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邊擠一邊抬頭望。
周遊在另一支隊伍前維持秩序,離得有些遠。
風,已經停了。
棚角的簾子卻開始微微晃動。
直到眼前的粥鍋也晃蕩起來。
「地……地動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人群頃刻間便亂了。
我回頭,正看見我爹抱著阿雲往外跑。
他跑得真快,幾步就竄出了人群,頭也不回。
我無聲笑了笑。
「娘!」
我聽見周遊的聲音,他正試圖扒開面前混亂人群回到這邊來。
周夫人離我咫尺之距。
粥棚傾倒的瞬間,我朝她撲了過去。
6
好疼。
我在右手的劇痛中醒來。
意識回籠的瞬間,我爹的聲音在耳邊炸響,「醒了醒了!丫頭醒了!」
我眨眨眼,再眨眨眼。
躺著的床很軟,頭頂的帳幔也很好看。
我沒在家。
微一偏頭,我爹撲上來號,「阿雨你可算醒了!你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可怎麼辦喲?」
我啞聲問,「……阿雲呢。」
他抹了把眼角,似笑似哭,「你這娃娃救了貴人了!阿雲好著呢,貴人讓人帶她去吃好的了,你莫擔心……」
我一聽就要掙扎起身,「你又讓人把阿雲帶走了?」
「什麼?」我爹愣住,「什麼話,我這不是要看顧你嗎?阿雲是去享福了,你瞎說什麼?」
我翻身就要下床。
「姐姐!」
阿雲的聲音。
小小一團跌跌撞撞跑進來,手裡還捏著半塊漂亮點心,「姐姐,吃!」
她跑得急,我下意識伸手去接她,才意識到右胳膊上綁著厚厚的繃帶紗布,疼得倒抽一口氣。
有人從門外繞進來,拎住阿雲的衣領,「小心點,你姐手斷了,剛接好骨。」
是周遊。
他把阿雲放下,眼神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一圈,「醒啦?你命還挺大,那麼粗一根木頭砸下來,隻砸斷一隻手。」
「阿遊。」周夫人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好好說話。」
我爹俯身拜,「見過夫人、少爺。」
我也跟著要拜,被周遊扶住,「你救了我母親,理應是我謝你。」
說著微微側過身,讓出一個門來。
周夫人緩步而入。
7
屋裡靜悄悄的。
周夫人端著杯茶慢悠悠地喝,一直沒有開口。
周遊抄著手倚靠在她椅子後,也不吱聲。
我爹滿臉局促,雙手無意識地搓著大腿,不停地用眼神示意我。
我仿若不覺,幫阿雲掰開半塊點心,小聲逗她,「給我一口好不好?」
周遊看著我,輕笑一聲。
周夫人放下手中茶盞,輕聲,「想吃的話,還有很多,我讓人端進來。」
我爹搶在我前面開口,「不不不,不用了,丫頭嘴饞,不敢勞煩。」
周夫人看向我。
我笑了笑,「謝謝夫人,我不餓。」
她溫和一笑,「你叫什麼名字?」
「夏雨。」
「好,你放心,」她點點頭,「你救了我,
身上的傷我會給你治好。」
「夫人客氣了。」我爹連連作揖,拉我一起行禮,「還不謝謝夫——」
話至一半,被周夫人打斷。
她忽然問我:「為什麼救我?」
我一愣,我爹也愣住了。
「當時所有人都在往外跑,你不怕S嗎?」
我抬起頭,迎上她目光。
那是一雙清明洞徹的眼睛。
8
我掙開我爹的手,想了想:
「您來的這些天,我和妹妹天天都能吃飽飯……人人都說您是貴人菩薩,老天爺有靈,就算沒有我,也不會讓您被木頭砸S的。」
「我怕S,但我更怕以後再也沒人給我們飯吃,我要是被砸S了,也就那一下的事兒,但是餓S太難受了。
」
「飯不是靠人給的。」周遊懶洋洋插話,「得自己掙。」
我望向他,「少爺說的是,那我這次算是給自己掙到了嗎?」
他似笑非笑,「母親,這小丫頭早慧得很呢。」
周夫人問我,「那你想要什麼?」
「我……」
我才開了個頭,被我爹猛地打斷。
他神情瞬間從惶惶不安到欣喜若狂,一邊磕頭一邊搶道,「回夫人的話,我們不求別的,隻要能吃飽飯就好。」
我看他一眼,閉了嘴。
周夫人「嗯」了一聲,「那倒是好辦,你可有什麼討生活的手藝?若是有,我讓人在這鎮中給你置辦一處宅子店鋪,隻要你能營生起來,吃飽飯是沒問題的。」
我爹滿臉喜色僵了一僵,「夫人,小人就是一介農夫,
除了種田,沒、沒別的手藝了。」
「會種田也行啊。」周遊道,「給你置辦幾畝良田,你好好種,富餘的糧食拿出去賣,也能活。」
我爹猶豫,「少爺有所不知,這幾年收成一年不如一年……今年凍災一出,家裡連地都荒了。」
周遊微一挑眉,「手藝也沒有,田也不要,怎麼著,直接給你金銀財寶唄?」
我爹一個頭磕下去,「但憑夫人少爺做主!」
周遊哼笑,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銀票,向我遞過來,「喏。」
一百兩。
我爹搶先接過,「多謝少爺!丫頭還小,不知道錢財重要,您給我就好。」
我默默縮回手。
他揣著手歡天喜地地拉著我和阿雲出門,周夫人喊我,「此處別院是周府所有,你可以留在這安心養傷。
」
我爹猛地拉我一把。
我禮貌謝絕,「謝謝夫人好意,我想回家。」
9
「發財了發財了。」
我爹一路念叨,把那一百兩銀票翻來覆去地看,「阿雨,咱們好日子要來了!咱先不急回家,先在鎮裡逛逛,買點好吃好喝的回去,請鄉親們搓一頓!」
我甜甜一笑,「那我也能買糖餅吃嗎?」
阿雲跟著喊,「爹爹,我也要吃糖餅!」
我爹一把抱起她,捏捏她的臉,「哎呀,吃什麼糖餅,咱吃肉去!」
阿雲拍手道,「好!」
「等咱買完好吃的,爹再用剩下的錢把家裡房子好好翻新一遍,要不了多久,咱就能住新房子!」
我爹高高興興沿路買,最後提著大包小包回了村。
那夜村裡熱鬧極了,
我爹在人群中推杯換盞,說當時地動如何兇險,他又是如何反應迅速,不僅護住了阿雲,還幫周家少爺在崩塌的粥棚裡救出了差點被壓的周夫人。
旁人問起我的手,我爹說就是那時摔的。
鄉親們圍著我爹雀躍誇贊,都說他命中有福,才能與將軍府結如此善緣。
酒過三巡,我爹喝得滿面紅光,送走了村民,最後醉醺醺地摸到床邊,倒頭就睡。
呼嚕聲漸起時,我搖醒了熟睡的阿雲。
「姐姐?」
「阿雲乖,」我衝她「噓」了一聲,小聲道,「姐姐餓了,阿雲陪阿姐去找點吃的好不好?爹爹睡著了,咱小點聲,不吵醒他。」
她揉著眼睛,乖乖點頭,「好。」
我牽著她,快速溜出了院門。
我爹被錢財富貴衝昏了頭,完全忘了一個道理。
財不外露,更何況是這樣的飢荒年。
在他和村民們酒酣腦熱時,我爬上我家牆頭,遠遠就望到離得不遠的破廟裡,幾個人影舉著火把遊蕩來去。
那就是上輩子來我家強搶糧食擄走阿雲的流民。
他們不是村裡人,不知從何流落至此,與村子毫無交情。
他們早就餓瘋了。
10
阿雲年紀小腿腳慢,我又隻剩一隻手能動,抱不了她。
這一路到鎮子,再到周家別院門前,等我哐哐哐敲響府門時,已經到了後半夜。
最先被驚動的是周遊。
「求求少爺,救救我爹!」
我哭倒在他面前,「強盜進了我家院子!」
「你們呆在這,我去瞧瞧。」
周遊翻身上馬,我拉住他,「我也要回去。
」
他猶豫一剎,沒說什麼,俯身拉我上馬。
「別怕。」
馬蹄聲夾雜著呼嘯風聲,周遊的聲音在我耳後響起,「來得及,你爹不會有事。」
我縮在他懷裡,不吭聲。
我爹是個傻子。
他有命拿錢,沒命花。
來不及嗎?
那也挺好。
我去周府喊人,本也不是為了救他。
而是因為很多事,光我看見不算。
所以當我看到我爹握著鋤頭,滿身是血地癱坐在家門口時,我微微低頭,掩住了嘴角一絲笑意。
周遊幾步上前探查,這才看到屋裡還有倆人,一個趴倒在地,被人一刀砍斷了半邊脖頸,早就沒了氣。
另外一個也被砍到了肩膀,正靠在櫃子邊癱坐喘氣,指著門外我爹的方向喊:「S人了!
」
周遊有些難以置信,回頭去看我爹。
他身上也掛了彩,但並不嚴重。
可惜,也許是那幫流民覺得我爹喝醉了好對付,到底隻來了兩個人。
一個酒足飯飽、酒勁兒還上頭的莊家漢,對上兩個餓久了沒什麼體力的流民,倒也不是毫無勝算。
「他們……他們來搶我的錢。」
我爹目光呆滯,喃喃道:「不能、不能讓他們搶走……」
我走近幾步,剛喊了一聲「爹」,他瘋癲似的揮舞起手中鋤頭,「不許搶我的錢!」
我踉跄後退,縮到周遊身後。
周遊皺著眉上前,一招就卸了我爹的胳膊。
鋤頭落地,我爹痛呼著掙扎。
周遊壓著我爹的肩膀,
「冷靜點!你傷了人,這事得報到官府,不過他們強搶在先,你也別……」
「他S了人!」屋裡還活著的那個忽然聲嘶力竭地喊,「地裡、地裡有S人!」
11
後院地裡一片狼藉。
凌亂的浮土裡,一隻蒼白的手直愣愣地伸出。
官差圍了一片,我爹終於清醒過來,抱著官差的褲腿不撒手:
「我沒有S人,不是我!」
院外圍著一圈看熱鬧的村裡人。
官差踢開我爹的手,「埋在你家地裡,這天寒地凍的,難不成還有人千裡迢迢S了人到你家地裡來埋屍?」
我爹拼命搖頭,「我沒有,我不敢的官爺,我怎麼敢S人……官爺,你問問他們,我一輩子沒做過壞事,怎麼敢S人?
」
「他撒謊!」那個流民戰戰兢兢地嚎,「就是他S的!」
官差問他,「你看到什麼?」
「我們、我們半夜摸過來,想著先找找吃的,想看看地裡還能不能挖點什麼……」
他說,「可是我們就挖了幾下,就、就看到S人了。」
我爹憤然,「不是我,官爺,真的不是我!」
他一把拽著旁邊的林叔,「老林,你替我說,是不是?」
「老夏啊,」林叔神色微妙,拂開我爹的手,「你,這,唉……」
院外竊竊私語一片,指指點點一片,唯獨沒有人站出來。
我爹呆滯半晌,最後指向我,「都是她!是這個孽種!」
我倉惶,「爹!」
旁邊村民嗤道,
「我看你是失心瘋了,這才多大的孩子,怎麼可能S人!你扯謊也要扯得像樣一點!」
「平日裡看著老實溫吞的,S了人不承認,連自己親生女兒都要攀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