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老母病臥數月,藺少爺聽聞後將一支百年人參贈與我,這哪是我們這種尋常人家能用的啊!」
「這孩子也是個苦命人啊,從前我們那般對他,他竟也能不計前嫌,實乃良善!」
「可不是麼?如此青年才俊,是我們棠梨郡的福氣啊!」
……
夢桃聽得喜上眉梢,可聽多了,她的表情變得有些茫然,轉頭看向我:
「夫人,少爺得人心是好事,可……我怎麼感覺他好像變了個人?」
我盯著那頭推杯換盞笑顏溫和的藺蘭辭。
對面的人給他敬酒:「藺郎今日宴席,原來是感謝咱們給藺夫人撐腰啊!」
藺蘭辭臉上的笑意僵住片刻:「什麼撐腰?
」
「藺郎不知麼?官府有人對藺夫人起歹念,大伙看不過去,聯名將人趕出棠梨郡了。」
藺蘭辭聽完,重展笑意,拱手道:「便是多虧諸位護我夫人。」
望著眼前長袖善舞的男人,我心裡有千百個疑惑。
腦海中卻驀地浮現出藺蘭辭曾對我說過的話:「阿荷,你可知道我看得多真切便多想把他們一個個S了。」
我打算試一試藺蘭辭。
28
回房後,藺蘭辭酒喝多了,呆呆地坐在床前,臉酡紅而眼迷離,痴痴望著我:「夫人真美。」
我勉強笑了一笑,他伸手按著我的肩膀便靠過來。
我忍住逃跑的衝動,告訴自己,這是試他最好的方式,我得搞清楚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於是等待的過程變得煎熬起來,我絲毫沒有往日那般的期待砰然。
在他唇貼近我的瞬間,我本能想不顧一切抗拒,卻沒想到,奪路而逃的變成了他。
醉眼迷蒙的人,忽然睜大眼一下離我很遠,看向我的目光變得恐懼。
「夫君?」
我疑惑看過去。
藺蘭辭像是被某種警戒嚇得清醒了,半晌說今夜要去書房睡,讓我早些休息。
我盯著帳頂,一夜無眠。
接下來的幾日,藺蘭辭忙得不可開交,不是與誰結伴相遊,便是為誰奔走幫忙。
我在院中散步,不知不覺便走到那槐樹下。
原本樹起一道悠涼的地方,如今隻剩一個可憐的木樁。
「樹呢?」
「少爺說S樹礙眼,昨日拖到廚房燒了。」
我胸口突然生出巨大的悲愴,無名浪潮沒過頭頂,無法呼吸。
望著本該有一棵樹的空地,
我漸漸紅了眼眶。
最終隻在一蓬雜草前撿起了一根手指長的槐樹枝,我鬼使神差地將它握在手中摩挲。
npc 管家急匆匆趕來:「夫人,門外有個雲遊方士求見。」
這兩天登門拜訪藺蘭辭的人太多,三教九流不拘一格。
我嘆了口氣:「告訴他少爺出門了。」
「可,這人說是來找你的。」
我瞬間疑惑起來。
按理來說,該出場的原書男主都已經出來完了,還有誰會找我?
我去見了那個雲遊方士,那個人神神叨叨的,說要同我講一段故事。
「十幾年前,我路過此間地界,聽聞一樁市井奇談。
「世間竟有父母為求富貴,將自己尚未出生的孩子常人命格毀了,硬是湊出個不人不鬼的命格來。
「沒過幾年天隨人願,
家族重振,這時候,那父母看著人不人鬼不鬼的兒子,又懼又愧,於是重新生了一個,妄圖以此彌補自己的心虛。
「小兒子受盡寵愛,那幫助家族興旺的大兒卻成了恥辱,夫妻倆商定,要將他所擁有的一切盡數給小兒。」
我已聽出了他所說的,聲音也變得急切:「後來呢?」
「後來,本道就要去別處修行了。
「一路上,我越想越癲狂,打算將它作為我故事的開頭,寫下去。
「我要寫一個天地間孤獨至極的魂靈,嘗盡世間百態之後困囿己身,湮滅於世。
「就這樣過了十幾年,直到上個月,我在商船上結識了一位兄臺,他身世多舛,而我恰好樂於傾聽。
「我聽著他講述一生所苦累,越聽越熟悉,直到他說起他的名字,說起棠梨鎮,我越聽越是心顫,他所說的一切,
便都是我平日所寫,從未面於世人之內容。
「原來,我成了左右那一家人命運的神筆,他們之後的喜怒哀樂,生S興衰,都是貼著我的筆觸盡數發生。
「那青年說到最後,再也掩不住滿目恨意,遙望著家鄉,說一切都該結束了。
「他還說,待他回去,家中的一切依然是他的,與小時候父母慈愛牽著他的手所說,一模一樣。」
方士轉過頭來,若有所思地看向我:
「夫人,你說奇不奇怪,我眼見著那位兄臺進了藺府,卻再也沒出現過。」
「或者我該問,貴府可有多出一個人來?」
29
夢桃吸了口涼氣,臉色唰的白了:「夫、夫人?」
我穩住心神,將連日來的猜想宣之於口:
「是的,我夫君回來了。」
「你是說,
我的話本主人公,S而復活?」
我篤定地點了點頭。
憑我對藺蘭辭的了解,那人身上的蹊蹺實在太多。
他說與我生一堆孩子,可曾經我說過怕疼不願意,藺蘭辭便陰惻惻地趴在我耳邊說,正好,他喜歡獨佔;
他喊我夫人,藺蘭辭從來都是喊的阿荷;
我掩去了藺蘭辭以魂靈與我朝夕相伴之事,畢竟不能全權相信著誰。
可他卻好似知道一般:「你的夫君,他是從復活那日真正消失的吧?」
我的心狠狠一窒,猛然抬頭望向他。
「你身上鬼氣很重,難怪你那位復活的夫君不敢靠近。
「人鬼生的禁制,即便是同父同母同樣血液的人,也打不開。」
方士捋須,意味深長:「如此深濃的鬼氣,是如何染上的?」
我臉頰燒得慌,
想起我被藺蘭辭誘惑,沉淪在他編織的幻夢裡。
「我、我怎麼知道?」
好在方士並不深究,反而皺了眉頭:
「常言道,人鬼殊途,惡鬼修行,必要噬人精氣,可你……反倒好像受渡了。」
我想起很多個瞬間。
藺蘭辭不肯親近我,隻在幻夢中放肆。
我突然感覺到惶恐:
「那,這個鬼,他會怎麼樣?」
方士卻不理我了,甚至一瞥滿是仇視。
他渾身有種悵然,也不知是朝誰說:
「我給你那般超脫於世的結局,可你……到底想做什麼?」
30
藺蘭辭消失了,如今自稱是他的,隻是當年從天譴下逃脫的藺家二少,藺天佑。
最終商議好讓我去從假藺蘭辭身上套出點話來。
好不容易看到他了,我端了湯去書房。
他受寵若驚:「有勞夫人了。」
我眼看著他喝了一半。
「夫君能不能給我講講你是如何S而復生的?」
咔嚓,湯碗跌落地上的聲音。
燭火躍動了兩下,他依然沒有回答我。
「為何突然想聽這個?」
「想知道你的所有嘛?」
「好好好。」假藺蘭辭和氣笑笑。
「……一片混沌裡,我漂浮無依,不知道歸於何處,可見夫人為我難過,我便突然有了一股衝動,,我不能留你一人在世上。」
我默默挑眉,說得還挺感人。
可惜沒一個字是真的。
我再問下去,
他依然仰著頭說一些似是而非的話,虛偽得令人作嘔。
大概過了很久,我實在忍不了了。
打算將消息遞出去,整合一下。
正好又有人來找藺蘭辭出門議事,我硬生生等著他們出門了,然後潛入他的書房找尋蛛絲馬跡。
藺天佑桌案上,有許多他近日練的字,而他用來仿的字帖,是從前藺蘭辭的親筆。
看來他時刻打算將藺蘭辭取而代之。
在博古架的暗格裡,我又發現了幾張符紙,以及一些岐黃之術的工具。
我抽了其中一張,又記下所有蹊蹺的東西,去找方士。
他一看便知這些東西的來歷:「破魂、控咒,這十幾年,藺二少隱姓埋名倒學了些本事回來。」
「比你學的厲害?」
方士被我一激,當即拍板:「你且等著,
半日之內,我必然解開。」
回去的路上,我眼皮一直跳,手下意識摩挲懷裡的東西,就發現我最近帶在身上那一小茬槐樹枝不見了。
似乎掉在了哪裡……難道是書房嗎?
看看天色,平日這個時間藺天佑還沒回來,我便打算重新回他書房去取。
剛打開門,就看見藺天佑站在黑暗中,正朝我無聲地微笑著。
「夫人,你落了東西……」藺天佑將那茬槐樹枝遞給我。
我沒有接。
藺天佑臉上的笑逐漸收斂,直至變為冰冷譏诮。
他緩緩地握緊,將手中的東西碾為齑粉,隨手揚起。
「已不該存在的東西,掉在不應該的地方,你叫我該拿你怎麼辦?」
31
事情生變的瞬間,
我已經做好了逃跑的決定。
算準時機衝出門,一股恐怖的力量禁錮住我,將我往後拖。
藺天佑仍在喋喋不休:
「既然你已經知道我的身份,逃可不行。」
「本來你怎麼樣都是藺夫人,可你偏要打破這一切,那就怪不得我了。」
事到如今,也沒必要再裝下去。
我眼神冰冷望過去:「藺蘭辭呢?」
「他不是早就S了?」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藺天佑臉上的笑意越來越盛,他得意道:
「你想知道?那我告訴你——」
「魂飛魄散,屍骨無存,就連輪回的畜生道,他都沒資格了……」
我目眦欲裂:「你做了什麼?」
「本就是個不人不鬼的東西,
卻將這人間諸苦受了個遍,連我這個做弟弟的都心疼呢……」
「等過了今日,他在人間的苦便由我來代勞了。」
說到此處,他面帶痴迷地伸手撫摸我的臉,很快被我躲過去。
「什麼叫過了今日?今日是藺蘭辭七七四十九天,你的意思是……」
藺天佑面色不悅,但又很快調節過來:
「嫂嫂對我哥,倒算是情根深重,竟也記得這個日子。」
「等過了今日,你就不是我的嫂嫂了。」
「因為明日我們會重新成親,到時候,你就是我藺天佑的夫人,跟藺蘭辭徹底沒關系。」
說到此處,他朝著藺家祠堂上了兩炷香。
祠堂早就被藺蘭辭毀掉了,隻是藺天佑回來,這幾日才重新布置。
「爹、娘,你們一直想要除去那個汙點,很快我便替你們做到了,你們泉下有知,一定很高興。」
「你們說過一切都是天佑的,誰也搶不走,就請你們保佑我,明日功成吧!」
32
藺蘭辭七七一過,竟是我與藺天佑成親之時。
棠梨郡無人置喙,反倒踏破門檻來恭賀藺二郎大喜。
就好像所有人的記憶裡,藺蘭辭從頭到尾都沒有存在過。
我被藺天佑關在屋中嚴加看守,一邊被裝扮成新娘模樣,一邊贊我與藺天佑般配。
「一群 npc,夢桃你當初還說其實少爺很可憐,這就忘了?」
夢桃從人機誇獎中停下來,疑惑地看著我:
「夫人說什麼呢?佑少爺能娶到夫人這麼美的新娘,有什麼可憐的?」
算了算了。
我繼續自閉。
直到後面新來的喜婆把我頭皮揪疼了,我才嘶一聲怒瞪過去。
「你——」
這一眼,我就不說話了。
找借口把其他人都支出去,隻留下這個喜婆。
喜婆這才憋不住,開口便是粗獷嗓音:
「老夫實在沒辦法,隻得出此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