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是護工給孟心盛開的門。
我從沒見過孟繁榆的家人,甚至他的朋友,我也幾乎不認識。
但孟心盛開門見山。
她說:「知道三哥今天不在家,所以特意趁他不在的時候來見你,我該怎麼稱呼你呢?叫三嫂,還是今悅姐?」
兩個稱呼都不合適。
「你可以叫我常今悅。」
孟心盛在椅子上坐下。
那張椅子平常是孟繁榆坐,挨床邊放著,離我很近。
坐下後,孟心盛不說話,拿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子仔仔細細瞅我。
我不習慣被人這樣盯著看,主動問她:「你特意來見我,是有什麼事嗎?」
「我就是好奇,」孟心盛嫣然一笑,「想看看把我三哥迷得神魂顛倒的姑娘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
摸不準她的真實來意。
我便不著急詢問,衝她笑了笑,耐心等待她自己把話說到點子上。
果不其然,等了沒多一會兒,孟心盛問我:「今悅姐,你的腿什麼時候能好?」
我答:「下周去醫院檢查,如果沒有問題,就可以拆石膏了。」
「那感情好,下周五是我的生日,你要是有空,可以來參加我的生日宴。」
「抱歉,」我一秒不帶猶豫地拒絕,「那個時候,我應該已經離開 A 市了。」
「真的不來參加嗎?我邀請了朱茵茵,她是三哥的未婚妻。」
來了!
這才是她今天來找我的主要目的!
我噙著笑,故意繞開有關朱茵茵的話題,撿不要緊的回答:「還有工作需要處理,得趕緊回去。」
孟心盛顯然不喜歡兜圈子,
見我不搭茬,幹脆直截了當問我:「今悅姐,你不好奇朱茵茵?」
我斬釘截鐵道:「不好奇。」
她噎了一下,又起話頭:「說起來,咱們頭一次見面,你似乎也不好奇我為什麼知道你的名字?」
我聽出這句話暗含的深意,不覺詫異,坦言道:「我以為孟繁榆提起過。」
孟心盛噗嗤一笑:「沒有,三哥從來沒有提起過,他怕給你惹麻煩,一直小心翼翼,沒跟任何人提起你。」
「但我們又不是傻子。」
「三哥大學畢業以後,本來可以繼續深造的,偏他著急要回家裡做事。」
「他很賣力,隻要是交到他手裡的差事,沒有完不成的。」
「爸媽特別欣慰,以為三哥上進,直到他拿自己拼出的成績跟爸媽提條件,第一條就是跟朱茵茵退婚。」
「當時我媽就覺得不對勁,
派人去查,查到了你。」
「你的名字,是我媽告訴我的。」
「還有很多關於你的事。」
「比如,你頭也不回地甩了三哥,瀟灑回到 C 市,在你們那邊當電視臺記者。」
「有一次,你去採訪果農,發現果農的日子不好過,辛苦種出來的水果賣不出去,爛在地裡。」
「你起了惻隱之心,於是辭去電視臺的工作,開始從零做起,搞水果批發。」
「最慘的一年,虧損嚴重,你咬S了牙,沒坑果農一分錢,東奔西走總算把難關度了過去。」
「現在你開了一家龐大的水果市場,有專門的水果銷售 APP,銷量很不錯。」
「我說得沒錯吧,今悅姐?」
「是沒錯。」我嘴上淡定,實則暗暗心驚。
沒想到,這些年,我一直活在別人的監視下。
有一雙眼睛藏在暗處窺視著我,而我竟毫無所覺。
11
孟心盛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
她抱歉地軟下眸色:「心悅姐,我們家對你的密切關注,希望你不要介意,主要是三哥為了你,表現得太魔障。」
「你們分手後的這四年,他先是強勢提出要退婚,然後瞞著家人自立門戶。」
「爸爸本來是有意想要三哥跟著大哥做事的,也被三哥給拒絕了。」
「父子倆鬧得不可開交。」
「老實說,得虧我們家孩子多,三哥上頭還有大哥和二哥撐著……」
意識到話題扯遠了,孟心盛重又將話題扯了回來,語氣懇切:「心悅姐,我們家確實比較難搞。」
「凡是跟我們領證的人,父母長輩都得挑了又挑,
才敢拍板。」
「這是沒辦法的事,對於普通人來說,一段失敗的婚姻,最多就是分走家產。」
「換到我們身上,可能牽扯的是整個家族的興衰,所以不得不慎重。」
「相比起不知深淺的尋常人家,同樣門戶下成長起來的孩子,他們更懂得其中的利害關系,所以才更適合成為我們的另一半。」
「當然,也不絕對,譬如我爸媽,他們對你的評價就很高。」
說到這兒,她停了停,才接著道:「心悅姐,我三哥早就跟朱茵茵退婚了,他現在單身,不,準確來說,你們分手這四年,他一直單身,身邊沒有過別人。」
我不禁懷疑:「你是你三哥請來的說客?」
孟心盛猛搖頭:「是我媽讓我來的,我是我媽的說客。」
我分辨不清孟心盛的話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
凝神想了想,問她:「你的生日宴會,我還能去嗎?」
「當然!隨時歡迎!」她欣喜道,「今悅姐,你為什麼改主意了?」
因為我想起來分手那年,孟繁榆曾懇求我給他五年時間,當時我鐵石心腸地拒絕了。
我以為,五年之約不再成立,沒想到他竟然獨自在堅持。
如果孟心盛說的都是真的。
孟繁榆已然默默做了那麼多,那我不至於連踏入他的世界去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我隻是想要選擇更想擁有的生活,這不代表我是膽小鬼。
晚上,得知孟心盛前來拜訪,孟繁榆回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來我房間裡打聽:「跟妹妹聊了些什麼?」
我如實相告:「她邀請我去參加她的生日宴會。」
看我不像是受過氣的樣子,他的神態放松下來,問我:「會去嗎?
」
我騙他說:「拒絕了。」
這個答案仿佛在他的意料之中,他點點頭,沒說話,周身縈繞著不明顯的黯然。
石膏是周四拆的。
孟繁榆尋了個「需要適應走路」的借口,又將我強留了一夜。
隔天,我睡醒起來,發現他不在,以為他已經出發去參加生日宴了。
毫無防備地推開浴室門。
孟繁榆剛洗完澡,裸露著上半身,正對著鏡子用毛巾擦頭發。
一身鍛煉得很好的肌肉明晃晃叫我看了個幹淨,還有掛在脖子上那根鎖鏈似的項鏈。
之前,我都沒發現他戴了項鏈。
我有種猝不及防佔了別人便宜的尷尬,匆匆扔下一句「抱歉」,轉身想回避。
他伸手將我拽了進去,欺身壓在衛生間臺面上。
我對著鏡子,
清楚地看見,孟繁榆高大的身影抵在我身後。
湿潤的頭發軟軟貼著他的臉頰,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整個人仿佛壓抑狠了,以至於所有激烈的情緒全都隱藏在那層沒有撕破的表皮下,不露聲色地瘋狂著。
留海在眼睛下方打下陰影。
孟繁榆抬起晦澀不明的眼睛直視鏡子裡的我,問:「你會走嗎?」
我腦子裡一團漿糊:「什麼?」
他嗓音低啞:「我今晚回家還能不能見到你?」
並未給我回答的時間,他忽而用大拇指和食指掐住我的臉頰,向旁邊輕輕一掰,我受力往一側歪頭,他趁機俯下臉來,嘴唇覆蓋在我露出的脖頸上。
一陣滾燙的熱意。
我在他懷裡發抖,聲音細弱蚊蠅:「能看見。」
他以為我怕留下痕跡,所以拒絕他的親近。
縱然身體因為尖嘯的欲望繃得S緊,他亦停下動作,隻將臉埋在我的脖頸處,緩慢喘勻呼吸。
好像無論來多少次,隻要我喊停,他永遠都能克制。
自心髒處湧起酸澀滯意,我回身抱住他,把臉貼在他的胸膛上:「我今天不走,不管你去哪裡,去幹什麼,多晚回來,我都等你,好不好?」
孟繁榆不可置信地頓了一下,爾後,將我箍進懷裡,用力抱緊。
12
我去參加生日宴的目的隻有一個,見孟繁榆的母親。
如果孟心盛沒有說謊,她是莫夫人派來的說客。
莫夫人既然提前派了她來,並且,又盛情邀請我參加生日宴。
那麼,莫夫人也一定會出席在宴會上。
果不其然,我見到了莫夫人。
她眾星捧月,
在一眾衣著光鮮的夫人堆裡,擁有獨屬於自己脫穎而出的高貴氣質。
我並非沒有遲疑。
一想到無形中被監視的四年。
想到即便不受長輩刁難,隻要選擇跟孟繁榆在一起,往後夫人堆裡少不了也得有我一個。
想到隻要踏出這一步,再難回頭尋清淨。
我也躊躇地停下過腳步,但腦中閃過孟繁榆的身影。
如果他非要堅持,我不忍心再看他一個人孤獨地努力。
摒棄紛紛擾擾的念頭,我義無反顧走向莫夫人。
莫夫人早早便看見了我,並不著急,一直到我主動走到她身邊,才露出笑。
我單刀直入:「莫夫人,你好,我是常今悅,請問,我可以跟您的兒子孟繁榆相愛嗎?」
我和莫夫人,我們都心知肚明。
我索要的,
不是允許,而是平等。
莫夫人頷首承諾的「可以」代表著在與孟繁榆接下來的交往中,我將得到來自他家人足夠的尊重。
他們平視我,而非俯視。
這對每一個以結婚為目的、走進戀愛關系中的女性而言,都至關重要。
作為生日宴的主角,孟心盛挽著孟繁榆的胳膊登臺。
她今天穿了蓬蓬公主裙,笑容陽光明媚,簇擁在一片祝福聲中,開心得像一個無憂無慮的孩子。
孟繁榆充當王子角色,陪伴在妹妹身側。
宴會進行至一半,突然衝進來一個小姑娘,一頭扎進孟繁榆懷裡。
孟心盛都被擠到了一邊去。
小姑娘不知道受了什麼委屈,把臉埋在孟繁榆懷裡,雙手SS抱著他的腰,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
「朱茵茵,你幹嘛呢?
」孟心盛著急想把人從孟繁榆懷裡扯出來。
小姑娘一扭胳膊,把她的手甩開了。
為了避嫌,孟繁榆兩隻手舉起做投降狀,任由懷裡人痛哭,他沒有擁抱安慰的打算。
他不知道我在現場。
孟心盛知道。
發現我注意著這邊的動靜,孟心盛一臉懊悔,悄然示意孟繁榆:「三哥,今悅姐看著呢!」
孟繁榆偏頭看過來,下一秒,他詫異地挑眉,一把將哭得正兇的朱茵茵從懷裡扯了出來。
朱茵茵猝不及防被拖出懷抱,臉上帶著驚嚇,還想繼續找孟繁榆哭,隻看見孟繁榆大步跨向我的身影。
她淚汪汪的眼睛在我和孟繁榆身上來回一轉,嗷一嗓子哭嚎著撲進了孟心盛懷裡。
孟繁榆幾步走到我跟前,他身上有急促的氣息,解釋也很慌亂:「她突然扎進來,
我沒有料到。」
「她和心盛一樣,我隻當小姑娘來看待。」
「退婚的事,對她有愧,所以大庭廣眾之下,不好下她的面子,才沒有第一時間推開。」
我往雙人沙發裡面挪了一個窩,空出新的窩,拍了拍,示意孟繁榆:「你坐下說,我仰脖子看你,累。」
他乖乖在我身旁坐下,目光始終緊張地看著我,似乎想確定我有沒有生氣。
我伸手揪住他半邊西裝領子,扯著他靠近我,另一隻手探進他脖子裡,勾出掛在他脖子上的項鏈。
「項鏈上掛著的,是我的戒指,對不對?」
我們在坎特伯雷大教堂舉辦的那場婚禮,他送給我的戒指,分手的時候,我退還給了他。
那天,我看見了,戒指掛在項鏈上,項鏈戴在他的脖子上。
原來,他一直偷偷戴著。
我解開項鏈,取下戒指,重新戴上。
大小依然合適。
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衝動,我問孟繁榆:「我們提前離席,會不會不太好?」
他似乎不明白我想做什麼,不過仍然回答:「不會。」
「那我們回去吧,我想單獨跟你待在一起。」
「孟繁榆,我很想你。」
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他,其實我也要憋壞了,分手後的這四年,每一天都很想念。
後來,我問起孟繁榆,如果我沒有去 A 市,沒有再與他相遇,等待我倆的結局是不是錯過?
他將我緊緊抱在懷裡:「常今悅,你難道沒發現嗎?曾經允諾你五年才能做到的事,我花四年做到了。」
「我怕五年太長,你忘了我。」
「所以緊趕慢趕,想早一日趕到你身邊。
」
「什麼最好別相見,都是謊言。」
「你不來,我也會去見你的。」
「我們不會錯過。」
「因為我會始終堅定地奔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