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A -A
周隨安皺著眉將筷子往後一拋,習慣性就要發脾氣:


「她今年沒送來新褥子?」


 


「往日這些瑣事都是她追著辦好,到了京城就隻顧貪玩偷懶,白等著享福當夫人?」


 


僕從茫然片刻:「主子,您說的是……」


 


周隨安冷著臉,一如既往地傲慢自信:


 


「還能有誰,那個從青州買來的小童養媳。」


 


他其實也沒放在心上,宋阿嵩沒見過世面,在青州時偶爾被新鮮事勾了去,總會記著也給他帶一份更好的。


 


頓了頓,周隨安自己換了雙筷子,正要夾起桌上的白灼菜。


 


卻見那僕從去而復返,唯唯諾諾,眼神困惑極了:


 


「什麼阿嵩姑娘?小的特意去打聽了一圈兒,您就沒從青州帶別的人回來呀!」


 


上首有清脆的杯盞碎裂聲。


 


僕從硬著頭皮:


 


「府裡的人就沒見過阿嵩姑娘!下面人都說,您是不是,把人給忘了?」


 


「你說什麼?!」


 


起初是不可置信,反應過來就不敢細想。


 


青州距京城起碼三百裡,各方戰事不安穩,路上總有水匪草盜,將良家女子往寨子裡拐了取樂……


 


「愣著做什麼!差人往青州找!」


 


僕從一拍腦門,一臉為難:


 


「少爺,您怕是忘了,您前幾日才給花魁娘子過生辰宴,哪還有多餘的銀子再尋阿嵩姑娘?」


 


周隨安忽然呆住了。


 


回憶起那天。


 


他在城中最大的酒樓吃醉了酒,花魁娘子舞姿曼妙如仙。


 


她擁住他的脖子,甜甜膩膩地在耳邊勾著他:


 


「奴家有些年沒過生辰了,

隻需千兩銀子,周郎可願再疼疼奴家?」


 


他立刻應了下來。


 


又想起那日放榜,全家人都喜氣洋洋。


 


宋阿嵩勤勤懇懇,在他家做了五年的活計,連同自己的贖身錢。


 


一共向他求了六兩銀子。


 


他不情不願地將錢一甩,還有些不耐煩道:


 


「家中還缺著米面,你別隻顧著買自己想要的小玩意。」


 


她小心翼翼地點點頭。


 


他其實很享受當時那種感覺,享受那種純粹的,獨一無二的,可以放肆地說教和維護自己的威嚴。


 


外面那些人給不了的,隻有宋阿嵩會迎著他,依靠著他。


 


他隻要站在那裡,什麼都不用做。


 


他就是宋阿嵩的天。


 


電光火石般。


 


周隨安幡然醒悟,那個一向願意哄著自己的人丟了!


 


連帽子都來不及摘,他猛推開僕從往外撲,顧不得僕從驚愕的眼神:


 


「找,快去找!」


 


「把京城翻個底朝天也要找!派人把她給我找回來!」


 


5


 


京城極盛。


 


陸家巷子四通八達,小轎左拐右拐,總算在日落前停在陸宅門口。


 


兩進的宅子不算大,廂房、耳房卻一應俱全。


 


一路上,我仔細將菜場、肉行、裁縫鋪、醫館這些地方記了個清楚。


 


京城不比青州,地皮更是寸土寸金。


 


打量好一間低矮窄小的西耳房,我剛要放下小花包袱,趙桐像燙著一般伸出手:


 


「宋姑娘,您在宅裡有自己的院子住。」


 


手足無措地推開門,望見一間拾掇幹淨的小院。


 


我一愣,才想開口問一問:


 


「陸宅的下人是都有這樣的院子住,

還是單給我一人的?」


 


趙桐抓耳撓腮地跟上來,好半天才想起怎麼解釋:


 


「主子說,宅子裡沒有女子,您是請來的第一位姑娘,咱哥幾個衣食住行都得仰仗您,自然不能慢待了。」


 


「這就是主子給您準備的,他說了,您不是下人……是客。」


 


放下花包袱,我輕輕掩上院門。


 


夜風晃得油燈忽明忽暗。


 


轉過身,我撫上了陸以珩的腳腕。


 


陸以珩身形一震,那雙總是沉靜無波的眸子裡,第一次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幾乎是本能地想將殘腿往後縮,卻被我溫柔而堅定地按住。


 


「軍漢的腿,是舊傷拖延,寒氣入骨,又傷了筋脈,尋常湯藥自然無用。」


 


我抬起頭,迎上他探究的目光,語氣平靜:


 


「我爹是個道士,

除了搖卦,靠的便是這手醫治跌打損傷的本事,不敢說能藥到病除,但有七分把握。」


 


一旁的趙桐早已喜上眉梢,激動地搓著手:


 


「主子,您就讓小宋姑娘試試!S馬當活馬醫嘛!」


 


話音未落,就被陸以珩一記眼刀釘在原地。


 


陸以珩沉默了許久,久到院子裡的風都停了,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若治不好,我不怪你。」


 


「若治得好……」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最終卻隻是沙啞地說:


 


「陸某全部身家,皆歸於姑娘。」


 


6


 


治腿是個水磨工夫。


 


每日清晨,我要熬上一大鍋氣味苦澀的藥湯。


 


起初,陸以珩極不情願。


 


一個大男人,

將一條殘腿暴露在姑娘家面前。


 


他渾身僵硬,臉色比鍋底的藥渣還難看。


 


我卻不理會他的窘迫,隻專注地用銀針刺入他腿上早已萎縮的穴位。


 


指尖不可避免地拂過他蜜色的肌膚。


 


陸以珩不易察覺地一顫。


 


房間很靜,隻聽得到水聲,和他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水溫正好,要泡足一炷香的功夫。」


 


藥力刺激早已麻木的經絡。


 


我抬起頭,正好對上他望過來的視線。


 


那雙總是沉靜無波的眸子,此刻翻湧著隱忍的痛楚和一絲……狼狽。


 


陸以珩眼神躲閃,耳根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變紅。


 


他疼得額角青筋暴起,卻一聲不吭。


 


我遞上一碗早就備好的蜜水,

學從前嬤嬤哄我的樣子,輕聲道:


 


「軍漢很疼吧?喝點甜的就不苦了。」


 


「我無礙,繼續。」


 


泡完藥浴,便是最關鍵的推拿。


 


我將特制的藥膏在掌心搓熱,然後覆上他冰冷的膝蓋,滑過那些縱橫交錯的舊疤。


 


每觸碰到一處,都能感覺到他肌肉的瞬間僵硬。


 


「男女有別,小宋姑娘,不可……」


 


「還會疼,你忍一忍。」


 


我低聲道。


 


爹爹常說,投之以桃,報之以李。


 


他送給我桃兒,我便以李子回贈他。


 


寓意就是要人知恩圖報。


 


我待人一向好。


 


周隨安用一兩銀子買我,我便對他盡心盡力侍奉,自然對軍漢也一樣。


 


藥浴蒸騰,

燻得屋裡苦氣。


 


陸以珩默默接過蜜水一飲而盡,耳朵尖卻悄悄紅了。


 


7


 


除了治腿,陸以珩的飲食極為簡單。


 


趙桐說他自從傷了腿,便覺人生無趣,吃什麼都味同嚼蠟。


 


我便將在周家練就的廚藝都使了出來。


 


鯽魚湯要燉到奶白,濾掉細刺,農家小炒肉要配上新摘的嫩筍。


 


連最尋常的白粥,我也要配上七八樣爽口小菜。


 


起初他隻是沉默地吃,一貫一貫地給我銀錢,後來,他會在我收拾碗筷時,低聲說一句:


 


「我來幫你。」


 


在周家,我做得好是本分,做得不好是愚鈍。


 


這四個字,比周隨安偶爾賞賜般的「今日尚可」要動聽十分。


 


一日,我採藥回來,肩上還沾著山間的露水。


 


陸以珩有些不自然地挪開視線,

將一樣東西往身後藏了藏。


 


我好奇地走近,才看清他拿了一個小小的青瓷瓶。


 


「這是什麼?」


 


他臉色有些發紅,眼神飄忽,就是不看我,隻將那瓷瓶往我面前一遞,聲音生硬:


 


「我自己研的,治……治手。」


 


我低下頭,看到自己那雙因為常年勞作而粗Ŧúₚ糙不堪的手。


 


在周家,婆母嫌我的手粗,端茶時會汙了周隨安的眼。


 


周隨安也曾皺眉道:


 


「女子之手,當如柔荑,你這般粗糙,實在不雅。」


 


我曾偷偷用最便宜的豬油膏抹過,卻沒有半分用處。


 


從沒有人,會為我這雙手心疼。


 


可陸以珩,這個沉默寡言的軍漢,他看見了。


 


他不僅看見了,

還笨拙地、默默地,為我尋來了藥。


 


我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


 


「怎Ťùₚ麼……」


 


他頓時手足無措:「是藥不好?」


 


我連忙搖頭,接過那微涼的瓷瓶,卻像是捧了一團溫暖的火。


 


仰起頭,對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


 


「不,是軍漢的藥太好了。」


 


好到快要治好那些年我心裡的傷。


 


終於有一日,我為他拆下最後一次藥敷。


 


那條腿雖仍有傷疤,卻已恢復了血色與力量。


 


他站起身,丟開了那根陪伴他數年的拐杖,穩穩地站在我面前。


 


高大挺拔的身影將我完全籠罩。


 


8


 


也是那晚,雷聲大作。


 


我抱著膝蓋縮在床上,

想起爹爹去世那晚,也是這樣的雷雨天,怕得渾身發抖。


 


房門卻被推開了。


 


陸以珩站在門口,昏黃的燭光在他身後拖出長長的影子。


 


他看著我蒼白的臉,眉頭緊鎖。


 


將一個小小的、雕刻得有些粗糙的木頭小人放到了我的床頭。


 


「我……睡不著,隨手刻的。」


 


他解釋道,聲音在雷聲中有些模糊:「給你。」


 


木人沒有周隨安送我的木人那般敷衍,女子的雲鬢、羅裙,都刻得格外用心,甚至能看出專心採藥的姿態。


 


「夜裡怕黑,就點燈。」


 


他又生硬地補了一句,轉身要走。


 


我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脫口而出:


 


「軍漢!」


 


他回過頭。


 


「你……你別叫我小宋姑娘了。


 


我鼓起勇氣,輕聲說:「我爹在時,都叫我阿嵩。」


 


他沉默地看我,眸光在燭火下跳躍。


 


良久,他低沉的聲音響起,帶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陸以珩。」


 


我愣住了。


 


țũ̂⁴「我的名字。」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往後,你也別怕。」


 


那一刻,窗外的雷聲彷彿都遠去了。


 


心跳聲聽得一清二楚。


 


撲通,撲通……


 


不知是他的,還是我的。


 


我抱著那個溫熱的木頭人,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這座京城的宅子,不再僅僅是我一個浣衣女的容身之所了。


 


它開始,像一個家了。

同類推薦

  1. 王府幼兒園

    136.2萬字
    "平遠王府一門忠烈,全部戰死沙場。 家中隻留下了年輕的平遠王和一堆既金貴,又難伺候的……忠(xiao)烈(zu)之(zong)後(men)。 平遠王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
  2. "蘇念穿越之初,以為自己手握種田劇本,平平無奇農家女,神農血脈奔小康。 不想一朝畫風突變,種田變修仙,她終於可以如願當個小仙女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
  3. 這是誰啊,犯了什麼大錯,竟被關到幽禁室來了?”   “沈宗主的那個假女兒沈桑若啊,聽說她嫉恨宗主近年才找回來的親生女兒白沐沐,故意把白沐沐推下山谷了。”   “啊,白師妹身子那麼差,得受多重的傷啊,她怎能如此狠心!”   “她還死不承認,凌霄真人發了好大的火,所以就把人扔到這幽禁室來了。”   “這幽禁室內布有強大陣法,便是心智堅定如元嬰修士,待上幾日也會被折磨得精神恍惚,哼,活該!”   “噓,別說了,有人來了。”   幽禁室的門被打開,一道光亮照在室中滿臉恐懼的少女身上。
    古裝言情 已完結
  4. "“把林妃拉出去杖斃!”   “皇上,皇上饒命啊!都是陳太醫,這一切都是陳太醫的錯,是他告訴臣妾有喜,臣妾才告訴皇上的。臣妾冤枉啊!皇上!”"
    古裝言情 已完結
  5. 東宮福妾

    118.2萬字
    程婉蘊996多年,果然猝死。 穿越後好日子沒過幾天,被指為毓慶宮一名不入流的格格。 程婉蘊:「……」 誰都知道胤礽晚景淒涼。
    古裝言情 已完結
  6. 雙璧

    106.4萬字
    明華裳是龍鳳胎中的妹妹,因為象徵祥瑞還年幼喪母,鎮國公十分溺愛她,將她寵得不學無術,不思進取,和名滿長安的雙胎兄長截然不同。
    古裝言情 已完結
  7. 第1章 什麼主角 什麼劇情?都該去死! “唰!”   珠簾垂墜,燈火中泛著瑩潤光澤,金鉤羅賬,朦朧不失華麗。   雕花大床上,一道身影猛然掀開被子坐起,披散的發絲肆意飛舞,沙啞的聲音滿是嘲笑:“荒唐!”   蕭黎死了,但她好像又活了。   她穿進了一本不知道哪個年代的書裡,變成書中一個惡毒配角,被迫經歷了她的一生。   被利用、戀愛腦、被玷汙、懷孕、瘋魔、血崩而死!   簡直荒謬至極!
    古裝言情 已完結
  8. 福運嬌娘

    109.9萬字
    "小人參精葉嬌一覺醒來,已經坐上了給人沖喜的花轎,眼瞅著就要守活寡 祁昀病歪歪的,八字不好,命格不好,動不動要死要活,吃什麼藥都不管用 可在葉嬌嫁來後,他的身子卻越來越好 說好的三十必死,誰知道居然奔著長命百歲去了 這才發現,天下間最好命的原來是自家娘子……"
    古裝言情 已完結
  9. "每次穿世界,凝露都長著一張又美又媚又嬌的臉。 任務目標每個世界都對她一見鍾情。 世界一:冰清玉潔按摩師 世界二:貌美如花小知青 世界三:明眸皓齒未婚妻 待續……"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0. 春暖香濃

    81.0萬字
    "陸明玉是將軍府才貌雙絕的三姑娘, 上輩子親情緣薄,唯有相公濃情蜜意,如膠似漆。 重生回來,陸明玉醫好爹爹護住娘親, 安心準備嫁人了,卻撞破前夫完美隱藏的另一面。"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1. "快穿回來後,點亮各色技能的崔桃終於得機會重生,剛睜開眼,狗頭鍘大刀砍了下來! 「大人,我有話要說!」 「大人,我要供出同夥!」 「大人,我會驗屍。」 「大人,我會解毒。」 「大人,我會追捕。」 「大人,我臥底也可。」"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2. "白穂最近粉了個寫仙俠文的太太。 太太文筆好,劇情好,奈何是個刀子精,且專刀美強慘。"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3. 寵後之路

    100.3萬字
    "上輩子傅容是肅王小妾,專房獨寵,可惜肅王短命,她也在另覓新歡時重生了。 傅容樂壞了,重生好啊,這回定要挑最好的男人嫁掉。誰料肅王突然纏了上來,動手動腳就算了,還想娶她當王妃? 傅容真心不想嫁, 她不怕他白日高冷晚上咳咳,可她不想當寡婦啊。"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4. "小說中的男主,在真正強大之前,一般都命運坎坷悲慘,但有一些過於悲慘,與常理不符   顧朝朝作為男主的各種貴人,任務就是幫助男主避開磨難,把男主當孩子一樣仔細照顧   隻是漸漸的,她發現自己把男主當孩子,男主卻不這麼想"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5. "老火鍋繼承人姜言意一睜眼,發現自己穿成了古早言情裡的惡毒女配。   還因陷害女主,被流放到了邊關軍營,成了個供軍中將士取樂的玩物。   她摸了摸額角原主撞牆後留下的疤,默默拿起鍋勺,作為一個小炮灰,她覺得自己沒必要跟著主角們一起走劇情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6. 月明千裡

    106.1萬字
    "瑤英穿進一本書中 亂世飄搖,群雄逐鹿,她老爹正好是逐鹿中勢力最強大的一支,她哥哥恰好是最後問鼎中原的男主 作為男主的妹妹,瑤英準備放心地躺贏 結果卻發現男主恨她入骨,居然要她這個妹妹代替女主和草原部落聯姻,嫁給一個六十多歲的糟老頭子"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7. 南南知夏

    1.3萬字
    "我生的四個兒子,都記在夫人名下。 為此顧維重哄了我十幾年: 「兒子以後一樣孝敬你,否則我打折他們雙腿。」"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8. "折筠霧生的太美,她用剪刀給自己剪了個厚重的齊額頭髮,蓋住了半邊臉,專心的做自己的本分事。 太子殿下就覺得這丫頭老實,衷心,又識得幾個字,便派去了書房裡面伺候。"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9. 輪回渡

    1.5萬字
    "上一世,宋璉為了幫他的白月光逼宮,將有孕的我丟在了寺廟裡。 臨行前,他與我說:「昭寧,雪兒她不如你,她太弱了,她更需要我。」"
    古裝言情 已完結
  20. 追了傅止三年,全京城都在看我的笑話。結婚三個月,他從不碰我,他把林絮絮帶到我面前說,「你哭起來太難看了。」 喜歡他太累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