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顧知堯的手頓了頓,鏡中他的眼神忽然變得晦暗不明。
「無妨,我教你。」
他俯身在我發間落下一吻,呼吸掃過耳際時,我聽見他幾不可聞的嘆息。
「阿河,別這麼疏遠我,可好?」
23
顧知睿離京那日下起了蒙蒙細雨,我站在宮中最高的閣樓上,遠遠望著城門的方向。
這個位置能看到朱雀大街盡頭的城樓,如今雨幕如紗,將遠處的景物都暈染成水墨畫般的模糊輪廓。
風吹起我的衣袂,仿佛要將我帶離這座牢籠。
「阿河。」
身後響起熟悉的腳步聲,我僵直了背脊沒有回頭。
顧知堯的披風帶著湿意裹住我,他胸膛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
我聞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氣,混合著龍涎香的苦澀,想來是剛從前朝的餞行宴上抽身。
「七弟走了。」他的聲音混著雨聲,竟有幾分蕭索。
我望著遠處已經變成黑點的車隊,輕聲道:「臣妾知道。」
雨越下越大,在漢白玉欄杆上濺起細碎水花。
有幾點雨珠濺到臉上,順著臉頰流下,倒像是眼淚。
顧知堯突然扳過我的肩膀,他眼中情緒翻湧,裡面盛著明晃晃的痛楚。
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顯得那青黑愈發明顯。
「阿河,你恨我嗎?」
他手指撫上我臉頰,我才發覺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這個問題太過直白,直白到撕開了我們之間所有偽裝。
我該恨他嗎?恨他不愛姐姐?還是恨他把我困在這金絲籠裡?
我望著他眼下的青黑,「皇上知道漠北的星空是什麼樣子嗎?」
顧知堯瞳孔驟縮,他當然明白我在說什麼。
那年先帝壽宴,顧知睿在偏殿畫漠北星圖給我看時,他就站在屏風後。
我們所有年少時的秘密,他都知曉。
知道我和顧知睿年少時的約定,知道我們曾經策馬同遊的快樂。
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來,混著雨水滾進衣領。
顧知堯抬手替我拭淚,指尖的溫度灼人,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瓷器。
他突然將我擁入懷中,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阿河,朕答應你,等朝局穩定了,朕帶你去漠北。」
我怔了怔。
他胸膛震動時,我聽見他心跳如擂鼓,竟比雨打屋檐的聲音還要急促。
曾幾何時,
這是我最大的夢想。
可如今,這個夢想早已隨著「沈清河」的S一起埋葬了。
我試圖擠出一個笑容,卻被他用指尖按住唇角。
他指腹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磨得人微微發疼。
他眼中燃著我從未見過的執拗。
「朕想你開心,阿河。不是作為皇後的體面,是沈清河真正的歡喜。」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突然打開了心底塵封的閘門。
我揪住他的衣襟痛哭失聲。
為S去的姐姐,為消失的沈清河,為被困在鳳冠下的自己。
也為眼前這個愛我至深,我卻不知該如何面對的男人。
金線繡的龍紋被我攥得變了形,那些張牙舞爪的圖案此刻都成了模糊的色塊。
顧知堯將我打橫抱起,穿過雨幕回到寢宮。
他的披風湿了大半,
卻將我裹得嚴嚴實實。
他在我耳邊反復說著「對不起」,溫熱的唇瓣印在我湿冷的額頭。
宮女們手忙腳亂地端來姜湯,被他揮手屏退。
「阿河,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他替我掖好被角時輕聲問。
我沒有回答,但當他轉身要走時,我勾住了他的小指。
這個小動作讓他渾身一震,燭光下,我看見他眼角有晶瑩閃過。
那一夜,鳳儀宮的梨花經不住風雨,落了滿地雪白。
而心底那道堅冰築成的高牆,終於裂開一絲細縫。
24
我倚在鳳儀宮西窗的雕花木格前,望著殿前那株垂絲海棠出神。
司嵐捧著素白瓷瓶進來,腳步聲驚醒了我的回憶。
「娘娘,都備好了。」
瓶中幾枝白梅含苞待放,
青瓷襯著素白,恰似姐姐生前最愛的模樣。
我伸手撫過花枝,指尖沾了清冽的梅香。
司嵐將梅瓶放在案幾上,輕聲道:「奴婢瞧著,今早御膳房送來的早膳您又沒用幾口。」
我搖搖頭,任由她為我整理衣襟。
鏡中的女子一襲月白絲裙,發間隻簪一支白玉蘭釵。
這是姐姐最愛的裝扮,仿佛這樣就能讓她活在我的身體裡。
剛踏出殿門,便見顧知堯拾階而來。
今日他特意換了素色雲紋常服,春陽斜照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光影。
他伸手拂過我鬢邊被風吹亂的碎發,指尖溫暖幹燥,「我陪你一起去。」
威國公府朱門洞開,父親率領全府跪在影壁前。
我瞧見他抬眼時,目光在我與皇上交握的指間停留許久,
渾濁的眼中閃過驚疑不定的光。
母親攥著帕子,眼眶紅得厲害,欲言又止。
祠堂前的青石板上落了幾片早凋的梧桐葉,被風卷著打轉,發出沙沙的哀鳴。
這聲音讓我想起姐姐出殯那日,紙錢漫天飛舞的聲響。
檀香從雕花門隙裡滲出來,在廊下織成朦朧的紗。
我跪在蒲團上,指尖撫過「清河」,恍惚又看見她執筆教我寫字的光景。
「姐姐,御花園的海棠今年開得極好,你若是見了……」喉間突然哽住,再說不下去。
我想告訴她,我每日都在模仿她的一顰一笑,連她最愛用的茉莉頭油都不敢更換。
我想告訴她,顧知堯待我極好,好到讓我愧疚這本不該屬於我的溫柔。
我想告訴她,我很想她……
顧知堯突然上前,
衣擺掃過青磚,鄭重地跪了下來。
陽光透過雕花窗棂,在他挺拔的脊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行的是最莊重的大禮。
「清晏,朕會照顧好阿河。」
他聲音低沉似古琴餘韻,在寂靜的祠堂裡格外清晰。
青磚映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眉宇間是我從未見過的鄭重。
「這一生,絕不負她。」
字字如鑿,刻進祠堂的梁柱之間。
父親聞言踉跄著扶住供桌,他臉上血色褪盡,皺紋裡嵌著驚懼。
母親更是直接癱軟在地,珠釵落地時迸出清脆的哀鳴。
我望著他們瞬間灰敗的面容,忽然覺得可笑。
當年他們逼我戴上姐姐的珠釵時,可曾想過今日?
回宮的馬車上,顧知堯溫熱的大手裹著我冰涼的手指,拇指無意識地摩挲我腕間玉镯。
我終於問出盤旋已久的話:「皇上不治沈家的欺君之罪嗎?」
他搖頭,指尖拂過我眉間褶皺。
暮色透過茜紗窗,為他輪廓鍍上柔光。
當晚,顧知堯在鳳儀宮批閱奏折到很晚。
我借著燈光繡香囊,偶爾抬頭,總能撞進他含笑的眼眸。
「阿河。」
他突然喚我上前,指著案上一份奏折給我看。
展開的絹帛上,禮部尚書工整的楷書刺目:「請選淑女以充後宮」。
而後,是他的朱批龍飛鳳舞地寫著:「朕與皇後,一生一世一雙人。」
「這……」我驚得咬到舌尖。
歷代帝王誰不是三宮六院?
他竟要為我……
「為什麼……」我聲音發顫。
他起身將我擁入懷中,溫熱的氣息忽然貼近耳畔。
我聞到他衣領間淡淡的龍涎香,混著御墨的清苦。
「因為我的心裡,從始至終都隻有你。那年你一邊哭,一邊對著我流口水,我就想,這小丫頭真有意思。」
他低笑時胸腔震動。
夜風穿堂而過,吹得燭火輕晃。
窗外更鼓聲聲,混著遠處隱約的梅香,釀成此生最溫柔的夜。
海棠花的影子投在紗窗上,隨風搖曳,仿佛姐姐含笑的眼睛。
25
五月的風裹挾著初夏的燥熱,悄然漫過鳳儀宮朱紅的宮牆。
庭院中那株垂絲海棠開得正豔,粉白的花瓣在微風中簌簌飄落,像一場永不停歇的胭脂雪。
我倚在雕花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棂上精致的纏枝紋,
看著太醫顫抖著收回診脈的手。
「恭喜娘娘,是喜脈。」
那聲顫抖的宣告讓整個鳳儀宮的宮人們齊刷刷跪了一地,此起彼伏的賀喜聲在殿內回蕩。
金絲楠木案幾上的安神香嫋嫋升起,在晨光中勾勒出繚繞的痕跡。
我望著那縷輕煙出神,手指無意識地撫上尚且平坦的小腹。
消息像春風般掠過朱紅宮牆。
太後踏著滿地碎玉似的陽光親自來鳳儀宮看我,賞賜了無數珍品。
顧知堯下朝歸來時,我正在用銀匙攪動碗中的安胎藥。
他連朝服都來不及換,玄色龍袍上的金線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阿河...我們有孩子了...朕要大赦天下,減免賦稅,去太廟祭祖...」
他緊緊抱住我,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那日後,
御書房的奏折都搬到了鳳儀宮的東暖閣。
某天夜裡,他撫著我尚且平坦的腹部,眼底映著燭火,明亮得讓人心顫。
「阿河,你希望是皇子還是公主呢?」
他唇貼在我發間,溫熱的呼吸拂過耳際,自問自答,聲音輕得像夢囈。
「希望是皇子,等他長大一些,就傳位於他。然後帶你去大漠,去江南,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他這番話讓我心頭一熱。
懷孕四月時,我的腹部已明顯隆起。
太醫說我體虛氣弱,需得靜養安胎。
顧知堯將鳳儀宮護得密不透風,每日的膳食要經三道銀針試毒。
這天我正在庭院裡曬太陽,宮女通報說楚淑妃求見。
自診出喜脈後,顧知堯便以養胎為由免了六宮晨昏定省,算來已有月餘未見楚婧芸了。
此刻她未著宮裝,一襲胭脂色騎裝勾勒出挺拔身姿,見到我時淺笑盈盈的。
「今日早朝,陛下當眾宣布永不選秀,後宮嫔妃可自行選擇去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