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歇斯底裡地嚎叫,「我是你爹!到底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害我!」
這大概是我這輩子跟這個人的最後一面了。
我想了想,「大概因為,你上輩子欠了我的吧。」
我轉身離去,再不回頭。
牢房門開,周遊抄著手靠著牆壁等我。
「居然沒哭?」
我搖頭,「不值得。」
他嘆道,「難怪我母親喜歡你。」
「有時候我覺得,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十歲,這叫什麼,早慧?」
我往前走去,「這叫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17
我爹的刑期定在明年秋後。
在這之前,他會一直被鎖在那S牢裡,爛到最後一刻。
而我並不打算等到親眼看他被處刑。
因為周家要啟程回京了。
我和阿雲要跟著他們一起回去。
臨行前,我陪周家母子去雲舟寺上了一次香。
他們給周遊妹妹祈福供燈時,我侯在一旁,看著那點點跳躍的長明燈,在心底默默拜了三拜。
周遊說過,他妹妹S得早,命不好。
那時他不知道,我最後也會S在十五歲的深冬。
那年他在軍營帶兵,已經有小半年沒在京中。
就是那短短幾個月,我染了病,高燒燒得神志不清,渾身長滿了膿瘡。
青樓女子,得了這種病,也是命。
鸨母是不會花錢救的,就把我一卷草席裹著扔到亂葬崗,任我吊著一口氣自生自滅。
我也不知道,我最後是凍S的,還是病S的。
臨S前看著發白的天空,
腦子裡還是隻有一句話。
……我好想活啊。
我好想活。
我看著周家幼女的牌位,在心底默默問到:
所以這一世,你沒過完的好命,就借給我用用,好不好?
18
我爹S在一個晴朗秋日。
S後第四天,消息快馬傳到了周家。
我正在院子裡曬桂花。
進周府後我學了不少東西,包括泡周夫人最愛的桂花酒。
新鮮的桂花摘下,在晴日裡曬幹,酒壺中淺淺倒一層蜂蜜,鋪上一層幹桂花,最後再填滿一壺上好的美酒。
封存起來,過個十天半個月,就可以開封飲佳釀了。
我搖著手中簸箕,專心致志地挑揀出最好的花。
信使在幾步外躬身跟周夫人稟告,
「衙門的意思是,若是遺屬願意出錢,那邊是可以幫忙斂屍的,不然,隻怕就要埋到亂葬崗了。」
周夫人坐在樹蔭下,喚我一聲,「阿雨?」
「我沒錢。」我一邊挑桂花一邊回,「夫人您也知道,我每個月那點月錢,都拿去給阿雲買糖糕啦。」
這話說得實在粗糙,連信使都聽得面色一僵,周夫人卻吩咐道,「就這麼回衙門的話,說遺屬沒錢。」
打發走了信使,她又回頭望我,幾分揶揄,「傳出去要被人說我周家苛刻,近身伺候的女使月錢少得隻夠買幾個糖糕。」
我笑嘻嘻回頭,「那夫人給我漲點月錢銀子不?」
她哼,「貪心。」
侍女朝露捧著新出爐的糕點進了院子,夫人隨意衝我招手,「來挑挑,有阿雲喜歡吃的,給她留著拿回去,就當我替你省糖糕錢了。」
我抱著簸箕幾步湊過去。
經過朝露身邊時,她瞥了一眼我懷中,打趣一般,「阿雨又曬這麼多桂花,夫人再喜歡,也喝不完那麼多桂花酒呀。」
我假裝沒看見她眼眸中閃過的那一絲妒意。
隨口答,「噢,少爺特意吩咐了,叫我給他也泡幾壺。」
朝露笑了笑,沒再說什麼便退下了。
周夫人看了看天色,衝我道,「阿遊快回來了,你去門口迎一迎。」
我點頭應了聲好。
周遊每日除了學文,還要去武場練功,我剛到府門口,就聽馬蹄得得,人回來了。
見著我,揚起一個明朗笑意,「今日怎麼空闲,不用跟我娘學看賬啊?」
我側身迎他進門,「夫人喊你收拾收拾,等你一起用晚飯。」
他「哦」一聲,「知道了,我一會就過去,對了……」
本來大步往前走的少年,
忽而停了步子,轉過身來,遞過來一物。
「今日新得的匕首,我用著太短了,給你防身應該正好。」
我低眼去看。
烏鞘吞口的短匕,看著就不是尋常之物。
我退半步,「少爺,這不合規矩,而且我也不會使。」
他拉過我,把匕首塞到我手裡,「不值錢的玩意,我娘平日賞你的珠玉都比它貴重,你怕什麼?」
不等我再回絕,擺著手便走了。
我沒再叫他,把匕首揣進袖子裡。
回到侍女住的小院時,天色已近黃昏,正是晚飯時。
剛把袖子裡夫人叫帶回來的糕點摸出來,就聽見院中的吵嚷聲。
「S人犯的女兒!不給你吃!」
阿雲在哭。
19
我最怕聽到阿雲哭。
自從來了周府,
她已經很久不哭了。
我一把推開院門。
院中丫鬟們三三倆倆或坐或站,原本應該是聚在一起吃飯,此時卻空出了中間一張桌子。
幾個七八歲的小丫頭圍在阿雲身邊,氣勢洶洶的。
阿雲跌坐在地,一手撐地,一手還攥著半塊餅。
一看就是被人推倒的。
那幾個小丫頭先抬頭看見我,愣了愣,下意識退了兩步。
我幾步過去把阿雲扶起,先把她上上下下捏一遍,「有沒有摔著?」
這大半年她新學了很多話,一邊搖頭一邊哭,「阿姐,我沒惹她們……我不是S人犯的女兒。」
「怎麼不是!」有個小丫頭梗著脖子喊,「官差都來過了,就是剛砍完你爹頭才來的!你們就是!」
我驀地轉頭盯住她。
畢竟年紀比我小,被我這麼一盯,往後縮了縮,「大家都知道……你看我也抵賴不了。」
「大家?」
我默默咀嚼了這倆字,輕笑一聲。
消息傳得這樣快。
我抬頭,環視一圈。
朝露不在,此時院中年紀稍微大點的,是平日裡與她最親的綿雲。
她倆都是家生子,自小就在周府長大,在外院幹了很多年雜活,熬到去年才被調進內院伺候。
偏偏周夫人出了趟門,帶回來一個我,什麼都沒幹,就留在她身邊近身伺候,親自教導,連幾歲的妹妹都得了幾分優待,連少爺都對我們照顧親近有加。
她們看不慣我,我知道的。
我原本也不在乎。
可是為什麼要動阿雲呢?
我起身往綿雲走去。
她本來站在人群外圍,此時與我目光相撞,忽而往後一退。
「你你你、你幹什麼?別過來,不是我說的。」
我反問,「我說是你說的了嗎?」
她愣住了。
反應過來以後,皺著眉頭喊,「你別過來!本來就是,我們又沒有說錯,你爹就是S了人,你們就是S人犯的女……」、
「兒」字沒說出來。
我在這幾句話間已經撲向她,把她按倒在地。
「夏雨!你敢動手,你敢打我!」
綿雲被我壓在地上,猶自在喊,「等我告到夫人那去,治你一個挑釁鬥毆之罪!你要挨板子的!還不松手!」
我胳膊一橫,壓住了她脖頸。
她霎時間喘不上來氣,掙扎著拍我的胳膊,「松……咳咳……松手……」
我低頭對她眨眨眼。
拔出了半刻前才揣進袖子的匕首。
刀光亮出這一刻,院子裡頃刻便亂了。
「她、她要S人了!」
有丫鬟已經跑出去叫人。
綿雲拼命掙扎。
我湊近她耳邊,低語。
「你知道嗎,S人犯的女兒,也有可能是個S人犯哦。」
「唰」地一聲,刀光直落而下。
20
院子裡靜悄悄的。
丫鬟們跪了一地。
我也跪著,阿雲也跪在我身邊。
綿雲跪都跪不穩,靠在朝露身上,壓抑著哭,發髻散亂,鬢角的頭發斷了,肩頭衣服一個碩大的破口,身上散發出難聞的氣味,旁的丫鬟默默跪得離她遠了點。
隻是衣服被扎了個洞而已,就嚇尿了。
我收住唇角一絲嘲笑。
周夫人正襟危坐,神色晦暗不明。
周遊坐在一旁,把玩著那把從我手裡奪走的匕首,似笑非笑的模樣。
靜默如同冰層一樣在院中彌漫開,直到周夫人終於開了口。
「知錯了嗎?」
我一點沒猶豫,「知錯了。」
「錯在何處?」
我老老實實,「不該衝動動手,不該拔刀嚇人。」
「認罰嗎?」
我點頭,「認。」
周夫人看著我,「那今夜餓著,在院外跪半宿,子時前不準起身。」
我俯身磕頭,「是,但是夫人,此事跟阿雲無關,她還小,得吃飯。」
周遊大概是實在沒忍住,「呵」了一聲。
周夫人沒理我的話茬,眼神從我身上落到綿雲朝露頭上,「你們呢?」
她倆對視一眼,
很明顯還沒反應過來,「夫人……」
「我以為你們在府中多年,該最懂府裡的規矩,不論聽到什麼話,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心裡沒有一點成算嗎?」
朝露「嘭」地磕頭,「夫人,奴婢知錯了!」
「周府不需要一群嚼舌根的家僕,今日你們能在府中傳闲話,明日就能把周家內務秘辛傳到滿城,有道是,家賊難防。」
綿雲也開始磕頭,「奴婢不敢!夫人,奴婢再也不敢了!」
「進了周家的大門,從前什麼身份、有什麼冤罪牽扯,隻要不帶進周府,統統都不作數,這一點,我隻說這一次,以後再有人拿旁人的前塵來生事,就不用在府內留了。」
那幾個推了阿雲的小丫頭再忍不住,「嗚嗚哇哇」地哭出聲來。
怪吵的。
周夫人最後發落道,
「今日相關人等,本月月錢減半,朝露綿雲,你們今晚一樣,禁食,在院中跪著。」
她起身要出院門,經過我身邊時略略一停,朝阿雲伸手。
「走吧,你阿姐沒飯吃,你跟我回去吃。」
我歪頭朝阿雲露出一個笑,「快去。」
21
月上梢頭時,綿雲和朝露在院內已經跪得東倒西歪。
我跪在院外門邊,百無聊賴地抬頭看月亮。
忽然間一個人影從身後冒出來,擋住了我的月亮。
周遊袖手在我身側站定,語氣涼飕飕的,「前腳跟我說不會使匕首,後腳就拔刀扎人,我看你使得怪利落的麼。」
我說,「我沒扎人。」
他哼笑一聲,一撩衣擺蹲下身來,「你倒有理了?」
我沒看他,「她們不該動阿雲,要是直接來罵我,
我可能不生氣。」
周遊似乎有些無奈,嘆氣道,「綿雲比你大好幾歲,身量也超你,你就那麼撲上去,不怕她反過來制住你?院裡那麼多人,明顯都是站她那邊的,但凡有一個上來幫忙,被劃爛衣服的就是你,甚至有可能,劃的都不是衣服。」
我想了想,問他,「少爺,你打過獵嗎?」
「打過,怎麼?」
「以前村子裡不鬧飢荒的時候,村民們會結伴上山打獵,我爹也帶我去過,那會山上還有野豬。」
我說,「野豬很兇猛,但遇上了就不能怕,隻要拿著刀啊鋤頭啊斧頭啊圍住,擺出比它更兇的氣勢,怕的就是它,氣勢弱了,最後挨宰的也是它。」
我轉頭看他,「少爺既打過獵,就知道我說的是什麼道理,在我撲過去那一刻,綿雲她們已經輸了。」
他與我對視半晌,
最後哈哈朗笑。
院中朝露綿雲聽見他的笑聲,被他嚇了一跳,慌忙跪直。
他伸手揉了揉我腦袋,「我娘眼光真是好啊,就看中你這野丫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