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官差轉頭看向我,「你知道什麼?」
我連連搖頭,「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官差斂了語氣,指著地上剛挖出來的兩具屍首問,「那你見過這兩個人嗎?」
我哽咽點頭,「前幾天他們敲門來討吃的……」
「然後呢?」
我搖頭,「爹爹讓我和妹妹睡覺,我什麼都不知道嗚嗚嗚……」
我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忽而大喊一聲,飛身就向我撲來。
連官差都沒反應過來,我更是始料未及,轉眼就被他摁倒。
「孽種!」
他狠狠掐著我的脖子,怒罵,「你要害我!
我活不了,你也一起S!」
我眼前陣陣發黑,唯一能動的左手下意識掙扎,摸到手邊一塊石頭。
我應該用石塊砸爛他的腦袋。
但這一刻,我沒動。
僅剩的清醒讓我克制住衝動,下一刻「嘭」的一聲響起,我爹被人一腳踹飛出去。
周遊一腳踢出再不留情,一邊扶我起來一邊喊官差,「還不趕緊綁起來!」
官差們二話不說上去把我爹摁倒,「老實點!」
我不住咳嗽,半邊身子又痛又麻,克制不住地顫抖。
周遊護在我身前,怒斥,「虎毒尚不食子,你是不是瘋了?」
與此同時,村民們也怒了。
「他還要掐S他女兒!畜生!」
「打S他!」
周遊拉著我連退數步,躲過了村民們扔過來的碎石沙土。
我爹被SS壓在地上,石塊泥巴不停地往他頭上砸。
「打S他!」
群情激憤,官差隻象徵性地喊了兩聲,並未動手阻攔。
周遊轉過身,將我擋在懷中,「你別看。」
我哽咽,「別打我爹……」
「他S人了,」周遊的聲音響在頭頂,「還想S你,他要償命的。」
他拽著衣袖給我擦眼淚。
衣袖寬大,所以沒人看見,我隱藏在後面的微笑。
12
「屍首是從你家院裡挖出來的,雖沒有人證,但你父親辯無可辯,過堂審訊時已經認了罪。」
周夫人親自遞了杯熱茶給我,「畫了押,現在就關在衙門牢房。」
我小聲,「他會S嗎?」
「S人償命。
」周夫人說,「這是律法,我幫不了你,但如果你想,我能安排你再見他一面。」
我低著頭,沒說話。
周夫人安撫我,「這兩日你先好好休息,到時候,讓阿遊陪你去。」
我放下茶盞,起身跪下,「謝謝夫人。」
這次她沒有立刻來扶我。
我聽到她淡淡開口,「你爹若伏法,你和你妹妹打算怎麼辦?」
我想了想,「等手好一點,我就在鎮子上找活幹,我什麼都可以學,阿雲還小,我得養活她。」
「既然什麼都肯學,那去哪養活自己都行,是不是?」
我微微抬頭,「夫人?」
「周府不缺你們兩張嘴。」
周夫人眼神淡然,「你可以帶阿雲跟我回京城,府中事多,總有你能做的,慢慢學。」
「夫人,
」我說,「您已經給了我們一百兩。」
「那是給你爹的活路,不是給你的。」周夫人說,「可惜,他沒把握好。」
我還沒回答,周遊匆匆從外進來,幾步跨進門,「出了點事——」
見著我,頓了頓,「……你家。」
本就不大的小院焦黑一片,隻剩一片斷壁廢墟。
殘餘黑煙還在嫋嫋而上,時不時蹦出嗶啵之聲。
我站在廢墟前沉默。
周遊站在我身旁,「衙門來人問過,村裡人說你父親S人拋屍,晦氣得很,不知誰趁半夜無人溜過來放了把火,等驚動旁人的時候,火勢已經燒起來了。」
我「哦」了一聲。
周遊說,「我明日去衙門一趟,讓他們仔細查,看到底誰放的火,逮到人,
該賠的賠,也算給你個交代。」
我搖頭,「不用了。」
周遊愣了愣,「畢竟是你家。」
「少爺,」我低聲,「有家人的地方才叫家。」
他站在原地,啞住一般望我。
我迎上他目光。
上輩子認識他時,他已弱冠,為了承襲將軍府家業在京城沉浮,混得八面玲瓏,早已沒有此刻這樣的眼神。
13
周家小將軍是個好人。
我第一次見他時就知道。
青樓那樣的地方,牛鬼蛇神畫皮畫骨,唯獨畫不出一顆人心。
那時京城的高官紈绔們時興新花樣,在青樓宴請喝花酒,行酒令的是他們男人,輸了喝酒的卻是陪座的姑娘。
若姑娘不勝酒力醉倒了,就再換一個上來陪,但公子哥兒們嘴上不說,
場面卻總是不好看,所以被換下去的姑娘,散場後都會被鸨母責罰。
久而久之,但凡陪座的姑娘,除非真的醉到不省人事,都不敢露出半分醉態。
那夜我正好坐在周遊身邊。
前半場他輸得不多,行到下半場,做東的那家少爺卻有些不樂意,隻因他和周遊對上的多,幾次都是他沒對上來。
那家還是個文官子弟,對不上一個武將後裔的雅令,到底有些掛不住臉。
酒場如政場,周遊心明鏡也似,最後半場便說自己玩樂太久神思困乏,再對起來,就什麼都接不上了。
我隻能一杯接一杯地喝。
喝了多少杯、什麼時候開始暈的,都記不清了,隻記得為了保持清醒,偷偷在桌下狠狠揪大腿軟肉。
揪了幾次以後,周遊忽然從旁伸過手來,將我往懷中一攬,低頭在我頸間一嗅,
轉頭就朝席間笑道:「各位,今夜我先認輸,實在是累,我恐怕要先失陪了。」
說完便將我打橫抱起,大步流星地直奔廂房。
所有人都習以為常,倒是無人攔他,隻是身後傳來嬉笑:「美人還沒醉,倒是周兄先醉倒溫柔鄉了!行酒令累,抱起美人來可半點不累?」
到了房間,我捂著翻騰了半夜的胃,實在是忍不住,衝到後窗就吐了個昏天黑地。
等我吐完,才想起來房裡還有個主子,慌忙擦了臉行禮:「公子恕罪,奴掃您興了。」
他指指桌上倒好的一杯熱茶,茶盞邊還擺著一粒藥丸:「解酒藥,過來漱漱口。」
見我猶豫,他笑了:「酒喝得多,身上常備著,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藥,放心吃。」
14
恩客主子給的東西,就算是毒藥,我也沒有拒絕的權力。
我依言過去吞了藥,清醒了幾分,便跪下給他脫鞋,「多謝公子,奴伺候您休息。」
他微微俯身,抬起我下巴,「你多大了?」
我乖乖答,「十五。」
他眼神在我身上轉了一圈,最後指尖在我臉頰邊輕輕一掃,笑一聲。
然後徑自起身,自己脫了鞋,又隻脫了外衫,就這麼躺了下去,「過來睡吧。」
我想了想,走過去,停在榻邊,慢慢開始解衣服。
他好笑地看我,「我的意思是,你躺下,睡覺。」
我徹底愣住。
他拍拍身側空榻,「我不瞎,再問你一遍,你多大?」
我默了幾息,最後小聲,「……剛滿十四。」
我十歲被我爹賣到青樓,打了三年的雜,長到十三歲,
鸨母便給我掛了牌。
畢竟恩客那樣多,愛什麼年歲的都有。
我也沒有權力拒絕,挨過打,挨過餓,最後我想通了。
好S不如賴活著。
周遊聞言閉眼,懶散打了個哈欠,「我對你沒興趣,但我也不想睡地鋪,所以委屈你擠一擠,就這麼睡吧。」
真就那麼各睡各的,睡了過去。
我開始還縮在床角,後來酒意翻上來,迷迷糊糊也不知道了,隻記得一覺睡醒時,我仰面躺了大半張床,周遊不知何時醒了,正靠在窗邊喝獨酒。
我往外望了望,還是深夜,窗外有月光。
外間走廊上傳來男女嬉笑,隔壁傳來女子嬌吟。
我頭一次覺得我房裡如此安靜。
「公子,」我撐起身子,就要下榻給他披衣服,「風大,您不睡嗎?」
他瞥我一眼,
「你躺著吧,說實話,躺你旁邊,我挺不是滋味兒的。」
這個話頭我懂,這時候,我什麼也不用說,隻用聽著就行。
「我妹妹如果還活著,該跟你差不多大。」
果然,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從前覺得她命不好,今夜見你,發現活著也不見得都好。」
……這話我是真不知道怎麼接。
他倒也沒在意我的沉默,「你睡你的,我再坐會,該回府了,放心,今夜賞錢照算。」
那是第一夜。
後來,他再來喝花酒應酬,點名作陪的都是我。
我不傻,青樓來往消息又多,知道他為著穩住將軍府的權勢,一面要在貴族紈绔裡廝混,一面又要著意建軍功,一個人揣著好幾張不同的臉皮,哪一張拎出來,都不一定是他的良心真情。
但他對我這一面,
無論出於什麼,至少不壞。
至少他來時,我能睡上難得的安穩覺。
這一陪,就陪到了我十五歲,直到S。
15
「想啥呢!」
耳邊筷子敲碗邊聲清脆,將我的思緒拉回現實。
周遊坐在我面前,皺著眉頭瞪我。
我才反應過來。
我右手斷了,行事總是不方便,吃飯也隻能用左手,很不利索。
當我第三次把一筷子菜漏到桌上時,周遊終於忍不住了。
他搶過我的筷子,親自動手,每個盤子的菜都給我夾了好幾筷,把我的碗堆出了一個小尖尖。
周夫人正把阿雲抱在膝頭喂飯,見狀抬頭看一眼,「要夾菜,也要先問人家喜歡吃什麼。」
周遊手中動作一頓,「……你想吃什麼?
」
我迅速答,「我不挑的,謝謝少爺,已經夠了。」
他聳聳肩,放下筷子,換了個勺遞給我,「喏,用這個,方便,實在不行,我喊人來喂你。」
我搖頭,「不不不不用了!」
開什麼玩笑,我隻是傷了,不是癱了。
飛快低頭扒了幾口飯證明自己可以,又去叫阿雲,「阿雲下來,自己吃。」
周夫人眼裡一絲溫柔笑意,「沒事,她還小,我喂她,不費事。」
「安心吃你的。」周遊說,「吃飽了,我帶你去見你爹,不過你得有個心理準備,畢竟他S了人,牢裡場面應該不是太好看。」
我扒飯的動作一頓。
阿雲吃飽了,從周夫人膝上下來,扯我的衣角要抱。
我放下碗筷,把她抱起來,聽到她奶聲奶氣地問,「什麼是S人?
」
周遊面色一滯,才意識到什麼,心虛地看我一眼。
我撫著阿雲圓滾滾的發髻,問,「阿雲記不記得以前家裡有一隻小狗?」
「記得。」
我說,「阿姐和爹爹從前跟你說它跑了,其實不是的,它是被爹賣了,被賣了,就會被S掉,它就會S。」
周遊微一斂眉,似乎想開口,周夫人衝他微微擺手。
我接著說下去,「小狗S了,所以阿雲再也見不到它,人也一樣,人S了,也再見不到。」
「小狗被人S了會S,人也是,爹爹就像那些讓小狗S的人一樣,但是他S的不是狗,是人。」
阿雲似懂非懂,眨巴著一雙大眼睛望著我,「……阿雲不想小狗S,爹爹壞!」
我抱緊她,「好阿雲,不怕,以後不會再有小狗S了。
」
16
我爹蓬頭垢面,瑟縮在牢房一角。
離得近了,能聞到陣陣惡臭。
見到我,他目露精光,連滾帶爬過來,「孽種,你來做什麼?」
鎖鏈將他牢牢禁錮在那幾尺之地,他爬了幾步就動不了了,憤而砸了幾下鐵鏈,氣喘籲籲地沉默。
周遊沒進來,獄卒也得了他示意,都退到了牢房外。
此刻隻有我和他兩個人。
我蹲下身,平視他,「爹,這裡不愁吃喝,是不是也挺好?」
他狠狠盯住我,「都是你害的……都是你。」
我笑了笑,「我做什麼了?哦,那個小崽子確實是我砸S的,你跟他們說了嗎?他們信嗎?」
我一攤手,「我才十歲,我能S人?」
我爹氣得胸膛起伏,
隔著一張髒汙的臉,也能看到面色青白。
我輕聲,「您放心,我會跟獄卒打好招呼,您的斷頭飯一定會特別豐盛。」
我爹愣了愣,不知想到什麼,忽然來了勁,又往我這邊掙了幾步:
「阿雨、阿雨,你能救爹的,對不對?你救了周夫人,周家欠你的,你開口,他們就得救我,對不對?阿雨!爹以後一定好好對你,你救救爹,好阿雨!」
我嘆口氣,「我救周夫人的恩,不是被您收了一百兩打發了嗎?」
我爹梗在原地,像被人點了穴道,一動不動。
我湊近一步,低聲,「爹,你知道嗎,從你朝那個女人舉起鋤頭那一刻起,我就等著看你今日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