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底下混亂成一團。
有人哭,有人叫,有人怒吼,許言歡的身體就這麼七零八碎地躺著。
顧江川的身體晃了晃,一時沒站穩摔坐在地上。
「姐!」
我聽見許嵐的哭聲。
我有點意外。
沒想到,她會是第一個為許言歡流下眼淚的。
其實我可以選擇讓許言歡S得好看點的。
但我又替許言歡不值。
於是便選了這麼個難看的S法,至少,他們晚上會做噩夢吧……
至少讓他們沒法心安理得地幸福。
至少……讓許言歡的存在感強一些。
我以為我會做回孤魂野鬼,
可我卻隨著風一直飄一直飄。
似乎許言歡化成的那股風想把我往什麼地方帶。
我來到了市中心的一所醫院。
一直飄過人群,來到了最裡面的一Ťűⁿ間病房。
病床上躺著一位少女,皮膚蒼白,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一樣。
旁邊站著一男一女,似乎是她的父母。
「朵朵剛剛動了一下!真的動了!」女人神情激動,拽著男人的袖子的手都在顫抖。
男人嘆了一口氣:「醫生已經檢查過了,還是那樣。」
他攬住女人的肩膀,強忍悲痛安慰:「朵朵都這樣五年了……醫生說她醒來的可能性不大了。」
「我不信!我家朵朵一定可以醒過來!」
那一聲聲「朵朵」撞進了我的腦袋。
我突然覺得心髒疼得厲害。
明明我感受不到疼痛的……
看著病床上的少女,我一直模糊不清的記憶在此時開始逐漸變得清晰。
原來,我有名字的。
我叫陳朵。
5
我叫陳朵,是個高中生,五年前前往高考考場途中ťü₍我出了車禍,成了一個植物人。
我的身體躺在醫院,靈魂卻飄了出去,渾渾噩噩沒有記憶,然後意外困進許言歡的身體裡待了五年……
靈魂重新進入我的身體後的第三天,我終於睜開了眼睛。
「朵朵!」媽媽手中的水杯掉落在地,她顧不上撿起,匆匆跑過來:「朵朵你醒了!」
「孩子她爸!你快過來!」她大喊著,「快叫醫生!叫醫生!」
耳朵的嘈雜聲漸漸清晰,
我意識到,我重新活過來了。
我在病床上躺了五年,四肢肌肉都萎縮了,我在父母的幫助鼓勵下復健了整整一年,才逐漸恢復成原本的樣子。
爸爸聯系了一個高中,說是可以接納我去讀書,還能繼續參加高考。
雖然我年紀不小了,可我還是有個大學夢,我同意了。
那所學校在另一個區,爸媽準備搬過去,方便我上學。
離開前幾天,我獨自離開了家。
我想去看看許言歡的家人。
我想看看,許言歡去世後,他們過得怎麼樣了。
憑著記憶,我找到了許言歡媽媽待過的那家療養院。
算算日子,她應該已經被許嵐接到市裡生活了吧?
我本來沒打算去找他們,隻是想打聽一下,對於許言歡的S,他們是否有過一絲一毫的難過。
可我剛詢問完前臺的管理人員,她就直接指著一樓最拐角一間房。
「李阿姨沒被她女兒接走啊,還在這住著呢!」
管理人員唏噓:「她大女兒對她是真好,可她卻從不給個好臉色,還總是向我們炫耀她小女兒多有出息,說是小女兒會來接她去大房子住,還會給她請保姆……嘖,可這都一年了,她小女兒隻來過一次。」
我看著拐角的那間房愣了愣。
「她以前不是住在三樓嗎?」
管理人員神色復雜:「她小女兒來給她換的,說她行動不方便,呵,我們療養院都是電梯,有什麼不方便的?她就是圖一樓的房子更便宜!」
「要我說啊,她這小女兒哪裡比得上她大女兒!」
「可惜嘍……」她嘆了一口氣,
沒說話了。
可惜了,她大女兒跳樓S了。
她低頭給我登記:「你叫陳朵是吧?跟李阿姨是什麼關系啊?」
我沉默一秒,在她抬頭看過來時,朝她笑了笑:「我是她大女兒許言歡的朋友。」
一樓的房間除了正午時分,其他時間都曬不到陽光,所以價位比其他樓層的房間要便宜些。
當初許言歡送母親來療養院的時候,直接就定了最好的一間房。
我沒想到,許嵐會連這個錢都不出。
「李阿姨!」工作人員把房間的門推開,衝著裡面喊了一句,「有人來看您了,是您女兒的朋友!」
坐在窗邊輪椅上的老人聞言看過來。
她皺了皺眉:「許嵐呢?她怎麼不來看我?你是她什麼朋友?」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李阿姨,這是您大女兒的朋友。
」
「大女兒」這個詞她應該很久沒聽人說起過了。
她愣愣地看著我,手裡握著的水杯掉落在地毯上。
工作人員出去了,順便關上了門。
「李阿姨。」我走過去將那水杯撿了起來。
「您應該不認識我,我是許言歡的朋友,跟她認識……好幾年了。」
老人看著我,半晌沒說話。
明明隻隔了一年,可她卻像蒼老了十歲。
也許是沒有得到很好的照顧,我仿佛聞到了她身體裡散發出的腐敗氣息。
「她都……你來做什麼?」
老人終於說話了。
我看著她,出於某種心理,我笑了笑:「言歡讓我在她走後多來看看您,她說她放不下您。」
老人抬頭看著我,
布滿了皺紋的臉微顫了一下。
我頓了頓,又說:「許言歡曾經跟我說過,說她的名字是您取的,言歡言歡,是因為她的出生對所有人而言都是一件開心的事兒。」
「她常常懷念小時候,懷念還沒有妹妹的時候,她說那時候,媽媽會牽Ťů₁著她的手去趕集,爸爸會在田埂上給她編草螞蚱,她說那個時候所有人都愛她。」
直到妹妹長大,直到她們上了同一所小學,妹妹捧回來一張獎狀……
從那個時候起,天平就開始朝著妹妹傾斜。
「阿姨。」我看著老人,聲音盡可能平靜,「許言歡不比許嵐差,她孝順,勤奮,對所有人都笑臉相迎,可你們不能因為她質樸就去欺負她。」
「一碗水,為什麼就不能端平呢?」
老人的手顫抖起來。
她轉動著輪椅去把門打開了。
「你走,我想休息了。」
她不想看到我,更不想聽我說這些事。
她不想讓自己想起許言歡。
那個木訥至極,不討人喜歡的大女兒。
因為越想……她就越想。
她始終記得那個下午,她穿著剛換過的清清爽爽的衣服正在院子裡曬太陽。
別的老人羨慕她:「你女兒給你換衣服了吧?這是她新買的?可真孝順,每個星期都來,刮風下雨從不缺席,我家小子都半年沒來看我了。」
「有幾個子女能做到你家這樣……」
她有些得意,可還是撇了撇嘴:「孝順有什麼用,她笨得很,比不上她妹妹,我家小女兒才是真出息……」
誇獎小女兒的話她已經不知道說過多少次了。
那些老人都聽煩了。
直到一通電話突然打來。
電話那頭的人是她引以為傲的小女兒,她在哭,連帶著聲音都在抖,她說姐姐跳樓了。
她說許言歡跳樓了,S了。
明明上午還來看過她,怎麼就突然跳樓S了呢?
她第一反應是不相信,第二反應是許言歡又在折騰什麼?八成是騙她妹妹來嚇她的!
可幾天後,有人來療養院把她接到了醫院。
在醫院,她看到了自己一直百般嫌棄的大女兒。
她了無聲息地躺在那,臉上身上縫合的都是線,勉勉強強能認出來是她。
她已經很久沒這麼仔細地看過許言歡了。
在她的記憶裡,許言歡像棵野草,把她隨便扔在那兒她自己就能生長得很好。
可現在,
他們說她S了。
還是自己跳樓的。
看,她一點都沒說錯,大女兒就是沒出息,居然就這麼輕易地跳了樓!
沒關系。
她故作輕松,她還有出息的小女兒呢。
大女兒不在就不在了,小女兒也會孝敬她的。
可當那個無論風吹雨打每個月都會來療養院看她的大女兒真的再也沒來時,她才發覺自己的心裡空落落的。
當看到許嵐連給她削個蘋果都覺得厭煩,給她換條褲子都滿臉厭惡時,她心裡更難受了。
原來,真的不是每個子女都像許言歡那樣。
她開始理解,為什麼大家會羨慕她。
她也終於發現,許言歡在某些方面是比許嵐好的。
可她以前從沒有發現。
也許發現了,卻也故意忽略。
直到現在,
她開始想她。
6
老人的情緒很不穩定,療養院的工作人員說她常常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
時間一長,就變得暴躁易怒。
「你快走!」她皺著眉瞪我,「別再過來了!」
我走到門口,轉頭看向她:「李阿姨。」
我問了她最後一個問題:「你後悔嗎?」
那麼對待許言歡,後悔嗎?
她甩上了門,沒有回應我。
「怎麼可能不後悔。」樓道裡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
她看著我嘆了口氣:「她大女兒活著的時候,她一次都沒有誇過她,反而S了,常常在我們耳邊念叨她。」
「說她的歡歡從小就聽話,才三歲就知道拎著籃子跟在她後面撿土豆了。」
「說她的歡歡孝順,對她很好……可說再多有什麼用?
」
老人「嘖」了一聲:「聽說她大女兒跳樓那天來看過她,她可沒給她女兒什麼好臉色。」
「她女兒跳樓,她難道沒有責任?」
「我們以前就勸她,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做父母的哪能這麼偏心,讓她對她大女兒好一點,可她半點沒聽進去。」
「現在大女兒S了,小女兒也幾乎不來看她,她現在才知道後悔,有什麼用?」
「都是她自作自受!」
是啊,自作自受。
說得真好。
我離開療養院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多。
我坐公交去了許言歡之前住的錦繡小區。
做了五年的許言歡,我對這小區再熟悉不過。
半路上我碰到了顧元。Ṱűₘ
他被一個女人拉扯著往小區裡走。
「你能不能走快點!
」女人的語氣不善,「磨磨蹭蹭!」
顧元跌跌撞撞跟著她,一時沒注意絆了一下,摔在地上。
他當即就坐在路邊哭了。
女人沒哄他,反而不耐煩地踢了他一腳:「快點起來!」
我站在路邊看著他,一旁有同小區的住戶路過,也停下來往那邊看。
顧元趴在地上半天不起來。
女人沒了耐心,將腳一跺:「待會自己回去!」
她踩著高跟鞋噠噠噠離開了,沒回頭看一眼。
「真是造孽!」一旁的住戶低罵一聲。
我轉頭好奇道:「阿姨您認識他們嗎?」
「那小孩的媽媽去年跳樓自S了,剛剛那個女的,是他爸給他找的後媽……」
我看著那邊,微微愣神:「才一年就又結婚了啊?
」
「不結怎麼辦?孩子還小,總要人照顧的,他爸爸工作忙,顧不上他。」
她沒說幾句就拎著包匆匆忙忙回家做飯。
我走到顧元面前,一聲不吭地把他拉了起來。
我請他吃了一根糖葫蘆,並肩坐在長椅上。
他裸露在外的小臂上露出了點點青紫。
我隨意看了一眼。
「她打你嗎?」
我就這麼一問,他就哇一聲哭了。
「她打我,每次我爸一離開她就打我,還不讓我跟我爸說!」
「她說要是爸爸知道了,她就會打我打得更狠,她肚子裡已經有小寶寶了,爸爸以後也不會管我了!」
他攥著糖葫蘆的手緊緊握著,臉都哭紅了。
我沒哄他,隻淡淡道:「你不是有小姨嗎?你不是最喜歡小姨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