧。
26
隆冬時節,宮牆內的梅花開得正盛,我卻隻能透過雕花窗棂遠遠望上一眼。
太醫剛請過脈,殿內還殘留著苦澀的藥香。
自懷孕以來,
我的身子越來越差。
老太醫顫巍巍跪在地上回稟時,花白的胡須在不住顫抖。
「皇後娘娘鬱結於心,恐對龍胎不利……」
「廢物!」
顧知堯當場摔了茶盞,碎瓷濺到我裙角,洇開一片暗色。
第二日,護國寺的十八位高僧便被請入宮中,在太極殿誦經祈福。
木魚聲日夜不停,檀香燻得我頭暈目眩,卻驅不散心底的陰霾。
那日,德昭太後來看我,拉著我的手嘆息。
「清晏,皇帝待你一片真心,你又何苦折磨自己?」
我看著她慈愛的目光,那一瞬間,幾乎要脫口而出:我是沈清河而非沈清晏。
話到嘴邊,卻化作一聲哽咽:「臣妾...知錯...」
太後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
從腕上褪下一串紫檀佛珠戴在我手上。
珠子油潤發亮,每顆都刻著細密的往生咒。
她蒼老的手指撫過我的臉頰,「孩子,有些事不必太過執著。皇帝愛的,從來就是你這個人。」
我心頭劇震,太後這話……
正欲再問,太後已起身離去,隻留下一室檀香與我狂跳的心。
臘月裡,我的身子越發沉重,顧知堯每日都來鳳儀宮守著我。
那日我午睡醒來,發現他竟靠在床頭睡著了,手中還握著一卷邊關急報。
冬日的陽光透過杏色紗帳,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鍍了一層金邊。
我悄悄伸手,想要撫平他眉間的皺褶,卻在即將觸及時停住了。
這樣的溫情,我配擁有嗎?
生產那日,京城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場雪。
起初隻是隱隱作痛,到了午時,那疼痛已如刀絞。
接生嬤嬤說胎位不正,極其兇險。
陳嬤嬤在佛龛前拼命磕頭,司嵐在一旁啜泣,顧知堯在殿外怒吼。
疼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襲來,我意識漸漸模糊。
恍惚間,好像看見姐姐站在雪中,身上披著她最愛的月白梅花鬥篷,對我溫柔地笑。
「阿河,別怕,姐姐在這裡。」
「姐姐...」
淚水模糊了視線,我艱難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卻隻抓住一片虛無。
「看到頭了!娘娘再使把勁!」接生嬤嬤的喊聲將我拉回現實。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隨著一聲撕心裂肺的叫喊,嬰兒嘹亮的啼哭聲劃破了殿內凝重的空氣。
「恭喜娘娘,是位健康的小皇子!」接生嬤嬤喜極而泣。
襁褓遞到我眼前,我卻連轉頭看一眼的力氣都沒有。
殿門被猛地推開,顧知堯衝了進來。
他看都沒看孩子一眼,直接撲到床前握住我的手。
我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龍袍凌亂,發冠歪斜,眼中布滿血絲。
「阿河...」他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你辛苦了...」
小皇子滿月那日,整個皇宮張燈結彩。
顧知堯在太和殿大宴群臣,當眾宣布立他為太子。
我身著皇後朝服坐在顧知堯身側接受百官朝賀,看著底下觥籌交錯,恍如隔世。
宴席散後,顧知堯牽著我的手慢慢走回鳳儀宮。
宮人們遠遠跟在後面,不敢打擾。
夜色如墨,唯有宮燈在雪地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雪落在他的肩頭,
也落在我發間。
他突然停下腳步,從懷中掏出一塊靛藍色的舊帕子,輕輕為我拂去發上雪花。
「阿河,你還記得這塊帕子嗎?」
我怔怔地看著那塊褪色的帕子,正是多年前我擦過眼淚和口水的那方。
當時用完就隨手還給他,沒想到他竟珍藏至今。
「阿河,我們還有很長的一生要走。」
他輕聲說,將我的手貼在他心口。
27
小太子三歲那年,顧知堯帶我去了棲霞寺。
棲霞寺坐落在京城東郊的棲霞山上,因每到深秋,滿山紅葉如霞棲落而得名。
但姐姐最喜歡的是寺後那片桃林,她說那裡的桃花開得最豔,像是把一生的燦爛都綻放在枝頭。
棲霞山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馬車行至山腳,
我讓儀仗停下。
「我們走上去吧。」
顧知堯點頭,解下墨狐大氅披在我肩頭。
三百級青石臺階蜿蜒向上,每一階都刻著細密的往生咒文,經年累月已被香客的步履磨得發亮。
山風掠過耳際,帶著桃花的香氣。
寺裡的方丈親自迎了出來,他是個須發皆白的老者,眼睛卻亮得驚人。
佛堂裡香煙繚繞,金身的佛祖低垂著眼簾,慈悲地注視著紅塵眾生。
我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虔誠地叩首。
耳邊仿佛傳來姐姐聲音:「求菩薩保佑阿河平安喜樂。」
我抬頭望著佛像慈悲的面容,終於釋然。
顧知堯的手輕輕落在我的肩上,溫暖而堅定。
寺後桃林格外茂盛,粉白的花朵擠擠挨挨地綴滿枝頭。
一陣風吹過,
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像是下了一場桃花雨。
我仿佛看到姐姐站在桃花樹下,對我溫柔地笑著。
她鬢邊簪著新鮮的桃花枝,腰間的銀鈴在風裡叮咚作響。
就像那個上元節,她牽著我在燈市裡穿梭時的聲響。
她的嘴唇輕輕開合,聲音隨著風飄進我的耳朵:「阿河,一定要幸福啊……」
我想伸手抓住她,卻撲了個空。
再抬頭時,桃樹下已空無一人,隻有幾片花瓣打著旋兒落在地上。
「怎麼了?」
顧知堯扶住我,眼中滿是擔憂。
我搖搖頭,突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松動了。
七年來第一次,我認真地看著這個成為我丈夫的男人。
他的眉間有一道淺淺的豎紋,那是經常皺眉留下的痕跡。
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是他這幾年日夜勤政的原因。
嘴角微微下垂,似乎已經很久沒有真心笑過。
這些都是因為我。
我靠在他肩頭,輕聲道:「知堯,我們回家吧。」
他渾身一震,片刻的僵滯後,他緊緊抱住了我,力道大得幾乎讓我喘不過氣。
我聽見他的心跳聲,又快又重,像是要衝出胸膛。
這是多年來,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也是第一次,承認他是我的家。
回程的馬車上,我主動握住了顧知堯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溫暖,指腹有常年握筆留下的繭子。
他小心翼翼地回握,仿佛我是什麼易碎的珍寶。
夕陽的餘暉透過車簾灑進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我靠在他懷裡,
閉上眼睛,「等明年桃花開時,我們再來看姐姐吧。」
他低下頭,一個輕柔的吻落在我的發頂:「好,我們一起來。」
馬車駛入城門時,天已經黑了。
遠處宮門的羊角燈在夜色中溫暖地亮著,像是一個等待主人歸家的信號。
姐姐,阿河會幸福的。
替你,也替我自己。
辰王番外——風起漠北
顧知睿策馬離京那日,漫天黃沙卷著碎金般的陽光。
他最後一次回望宮闕,朱牆碧瓦在細雨中漸漸模糊,像一幅褪色的舊畫。
腰間那個歪扭的舊荷包裡,漠北的沙礫與京城的塵土無聲廝磨,最終都歸於沉寂。
「阿河,若你見漠北風沙,定會愛它勝過愛這牢籠般的京城。」
一
顧知睿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沈清河的不同,
是在一個蟬鳴聒噪的夏日午後。
御膳房裡彌漫著甜膩的香氣,他輕車熟路地摸進來,正欲故技重施用金絲蜜棗引開那隻懶洋洋的肥狸奴,眼角餘光卻瞥見角落裡一個小小的身影。
沈清河像隻受驚的貓兒,整個人幾乎蜷進角落堆積的面粉袋後頭,隻露出一雙睜得溜圓、湿漉漉的眼睛。
她懷裡緊抱著一碟剛出籠的玫瑰酥,嘴角還沾著可疑的碎屑,臉頰蹭了幾道白花花的面粉,滑稽又可憐。
御廚猛地掀開旁邊巨大的蒸屜,滾燙的白色蒸汽轟然騰起,瞬間將角落淹沒。
顧知睿下意識閉眼屏息。
待雲霧稍散,隻見沈清河從頭到腳都覆上了一層厚厚的「雪」,活脫脫一個剛堆好的小雪人。
她呆呆地站著,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弄懵了,幾息之後才「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眼睛彎成了月牙兒,全然不顧自己狼狽的模樣,反而覺得新奇有趣。
顧知睿反應極快,在御廚發現之前,一把拽住還在傻笑的沈清河的手腕,低喝一聲:「跑!」
兩個孩子像受驚的兔子,飛快地衝出御膳房厚重的朱漆雕花門,將一室甜香與混亂拋在身後。
他們一路狂奔,直到躲進擷芳亭那重重垂下的藤蘿後面,才敢停下來大口喘氣。
沈清河拍打著頭上身上的面粉,咯咯笑個不停,細碎的面粉簌簌落下,在午後的陽光裡飛舞。
顧知睿看著她花貓似的臉,也忍不住笑起來,順手從懷裡掏出帕子遞過去:「喏,快擦擦,小花貓!」
沈清河也不客氣,胡亂在臉上抹著,把那點玫瑰酥的碎屑也一並揉開,結果越抹越花。
她渾不在意,拈起一塊酥餅,掰了一半遞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快嘗嘗,
還熱乎著呢!可香了!」
顧知睿接過那半塊酥餅,指尖不經意觸到她溫熱柔軟的手心。
他低頭咬了一口,酥皮簌簌掉渣,濃鬱的玫瑰甜香在口中化開。
他抬眼看向她。
她正仰著臉,微眯著眼,一臉滿足地小口小口啃著自己那半塊,腮幫子鼓鼓的,像隻藏食的松鼠。
陽光穿過藤蘿的縫隙,在她沾著面粉和酥屑的側臉上跳躍。
那一刻,顧知睿忽然覺得,這御花園裡所有名貴的牡丹芍藥,都不及眼前這張沾滿面粉、卻笑得毫無陰霾的臉來得生動耀眼。
二
「七殿下!七殿下!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