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9
京城入夜,風是冷的。
周隨安推開窗,一口寒氣嗆入肺腑,引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新來的丫鬟慌忙送上湯藥,他卻揮手打翻,瓷碗碎裂的聲音在靜夜格外刺耳。
不是那個味道。
那丫鬟嚇得跪地求饒,他卻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他隻是覺得煩,一種從骨子透出來的、無處安放的煩躁。
母親更是睡得不安穩。
她抱怨新買的丫鬟蠢笨,曬的被褥沒有太陽味兒。
漂亮丫鬟也委屈:
「是老夫人性子太苛刻,被子怎麼能曬出太陽味兒呢!」
周隨安起初不耐,後來才恍惚記起,宋阿嵩曬被子,是有Ŧũ⁹一套自己的章程的。
她會掐著時辰,在日頭最烈、風最幹燥的時候抱出去,收回來前還要用竹條細細拍打,
拍去一身塵埃,隻留ẗũ̂₈下一懷暖香。
那是他從未在意過的瑣事,現在卻越發讓他覺得煩。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宋阿嵩的模樣。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卻總有股純淨的味兒,是城裡這些姑娘沒有的。
實在煩的睡不著覺,周隨安翻身下床,找出一個小木匣子。
總算找出他早就送她的小木人兒。
剛握在手裡,門外就有下人來報:
「二公子,您花銀子尋的那小宋姑娘,有人在陸家巷子外看過她拿藥!」
「急什麼,黃昏不睡,白晝無能,公子我還要睡覺,宋阿嵩她又不會跑。」
他握著它,心想擇日把這木人好好雕雕,雕出她的模樣,小小的身影,身子卻像紅皮水柳枝兒一樣軟。
性子倒是倔些。
可不打緊。
等納她做個妾,調養的再乖順些,床榻上也別有一番滋味……
不低頭也要低頭了。
窗沒關緊。
冷風猛然灌進他的口鼻,他蠕動著幹裂的嘴唇,漲紅了面孔。
緊接著是一連串壓抑不住的咳嗽。
周隨安腳步踉跄著去關窗。
每一步像是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
這些天,他的心口是越發不舒坦了。
10
下人帶周隨安找到宋阿嵩的地方,是在京城西郊,一個普普通通的秋日市集上。
隔著熙攘的人群,她站在一處布料攤前,正側著頭,認真地聽身邊人說話。
秋日的陽光柔柔地灑在她身上。
宋阿嵩眉眼彎彎,唇邊噙著一抹他從未見過的、發自內心的恬淡笑意。
周隨安的心忽然定了下來,衝身側的綠蘿勾起嘴角:
「將她帶過來,就說,周二公子中舉後,來接小宋姑娘。」
綠蘿卻孤身一人回來了:
「二公子,小宋姑娘看著惶恐,身旁還有位陌生男子,二人很是親密。」
此刻,陸以珩那條廢了的腿,正穩穩地站在地上。
他低頭看著阿嵩,目光專注而溫柔,手裡還拿著一匹靛藍色的布料。
「這顏色襯你,做件夾袄,入冬穿正好。」
阿嵩笑著搖頭,伸手拿過那匹布,反過來在他身上比了比。
她的聲音清脆,帶著一絲他從未聽過的嬌嗔:
「我不是說了嗎?是給你縫新衣裳的。」
一兩買米,二兩買肉。
三兩割匹ţū́₇好布,給夫君縫件新衣裳。
那些話,像一根燒紅的鐵刺,狠狠扎進周隨安的耳朵裡。
他整了整衣冠,壓下喉頭的痒意,盡力維持一個讀書人的身份:
「宋阿嵩,和我回家。」
……
我渾身一僵,那抹溫暖的笑意凝固在臉上。
猛地回頭,卻對上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周隨安瘦了,臉色蒼白,錦衣華服也掩不住一身的憔悴和戾氣。
陸以珩上前一步,沉穩地將我護在身後。
周隨安卻看也未看陸以珩,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眼神仿佛在看一個不聽話、需要被管教的物件。
「我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為你憂思成疾!」
他往前一步,試圖越過陸以珩來拉我:
「別鬧了,
跟我回去,我已在吏部任職,前途無量,我許你做妾,日後再抬你做貴妾,總好過跟著這等粗鄙武夫,過這沒名沒分的苦日子!」
他這番話,說得理所當然,仿佛是在施舍天大的恩德。
周圍的百姓漸漸圍了上來,對著我們指指點點。
「你說你找我?那麼你舉家搬遷,獨獨忘了我時,可曾想過我一介弱女子,三百裡路,是生是S?」
「你說你憂思成疾?是想念我為你熬的藥,還是想念那個可以任你打罵、絕不還口的奴婢?周公子,你生病了,才想起我這個方便使喚的藥罐子嗎?」
「至於做妾?」
「周公子,我在你家五年,活得連最低賤的婢子都不如。如今我憑自己的手藝吃飯,活得堂堂正正,為何要回去給你做個仰人鼻息、不見天日的妾?」
「他能給我什麼?他給了我一間屋,
一個家,他會在我手冷時為我搓暖,會在我害怕時點亮一整夜的燈,他把我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來敬重!這些,你周公子給得起嗎?」
11
文人雅士的偽裝被撕得粉碎,露出自私偏執的真容。
「你懂什麼!」
他嘶吼道,引來一陣劇烈的咳嗽:
「婦人之見!他一個廢人,能護你多久?宋阿嵩,你別不識好歹!」
「廢人?」
陸以珩終於開口,聲音冷如寒鐵:
「周公子,我這腿,是為保家衛國所傷。」
「我隻需站在這裡,便是大燕的功臣,而你,一個拋妻棄子的讀書人,有何資格說我?」
周隨安被噎得面色漲紅,他指著我,眼神裡是最後的瘋狂和威脅:
「好,好!宋阿嵩,你當真要為了他,與我恩斷義絕?
」
恩?我們何曾有過恩?
義?你又何曾對我有過義?
那一刻,我心中最後一點為過去五年的不甘,也煙消雲散了。
剩下的,隻有對曾經那個傻傻付出的自己的悲哀。
我從懷裡,摸出那個他隨手丟給我的、粗糙的木人。
又摸出另一個。
是陸以珩刻的,那個抱著藥草、眉眼都帶著笑意的我。
我將兩個木人並排託在掌心,舉到周隨安面前。
「周公子,你看。」
「你給我的,是這個,面目模糊,敷衍了事。」
「他給我的,是這個,一刀一刻,皆是用心,他把我放在了心上。」
我看著他震動的瞳孔,一字一句:
「我曾以為,隻要我再忍一忍,再好一點,你就會看到我,
我把這個粗糙的木人當成珍寶,把你那些風一吹就散的空話當成誓言……」
我的聲音有些哽咽,不是為他,而是為那個在無數個黑夜裡,抱著這個木人給自己打氣的傻姑娘。
「現在想來,真是可笑。」
我松開手,任由那個周隨安給的木人從我掌心墜落,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碎響,裂成了兩半。
「周公子,這不值錢的木人,碎了。」
「我那不值錢的五年,也要不回來了,就當……」
我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說出了那句徹底了斷的話。
「就當是我眼拙,將一片真心喂了野狗。」
「為什麼?」
周隨安猛地噴出一口血,濺紅了他月白的衣襟。
他踉跄著後退幾步,
不敢置信地倒下去。
那雙眼睛裡所有的傲慢、憤怒都消失了,聲音變得酸澀又難聽:
「宋阿嵩,你怎麼能不要我?」
不覺間,雨悄無聲息地下起來。
身後,是周隨安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和百姓們鄙夷的議論聲。
可那些聲音,都離我越來越遠了。
12
市集那日後,周隨安便病倒了。
那口當眾嘔出的心頭血,像是抽走了他全部的精氣神。
陸以珩用他全部的身家,給了我一場十裡紅妝。
成婚那日,他穿著我親手縫制的靛藍色新衣,鄭重地將那個我最喜歡的木人,放進了我的喜匣。
他說,這是我們的家。
爹爹沒有算錯,我終於等到了我的貴人。
那六兩銀子裡,一兩米,
二兩肉,都喂飽了我的肚子。
而那最後的三兩,終於為我的夫君,縫制了一件最合身的衣裳。
13
【陸以珩番外】
在遇見阿嵩之前,我以為我的人生,已經S在了三年前那個血流成河的北境戰場上。
我活了下來,卻丟了一條腿的知覺。
從人人敬畏的都尉,變成一個靠著拐杖才能行走的廢人。
聖上體恤,給了我一個禁軍校尉的虛職和這座宅子,讓我頤養天年。
我變得沉默、易怒,宅子裡的下人換了一批又一批,沒人受得了我這陰晴不定的性子。
最後,隻剩下趙桐這個自小跟著我的隨從。
他說,主子,要不找個手腳麻利的洗衣婦吧,起碼我們兩個爺們衣裳是幹淨的。
趙嬤嬤託人捎信來,說青州有個無處可去的笨姑娘,
叫宋阿嵩,讓我多照拂。
我本不想去接。
但信裡說,她是被高中狀元的未婚夫婿拋棄的。
同是天涯淪落人,我心裡動了一絲惻隱。
在渡口等了三天。
江風吹得我那條廢腿隱隱作痛,心裡的煩躁也越積越多。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船上跳下來,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花包袱。
她就是宋阿嵩。
比我想象中還要瘦弱,一張小臉蠟黃,隻有那雙眼睛,黑白分明,幹淨得像一汪清泉。
她沒有哭,也沒有抱怨。
我不自覺地將殘腿往裡縮了縮,生怕她看見我這副醜陋的模樣。
可她卻在我最狼狽的時候,俯下身,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篤定的語氣對我說:
「你這腿,我能治。」
她那雙眼睛太幹淨,
我不忍拒絕。
治腿的過程,是種酷刑。
藥湯燻蒸,銀針刺骨,那種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疼,比刀砍在身上還難受。
我咬著牙,一聲不吭,這是我身為軍漢最後的驕傲。
可她卻看穿了我的逞強。
每次疼得我滿頭大汗時,她都會遞上一碗蜜水,用哄孩子的語氣輕聲說:
「軍漢很疼吧?喝點甜的就不苦了。」
那天,我試著丟開拐杖,自己站了起來。
趙桐激動得又哭又笑,而她,隻是站在一旁,眼睛紅紅地看我,臉上是比我自己還要燦爛的笑。
我第一次看到她那雙因常年勞作而粗糙不堪的手。
指節有些變形,掌心布滿了厚厚的繭。
無法想象,是怎樣的苦楚,才將一個姑娘家的手,磨礪成這樣。
我向從前軍中的老軍醫討教方子。
將草藥搗碎,混合著蜂蠟與香膏,制成一瓶小小的藥膏。
當我把那青瓷瓶遞給她時,我緊張得手心冒汗,話都說不利索。
「治……治手。」
她愣愣地看著我,然後低下頭,笑了。
我點亮了燈,拿出那塊一直帶在身上的沉香木劍鞘,用刻刀,笨拙地雕刻著。
我刻的不是什麼絕色美人,我刻的,就是我的阿嵩。
她背著藥簍,眉眼彎彎,站在陽光下的樣子。
她追著一隻彩蝶,笑聲清脆地立在田埂上的樣子。
她仰頭看著元宵花燈,眼裡盛滿光亮地立在鬧市中的樣子。
……
每一帧都是我心底的寶藏。
宋阿嵩治好了我的腿,
讓我能重新站立於天地之間。
她更是貴人,治好了我那顆早已枯S的心。
我的阿嵩,才是我這一生,最好的那味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