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笑完了,從懷中摸出一塊餅子,「喏。」
我沒接,「夫人罰的,我得認,這是規矩,不能壞。」
「行。」他又把餅子包好揣回懷裡,狀似無意地問我,「阿雨啊,你想不想跟我習武?」
我驀然抬頭。
正好撞上他一臉「我就說吧」的得意神色,「雖說練武都是童子功,你現在才開始是有些晚了,不過勤奮些練,學些防身的招式,再不濟強身健體,怎麼樣,學不學?」
我垂眸,「得請示一下夫人。」
「不用,」他笑,「我跟她說聲就行,不耽誤你白日幹活學府務,從明日起,你每日早起一個時辰,來我院中練,你起得來嗎?」
這次我沒猶豫,「我可以。」
那把匕首又遞到我面前,「那就收好了。」
22
練武很難,
也很累。
等我終於能從周遊手下走過百招時,阿雲都已經從奶團子長到了九歲。
又是一年冬日。
快到年末,周氏名下商鋪的掌櫃們陸陸續續都來府中報賬。
窗外白雪皑皑,屋內燒著暖爐,映著雪光,我翻過手中一頁賬本。
「阿雨姑娘,您今年辛苦,這是小的們一點心意。」
有掌櫃拎了個玲瓏八寶盒出來,遞到桌案上,「來年還要勞您多多關照。」
我沒抬頭,「掌櫃們客氣了,各位看顧鋪子辛苦,我隻是一個看賬的,關照不了什麼。」
「姑娘說的哪裡話,」那掌櫃賠笑道,「現如今府內大小事務都是您勞心,我們也不敢讓姑娘太費神,隻能盡力讓賬目平穩,若有什麼錯漏,還求姑娘在夫人那邊多擔待。」
對完賬已是半日後,我合上賬本,
「掌櫃們跑一趟辛苦,府中給各位備了年節禮,走的時候記得帶上。」
指指那在案上半日未動的盒子,「珠玉珍寶有價無市,年關已至,各位掌櫃不如拿這些寶貝哄自家娘子開心,來年家和,萬事皆興。」
阿雲正在院子裡玩雪,我站在廊下,抱著個手爐看她。
她已長到了我當年離家時差不多的年紀。
我也活過了十五歲的冬天,再有一個多月,就滿十六了。
「阿姐,」阿雲過來喊我,「嗯,有個事,我得問問你。」
我把手爐塞到她手裡,「你說。」
「今年生辰,你有什麼想要的嗎?往好了想、往大了想。」
我瞥她一眼,「替誰問的?」
她懊惱,「哎呀,你能不能不要這麼聰明?」
我但笑不語。
「好啦,
少爺讓我問的!」她撇嘴,「昨日我在夫人那背完書,少爺攔住我問了一嘴,他說去年你及笄時他在軍營沒來得及給你過,今年得給你補個大的。」
我轉身進屋,「他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操心我幹什麼?他再問你,你就說我今年的生辰願望是他趕緊把親事定了,好叫夫人別天天對著京中各家貴女的小像發愁。」
這一世的周遊於今和上一世沒什麼區別,遊走在京中各方勢力間,闲時打馬穿街、風流肆意。
唯一不同的是,我已不再是那個在青樓裡陪他喝花酒的我。
我不用夜夜等他來時才能安穩睡覺,也不用在他不來時在別的恩客身邊艱難討生活。
「算了。」我又喊住阿雲,「他今日休沐,一會該從軍營回來了,我自己同他說,你今日的功課做完了嗎?」
阿雲像貓被踩了尾巴,一溜煙地跑走了。
傍晚時我往主院去,路上碰到朝露。
自從當年我一刀嚇哭綿雲後,她們便與我相安無事。
還是不喜歡我,但這幾年我漸漸掌事,她們更多的是厭我,但又畏我。
她還是做著內院的一些瑣事,比如此刻,又端著糕點往主院送。
「給我吧。」我伸手過去,「我正要過去,你去忙你的。」
她有些躊躇,「夫人那裡已經送過了,這邊要是少爺問起,你……可別說我偷懶。」
我挑眉看她,「我不闲。」
23
周遊其實不愛吃這些甜膩膩的糕點。
所以我把點心盤一一擺到他面前時,他擦著劍瞥了一眼,「你吃唄,那荷花酥不是你最愛吃的?」
我也沒準備客氣,捻了一塊就要往嘴裡送。
送到嘴邊卻頓住了。
除開糕點的香氣,隱隱還有一股異香透出。
若是旁人可能會以為是添了新的香料,但我腦子裡一根弦「錚」地繃緊。
上一世在青樓,不免有些興致特殊的客人,對待樓裡姑娘很是下作,總是愛逼她們用些助興的藥物。
這香味,我太熟悉了。
周遊看我停住,放下劍坐過來,「怎麼了,不好吃?」
說著就要撿一塊扔嘴裡,我一把打開他的手。
朝露是故意的。
她知道周遊今日休沐,我難免要來跟他打照面,也算好了我來主院的時間。
故意在路上偶遇我,又故意讓我送糕點。
她甚至料到了周遊會讓我一起吃。
等我們都吃下這摻了藥的糕點,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會發生什麼不言而喻。
而偏偏周遊最近又正在議親。
我若在這個節骨眼跟他發生了什麼,且不說夫人會怎麼想,「勾引主家蓄意上位」的流言傳出去,唾沫星子也能淹S我。
我迎上周遊狐疑眼神,微微一笑,「不新鮮,別吃了。」
他白我一眼,收回手,又坐回去擦劍,「嘴倒是越來越刁。」
當晚,我抱著原封不動的糕點盒子回了自己院中。
雪停了。
但夜風已起。
想一想,這純白的雪地,其實很適合用鮮血畫一朵花。
24
朝露從自己屋裡被拖出來時,身上隻堪堪披著一件小衣。
與她一起被拖出來的男子也衣衫不整。
兩個人神色恍惚,哪怕已經被推到了院中,還下意識地往一處湊。
畫面實在是精彩。
院中臉皮薄的家僕已經難耐地轉過臉去。
夫人披著狐裘坐在廊下,冷眼瞧著這對人,聲音清冷,「幫他們清醒一下。」
我應了一聲,抬抬手。
小廝們端著兩大桶摻了雪的冰水,毫不留情地將兩人從頭淋了個透。
朝露「嗷」地一聲叫出來,滾在地上瑟瑟發抖,好歹是清醒了。
但這會清醒,就要面對更恐怖的局面。
她望著自己近乎赤裸的身體,和身邊幾乎交疊在一起的男人,歇斯底裡地尖叫起來。
大宅院裡的家生子,身契一輩子都握在主家手裡,就算年齡到了,主家仁慈願意放她嫁人,也是要精挑細選過、得主家同意了的。
她這樣公然同男子在主家私會,甚至白日宣淫,是無媒苟合。
最好的結果是在主家被處S,
最差的是拖出去遊街浸豬籠。
夫人多年治家,賞罰有度,嚴苛但分明。
我看著朝露在雪地裡崩潰的模樣,冷冷垂眼。
她今日必S。
「夫人!夫人!奴婢不是、奴婢是冤枉的!」
她連滾帶爬往這邊行來,「奴婢不認識他……奴婢不知道他是誰!」
那男子才清醒就聽到這句,顯然也有些崩潰,「露兒!你在說什麼!」
他確實是朝露的情郎。
可惜,是還未稟明主家,不能見人的那種。
我隻是花了一點心思,在他倆私會當日的酒水裡加了一點藥。
就是朝露當日下在糕點中的那種藥。
朝露還在掙扎,「我不認識你!」
兩人眼看就要扭打在一起。
周夫人已經懶得再看,
起身離去。
「按規矩辦吧。」
男人不是府中人,告他一個誘拐之罪扭送官府。
而朝露。
小廝們舉著刑杖朝她圍過去。
雪地裡開出了紅豔豔的花。
25
當晚,周夫人把我喊到房中。
我到周府六年,除開每年她回雲舟寺祈福時,我會留在府中看家,其他時間,我沒有離開過她的眼底。
我進屋便跪下了。
「有些狠了。」
她坐在案前,像當年在竹陽鎮時那樣給我倒杯茶,「有時候,就算要下手,也不是非要置人於S地不可。」
我沒想過能瞞過她。
我跪在地上不動,「她不S,總有一天會讓我S。」
「夫人,我不想S。」
久久靜默。
我聽到她一聲長長嘆息,「你從小就心狠。」
我望著她,等她說下去。
「當年你爹受審時,幾道酷刑加身,仍堅稱你也是動了手的那個。後來衙門仵作驗屍,也證實那個男孩頭上的傷口與那婦人頭上的力道、深度皆完全不同。」
我接下後半句,「您幫我掩蓋了。」
「當年你十歲,從昏迷中醒來時看我的眼神,讓我想起阿薇。」
周薇,周遊早逝的妹妹,她夭折的幼女。
「阿遊親近你,也是因為你讓他想起他曾是個哥哥。」
「但其實你不像她,阿薇天真,正如如今你養出來的阿雲,而你……」周夫人深深看我,「更像我。」
我俯身拜倒,「您已經教會我很多,足夠我活這一輩子,我此生對您、對周氏,
都絕無二心。」
她淺淺一笑,眼神卻冷寂,「那你對阿遊呢?」
我沉默。
「他把你當妹妹也好,當普通女子也好,至少是喜歡你的。」周夫人低頭飲一口茶,「我若說把你許配給他,他不會反對。」
這一刻我有些恍惚,耳邊忽然響起上一世初遇那夜,周遊深夜坐在窗前獨飲時說的那句話:
「說實話,躺你旁邊,我挺不是滋味兒的。」
上一世歡場作陪,是我命中的不得已。
這一世,倒也不必了。
「夫人,奴婢對少爺也從無非分之想。」
周夫人放下茶盞。
「既如此,那我也沒什麼能教你的了。」
我早料到會有這一日。
從我在地動中救下她開始,就知道她一眼看穿了我。
她放任我、收留我、教導我,
但從未錯看我。
我最後深深朝她叩首。
「周氏產業遍布國境,奴婢願意前去一一經營籌謀,等來日少爺建立軍功承襲將軍位,我能讓周氏財力成為他最堅固的後盾。」
26
我十六歲生辰這天,周夫人為我操辦了堪稱盛大的生辰禮。
她在宴會上當眾宣布,認我和阿雲為義女,從此就是真真正正的周家人。
一時間轟動京城。
周遊特意從軍營趕來,送了我一支他親手雕刻的明玉發簪。
紋樣精致,有一個小小的「雨」字,還鑲著周家獨有的圖騰。
我對著他彎腰行禮,「多謝兄長。」
阿雲也歡歡喜喜,「哥哥!我也想要。」
周遊拍拍她腦袋,「等你長大挽發時,我再送你。」
當日,
我啟程離京。
周夫人把周家產業的掌事權全權交給了我。
我要去履行我的承諾。
周遊送我到城門,在路口與我話別。
「我得趕回軍營。」他勒馬回頭,定定望我,「你一路保重,記得寫家書回來,若有什麼事擺平不了,就飛鴿傳書給我。」
我撩著馬車車簾,笑,「好,你也保重,少喝點酒,容易手抖,握不穩刀。」
他嗤笑,「等你辦完事回來,我再試你身手!」
「阿姐,你快看!」
坐在我身側的阿雲忽然指向了天際。
一聲鷹嘯掠過長空。
那是周遊軍中養的鹞鷹。
周遊哈哈大笑,抬手指向青空。
揚聲,「阿雨,別做野豬,要做飛鷹!」
我遙望著碧空上那一道飛影。
我會的。
因為我還活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