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吳夫人當時就變了臉色,跟客人賠禮道歉後,一刻也忍不了,將表妹喊去私人房間,劈頭蓋臉一頓罵。
沒人敢去給表妹解圍。
在娶表妹之前,吳天昊就跟表妹說得很清楚,他媽脾氣不好,真正的千金小姐嫁進他們家,恐怕受不了準婆婆的氣。
他娶表妹的條件之一,就是要求表妹承受他媽媽的壞脾氣。
表妹同意了。
所以,現在表妹被婆婆刁難,吳天昊壓根兒不想往裡摻和,更遑論施以援手。
至於另外六位伴娘,她們怵吳夫人得很,一個個耷拉著腦袋裝鹌鹑。
唯獨我不忍心。
表妹再怎麼樣,也是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的妹妹。
我不願意見她如此孤立無援。
房間裡傳來的訓斥聲涵蓋太多輕視與侮辱,我聽不下去,敲響房門,
不請自入。
發現有人膽敢不經允許闖入,吳夫人不悅地高高吊起眉毛。
不待她發話,我先客氣道:「伯母,賓客們都在等下一個環節。」
認出我是表妹的娘家人。
吳夫人斜瞥我一眼,高昂頭顱,聲音裡帶著冷厲的傲慢:「誰準你進來的?沒有家教,滾出去!」
表妹蒼白的臉上寫滿難堪。
也許她曾以為自己能擋得住婆婆的刁難,直到此刻,她才發現遠沒有想象中那麼簡單。
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後悔。
她應該很清楚,婚禮過後,真正的生活才剛剛開始。
我無意與吳夫人發生衝突,畢竟表妹以後還需要在她手底下討生活。
不想將場面鬧得難堪,我特意撿了軟話來說:「新娘子的妝花得厲害,得補一補,不然,我先帶她下去補妝,
伯母您消消氣。」
然而,吳夫人不吃這套。
她似不屑與我說話,隻對著表妹刻薄諷刺:「這就是你們家的親戚,呵,果然是你們這種……」
「叩——叩——」
不輕不重的敲門聲打斷了吳夫人的話。
一道修長的人影站在門口。
他旁若無人地將目光落在我身上,開口很是隨意:「找你半天了,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沒反應過來他的用意,直到聽見吳夫人試探著問:「三少跟覓覓的表姐認識?」
她連我姓什麼都不知道,隻用「覓覓的表姐」來作稱呼。
表妹如同得救般,迫不及待接話:「三哥和我姐是校友。」
「怪不得!」吳夫人嘴裡溢出一聲笑,
笑聲又輕又軟,一改先前的疾言厲色,她拉過表妹的手,和藹地拍了拍,「覓覓,你得多跟你表姐學一學,她一看就是能幹孩子,做事果斷,說話得體,進退合宜。」
表妹噎了一下。
我也沒能接上話。
我們都被這一手變臉功夫震驚到失語。
8
吳夫人對我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順帶的,表妹也跟著沾光。
婚禮得以正常進行下去。
這一切全託孟繁榆的福。
孟繁榆長手長腳坐在我身邊,問我:「婚禮結束後,你是不是要回 C 市?」
我盯著婚宴舞臺,不去看他,回答也似敷衍:「是,明早的飛機,機票已經買好了。」
他短暫沉默一瞬,抬頭看向天空,聲音低低的:「A 市有意思的地方很多,你如果感興趣,
我可以帶你四處逛逛。」
「不了,」我拒絕得很幹脆,「回去還有工作。」
孟繁榆頓了一下,目光放空,又問:「明早幾點的飛機?我送你。」
「不用麻煩,酒店那邊打車很方便。」
「常今悅,」他的嗓音忽而向上揚高一度,我心頭驀然一緊,便聽他道,「是不是不管怎麼樣,我最終得到的都隻會是拒絕?」
其實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讓也已將我逼入絕境。
我憋著一股狠勁兒,脫口而出:「我有男朋友了,已經到談婚論嫁的地步。」
孟繁榆像被人點了啞穴,愣在原地。
我想,或許,我該改籤。
表妹的婚禮一結束,我就立刻返回 C 市。
不用非得等到明天。
然而,我尚未表明提前離開的意思,
表妹先一步懇求我:「姐,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吳家住一陣子再走?」
她雙手合十,眼裡軟軟的全是懇求。
她寄希望於我留下來。
這樣一來,吳夫人看在我的面子上,會讓她的日子好過一點。
可是,吳夫人看的不是我的面子,而是孟繁榆。
可我又憑什麼借孟繁榆的勢?
我很堅決:「不,明天一早我就走。」
表妹扯著我的手腕,小孩兒似的撒嬌耍賴:「姐,你就多留幾天吧~吳天昊他媽又兇又惡,你多陪我幾天,讓我適應適應。」
我冷硬抽出手,不留一絲情面道:「方覓,從你決心嫁給吳天昊那一天起,就應該想到今後面對的一切是你必然需要承受的後果。」
不妨我會把話攤開講得這麼直白,表妹掛不住面子,惱羞成怒:「不願意就算了,
我還不是想讓你在 A 市多玩兒幾天?」
她臨時找的理由,蹩腳得可笑。
我沒有拆穿。
表妹的婚姻,如她所願,助她實現了階級跨越。
他們家從縣城搬進 C 市,住大別墅,請司機和保姆,出入豪車接送。
那份闊氣,羨煞旁人。
人人都誇表妹有出息,父母享女兒福,可,誰又看到福氣背後的忍辱負重?」
即便是最普通的兩口子也免不了為家庭矛盾而苦惱,更何況一無所有的普通人嫁入金光閃閃的豪門。
婚姻關系不對等,強勢的那一方看弱勢的那一方,天生就會覺得她不配挺直背脊做人。
這還隻是表妹口中夠得上的豪門,換成是孟繁榆,不可逾越的天塹擺在眼前。
不是非得親自去淌一淌,才知道洪流席卷,
必使人粉身碎骨。
表妹選擇了我所拋棄的那條路。
那條路上,除了有孟繁榆以外,其餘全是荊棘。
行差踏錯,一步深淵。
我疾言厲色告誡表妹,又何嘗不是在告誡我自己。
在孟繁榆一遍遍向我靠近,卻一遍遍遭到我拒絕,露出心碎的表情時。
在他聽見我說有男朋友了,整個人面如S灰,一動不動僵住時。
我無法忽視內心真正的感受。
我心疼得發緊。
當初分手時,孟繁榆曾說,最好別相見,否則不保證會做出什麼事來。
原來他說的是真的。
隻有離他足夠遠,遠到一輩子不相見,我好像才能控制住自己。
不然,我怕自己會變成那頭被蘋果吊著往前走的蠢驢。
因為渴望得到那顆蘋果,
所以明知刀山火海,依然義無反顧,一頭扎進去。
9
我迫不及待想要逃離 A 市。
然而,天不遂人願。
前往機場的路上,我出了車禍。
刺耳的剎車聲後,車子天旋地轉。
我的腿被壓住,腦袋撞出了血,恍惚之際,聽到 120 呼嘯而來的聲音。
從醫院裡醒來,孟繁榆守在我身邊。
他握著我的手,嘴唇貼著我的手背,滿眼紅血絲,像剛熬完鷹。
醫生說我很幸運。
那場事故,司機當場S亡,而我隻是輕微腦震蕩,外加右小腿脛骨裂縫,輕微移位。
治療也簡單,給骨頭復位後,打上石膏,每周來醫院復查拍片。
休養得好,骨頭沒有跑偏,就能免挨一刀。
要是移位大了,
還是得動手術。
總之,腳不能沾地,得殘廢似的靜養。
既然已經醒過來,沒道理繼續耽擱孟繁榆的時間,我催他回去休息。
他好像還未從我差點車禍喪生的驚嚇中回過神來,臉色十分難看,問我:「我走了,誰來照顧你?」
「我可以請護工。」
「護工不行,我不放心。」
「我一會兒打電話給表妹。」
「你表妹跟吳天昊度蜜月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我語塞。
在 A 市,除了表妹,我再沒有其他認識的人。
也許可以向父母求助。
可是,一想到爸媽千裡迢迢飛過來,可能會跟孟繁榆打照面,我下意識否定了這個念頭。
我跟孟繁榆的羈絆不能再牽扯更深了。
看我為難,
孟繁榆忽然問:「你男朋友呢?你來 A 市參加婚禮,他不陪同。你出了車禍,考慮了所有人,獨獨沒有考慮讓他來照顧你嗎?」
我心頭咯噔一下,警惕地看向孟繁榆。
撞見我緊張的窺探,孟繁榆臉上的表情動都沒動一下。
他說:「常今悅,我知道你在撒謊。」
他篤定地戳穿了我。
我無從狡辯,抿著嘴巴,閉眼裝S。
我堅持花錢請護工。
孟繁榆罕見地態度強硬,將我擄回他家。
一個大平層。
他自己的居所。
我被安置在主臥,他的房間。
他好像不忙,每天都有大把的時間圍著我轉。
我隻好逼自己睡覺。
我想,我睡著了,他覺得無聊,自然會離開。
抱著這個想法,
每次孟繁榆進房間時,我都假裝睡著了。
我以為他會離開,沒想到,他徑直在床邊坐下。
不多久,我感覺一陣似有若無的碰觸,撩開我額間碎發,一路下滑到鼻尖。
路過嘴唇時,停留。
爾後,是一陣酥麻的電流,手指粗粝的觸感,在我唇瓣上細細碾動。
我恍然驚覺,他在用手指描摹我的輪廓。
腦中不自覺浮現骨節分明的手指虛虛懸空,孟繁榆俯身凝視我的畫面,心髒劇烈跳動起來,聲音大得震耳欲聾。
我萬分後悔為什麼要裝睡?
現在醒過來會不會顯得太刻意?
剛這麼想,床鋪突然往下陷,緊接著,孟繁榆滾燙的呼吸落在我唇瓣。
我心跳驟停,還沒拿好章程。
由不得我多想,他的吻落了下來。
我驚得伸手去推他。
他不顧我的推攘,單手撐著床鋪,另一隻手伸進我腦袋底下,繼續加深這個吻。
直到我們氣喘籲籲地停下。
我心頭窩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氣,惱怒之下,衝他大發雷霆:「是因為什麼?因為我甩了你,所以你念念不忘這麼多年,非要逼得我屈從才肯罷休,是嗎?」
孟繁榆聞言,身上的氣息往下一沉。
我親眼目睹他咬緊了後牙槽,攥著拳頭,深呼吸好幾次,才勉強穩著聲線,吐出一句:「常今悅,不要拿話氣我。」
我瞪他,氣他的招惹,更氣自己反抗得窩囊。
我明明應該遠離他的,像我這四年來所堅持的那樣。
而不是每次他一接近就換來一次我狼狽地丟盔棄甲。
10
我故意冷著孟繁榆。
用冷淡在我們之間豎起一道堅不可摧的牆壁,清楚地劃分出我所認為的安全距離。
一旦孟繁榆跨過這個距離,我會用冷漠將他逼退。
我暗中圈定的這個隱性規則,孟繁榆心裡再清楚不過。
他配合著我,然後,在我能接受的底線上,忘乎所以地試探。
久而久之,我們之間莫名其妙發展成一種微妙關系,就像極不穩定的蹺蹺板,兩個人合力不去打破勉強維持住的危險平衡。
我的腿傷需要靜養四至六周,這期間孟繁榆隻出過一次門。
很巧。
他出門那日,家裡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孟繁榆的妹妹,孟心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