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怎麼？她沒來幫你？」
顧元的情緒因為我這一句話激動起來：「別跟我提小姨！是她害S了我媽媽！」
「大家都說是小姨給我媽媽發了一張照片，我媽媽才會自S的！我不喜歡小姨！」
「哈。」我忍不住笑了，「你……你不是不喜歡你媽媽嗎？」
他這才仔細打量我，眼裡透露著戒備：「你是誰？」
「我是你媽媽許言歡的朋友。」我說，「她總跟我提起你呢。」
顧元愣了愣。
已經很久沒人跟他說起過媽媽了。
他又想起了那個無論什麼時候都很溫柔的女人。
她會輕柔地給他蓋被子，會在他小時候給他說故事哄他入睡。
她做的飯很好吃，可他卻吃得很少……
她的脾氣很好，
所以他總能毫不顧忌地衝她發脾氣。
她就像大海，能包容他所有的惡劣。
他記得他好像很久沒抱抱她了……
「我想媽媽了。」他又哭了，邊哭邊喊。
路過的街坊鄰居看見他，皆眼露不忍。
「這麼小的孩子，真可憐啊。」
「唉……」
大概是哭累了，他停了下來，哽咽地問我。
「我媽媽，說我什麼了？」
小小少年仰著頭看我，微紅的眼睛帶著希冀。
任誰看了都覺得他可憐。
除了我。
我照顧了五年，扮演了他五年的媽媽，我了解他。
我覺得我是個殘忍的人。
我不願給他編織一場美夢。
於是我說。
「你媽媽跟我說，你不喜歡她，甚至嫌棄她，她說你想讓你的小姨當你的媽媽。」
顧元的臉色煞白，猛地站了起來。
手中的糖葫蘆也扔在了地上。
他恨恨地看著我。
我也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瞪我幹什麼？我說得不對嗎？」
「你說你媽媽老，說她邋遢，說她讓你沒面子，讓她以後不要再去學校接你了，這些話不都是你說的嗎？」
「現在又在裝什麼無辜？」
「你胡說！」小孩尖叫起來，聲音尖銳刺耳。
我卻聲音不停：「你說你想她，你是想她這個人，還是想她帶給你的無微不至的照顧和無條件的包容？」
「隻是如今有了對比，你過得差了，你才想起她。」
他哭得太大聲，
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
他們圍上來：「你幹什麼？他隻是一個小孩子！」
「是啊，他媽媽去年剛去世，他可憐得很，你別欺負他！」
小孩子……
可小孩子說的話，往往更傷人。
看著被眾人護著的顧元，我退後幾步，朝他笑了笑，然後轉身離開。
7
臨搬家前一天，我又去了一趟錦繡小區。
我還是沒有看到顧江川，反倒是在那棟樓下碰到了好幾個正在曬太陽的老太太。
她們看我站在那，熱情地邀請我過去坐。
「你看在這站好久了，我前幾天也見過你，你是來找顧江川的？」
她們經常在這坐著聊天曬太陽。
以前我還在許言歡身體的時候路過時也會跟她們打招呼。
見我點頭，老太太嘆了口氣：「他家真是……」
她們七嘴八舌向我描述起了一年前許言歡自S時的情景。
「我還以為這夫妻倆感情不好呢，可那女的跳樓後，顧江川頭發一夜就半白了。」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小許生前他怎麼不對她好點？」
「就是，我現在看見他都不愛搭理他！」
「還有小許那個妹妹，我都不想說……小許生前她跟姐夫走得那樣近，旁人看了都覺得不合適，小許心裡肯定不好受！」
「她妹妹好像都快一年沒來這了吧？」
有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阿姨聞言，立馬放下了手中正在擇的菜，湊了過來。
「我就住在他家樓上，小許跳樓後，她妹妹跟顧江川大吵了一架！
還動了手呢！」
我愣了一下：「動手了？」
「是啊！我從樓上跑下來看的時候，顧江川捂著腦袋，一手的血！」
那阿姨說，她們爭吵的中心，是許言歡。
顧江川怪許嵐給許言歡發了那樣的一張照片刺激得許言歡跳了樓。
而許嵐怪顧江川這麼多年對許言歡的冷漠與無視讓她一時想不開。
對於許言歡的S，他們在互相推卸責任，互相指責。
然後一拍兩散。
有時候我不太能理解許嵐。
她有樣貌有學歷有本事，明明有更好的男人可以選擇，為什麼非要來招惹顧江川。
如今，我又把自己代入許言歡，我有點想明白了。
許嵐從小到大得到的都是最好的。
許言歡打工供她讀書吃穿，她覺得理所當然。
媽媽從小的偏愛讓她覺得自己就該高出許言歡一等。
所以等她出國留學回來，她看到許言歡家庭幸福美滿，她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心理。
許言歡不配。
倒不是顧江川有多優秀，她隻是心裡就不曾看得起許言歡，所以她覺得她配不上。
她開始接近顧江川。
在顧江川面前釋放自己的魅力。
直到顧江川被她吸引，為她痴迷。
許嵐應該是得意的。
得意自己的認知正確。
顧江川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許言歡也隻能配得上這樣的人。
後來許言歡跳了樓，許嵐當場就哭了。
是嚇的嗎？
還是有那麼一絲真情實意？
畢竟許言歡從小到大都這麼愛護她的妹妹……
聽說許嵐不在這個城市工作了。
她給公司提交了申請去了國外的一家分公司。
她在一步步切斷自己與這個家的聯系。
8
我搬了家，廢寢忘食地學習了一整年，把以前丟下的知識重新撿了起來。
高考的時候我發揮得不錯，成績也剛剛過了本科線。
我選了隔壁市的一所普通本科。
過了普普Ṫù⁷通通的大學四年。
畢業那年我出去找工作，拿著簡歷跑了一家又一家公司，可他們都嫌棄我年紀大，又沒有經驗。
最後一家面試的時候，我看見了許嵐。
她是這家中外合資公司的面試官。
她跟我記憶中的模樣不太一樣。
頭發剪成了短發，臉上難掩疲色。
但看起來依舊光鮮亮麗。
我的簡歷不夠漂亮，
面試回答得也不夠出色，許嵐甚至沒有抬頭看我一眼。
這場面試不出意外地失敗了。
我拿著資料走出公司的時候，樓底下突然圍了好多人。
「看！那上面是不是站了一個人！」
「是個女的，她想跳樓！快報警！」
我順著眾人的視線朝上看去。
高聳的大樓頂部，有一個瘦小的身影搖搖欲墜。
不可抑制地，我想起了許言歡。
我坐著電梯跑上頂樓，那裡已經有人在不停規勸她。
從大家的言語中我知道了事情大概。
她是這家公司的老員工了，前段時間發現丈夫出軌，一氣之下要離婚，可清點財產時才發現自己的錢幾乎都被丈夫轉走了。
因為私事困擾，她在工作上頻頻失誤。
今天一早,
人事將她辭退了。
家庭事業雙雙受挫,她覺得天都塌下來了，絕望之下，她站在了這裡。
「你冷靜點！你想想你的子女,他們還小，需要媽媽啊！」
「還有你的父母,你要是S了，他們該多難受！」
大家在勸她。
可那女人卻沒有半點動搖的跡象。
我也喊了一句。
我說：「你想想自己！」
我聲音都變了調。
眾人朝我看過來。
我又朝她走近了一步,朝她笑了笑：「以前,我有個朋友也跟你一樣。」
「她想用S去懲罰那些傷害她的人。」
所以許言歡當初落水後,明明可以自救，她是會水的……
可因為心灰意冷,她放棄了掙扎。
也許是瀕S的前一刻，
她有了執念,於是與還是一縷孤魂的我產生了羈絆……
「她S了,可她的丈夫很快就另娶了一個女人,她的兒子喊著另一個女人媽媽,她的妹妹事業有成，活得光鮮亮麗，她的S，並沒有懲罰到任何人。」
女人終於轉過了頭，她看向我。
然後蹲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
「為什麼？為什麼對我這麼不公平！」她很激動，「我沒有對不起任何人,可倒霉的卻總是我！」
「不是你的問題！」
我打斷了她：「你埋怨自己做什麼？該反省的是他們，他們對不起你,你跳樓有什麼用？你指望著他們能良心發現？從此痛改前非？」
「才不會,他們隻會覺得你傻，然後拿著你的錢逍遙快活。」
女人不哭了,她愣怔地看著我。
我朝她伸出手：「你想要別人愛你，
你得首先愛自己。」
「你可以申請法律援助,在離婚時爭取最大的權益，然後拿著屬於你的錢去旅遊，去看看山看看水。」
「你可以結交新的朋友,可以認識很多人。」
周圍寂靜下來。
女人似乎已經產生了動搖。
她往我這邊走了一步。
已經繞到下面平臺的消防員抓緊機會將她一把抱住摔在地上。
女人沒有掙扎。
她躺在地上，眼淚無聲流了下來。
我松了一口氣，轉身離開時,看見了在後面站著的許嵐。
經過她身邊時，她喊了我一聲：「你叫陳朵是吧？」
我看她：「你有什麼事嗎？」
她遞給我一張名片：「你明天來公司辦入職吧。」
我看著那張名片。
那張成功人士的象徵。
搖了搖頭。
「抱歉，我覺得，貴公司不太符合我的要求。」
9
我拒絕了許嵐,入職了一家小公司,當了一個小文員。
日子平平淡淡，可我卻覺得幸福。
我有愛我的爸爸媽媽，我有能聊得來的朋友。
偶爾買刮刮樂還能中個小獎。
我能在節假日出去逛街,去賞賞花,看看景。
也能在雨天窩在幾十平的小屋子裡看劇。
我可以養一隻貓，一條狗，每天遛狗逗貓來緩解壓力。
這樣的日子對我來說，是充實而幸福的。
很多年後,我仍然沒有忘記許言歡。
她像我的朋友，也像我的老師。
她教會了我一件事。
真正開始愛自己，才是幸福的開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