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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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出身局限了我們的眼光,但骨子裡的善良並沒有改變。


 


於是謝將時可以低下身來,看一看人間疾苦。


 


我抹去眼淚,又聽謝將時得意的聲音。


 


「我說得不錯吧,是不是很有大家風範?」


 


這個家伙已經隨時可以頂替我了,大概是我們越來越熟所以不抗拒他的原因。


 


天黑下來時我總算見到了傅砚修,他神情古怪,隻憋出一句。


 


「你還在這等著啊?」


 


我把禮物塞進傅砚修手裡,「你曉得的,整個京城我就你一個熟人。」


 


傅砚修的眸子閃了閃,像是含了笑意。


 


「那謝世子呢?」


 


「那是誤會。」我見傅砚修收了禮物,就知道這事成了。於是將趙壽蘭拉到跟前,「壽蘭的案子,山陽縣肯定是審不明白了。能不能移到淮安府審?


 


傅砚修盯著我們兩個,纖長的睫毛壓在漆黑的眸子上。


 


「今天山陽縣令還來找過我,讓我不要多管闲事。」


 


我急了,「這怎麼是闲事呢?這是人命關天的事!」


 


傅砚修不置可否,隻是靜靜站著。


 


夜色朦朧,清冷的月光泛著森森寒意。


 


傅砚修似乎掙扎良久。


 


「我會把案子提到淮安府,但是結果如何我管不了。」


 


我松了口氣,下意識想去拉傅砚修的手。


 


看著他冷淡的臉,還是止住了。


 


張張口,隻說了謝謝兩個字。


 


我給他的禮物是洛陽宣紙還有一塊徽墨。


 


花光了我所有的銀子。


 


傅砚修如今做官了,就不能再用草紙寫字。


 


官老爺得有官老爺的樣子。


 


我牽著壽蘭要走,被傅砚修叫住。


 


「歲珠,」他說,「京城不適合你,這件事結束就回家吧。」


 


我轉過頭,隻見傅砚修的背影。


 


少年人高挺的脊背,看上去竟有幾分落寞。


 


傅砚修你也身不由己嗎?


 


有了傅砚修從中打點,案子很快重新再審。


 


這一次,驗明正身後,證實趙壽蘭確實被人玷汙。


 


胡財主的證詞卻又變了。


 


他說他本是與趙大嬸通奸,那天是去找大嬸的。


 


誰知在家的是趙壽蘭,他把趙壽蘭認成趙大嬸才發生了後來的事。


 


而且趙壽蘭並非不願,臨走時還跟自己要了五錢。


 


胡財主咧開笑,「你說你是不是收了我的錢,當時已經講好此事就此揭過。是後來趙大嬸覺得你們母女都被我玩了,

給五錢太少,才去告的官。」


 


趙壽蘭滿臉是淚,一口啐在胡財主臉上。


 


「呸,你撒謊!那五錢我分明沒要,是你扔在床上的!我追出去扔給你了!」


 


胡財主渾不在意,「那後來我是不是又給你家送過銀子!」


 


「那銀子我們沒要!」趙壽蘭睜圓了眼,「我爹沒要你的銀子,大人,他在撒謊!」


 


「那銀子呢!」胡財主擺出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來,「你們母女都是淫婦,貪得無厭來敲詐老爺我。當初可是有人看見的,你家S咬著不放,非說要八十兩銀子才算。怎麼我給了錢,又鬧到巡撫這!」


 


「你口口聲聲說我奸汙你,可我明明是去找你母親的!」


 


「我怎麼知道是不是你們母女聯起手來害我!」


 


「你這個畜生!」趙大嬸再也無法忍受,撲上去要撕了胡財主,

卻被官兵按住。


 


上頭的大人見她擾亂公堂,叫手底下人按住打上十大板。


 


而後才看向被嚇傻了的趙壽蘭。


 


「趙壽蘭,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下唇被小姑娘咬得血跡斑斑,她抬眼望了望卻不知要說什麼。


 


「我娘是清白的!」


 


「清白?」胡財主咬S供詞,「一個通奸之人談清白。我現在就要狀告你們母女,聯手下套陷害我!」


 


我心說不好,淮安府比山陽縣令還能顛倒黑白。


 


眼下已經完全成了趙家人的過錯。


 


如果事情按照這個情況發展,趙壽蘭是要受刑的。


 


趙大嬸已經被拖下去打板子,木棍敲擊肉體的聲音沉悶又刺耳。


 


哀嚎聲一聲大過一聲,叫人心頭發緊。


 


趙壽蘭像是忽然下定了什麼決心,

拔下了頭頂的發簪。


 


那根銅制的杏花發簪,是趙壽蘭來京城時我送她的。


 


小小的一朵杏花,小小的她。


 


「壽蘭無話可講,隻有以S明志!」


 


身體比我的想法先動起來。


 


那根發簪刺破我的掌心,鮮血滴落在趙壽蘭孱弱的身軀上。匯聚成細細的涓流,像是誰哭泣的眼淚。


 


「歲珠姐!」


 


趙壽蘭嚇了一跳,我趁機奪過那支發簪。


 


「沒事的壽蘭,我們接著告,這個判決我們不認!」


 


9


 


發簪在我的掌心留下一個血洞。


 


謝將時難得的沒有叫痛。


 


「歲珠,我們還能怎麼辦?」


 


「我以前以為自己無所不能,京城的權貴們無論是誰見著我都是恭恭敬敬。」


 


「我從未想過失去那層光環,

我連個小小的胡財主都鬥不過。」


 


我給自己的手上藥包扎,藥膏抹上去火辣辣地疼。


 


謝將時也跟著「嘶」了一聲。


 


他感嘆,「歲珠,你的反應太快了。差一秒,沒的就是壽蘭了。」


 


我心不在焉地應著,想的卻是:「我要是再去找一次傅砚修,他會不會把我扔出來?」


 


謝將時沉著氣,「要不是我現在昏迷不醒,根本用不上他!」


 


他要是醒著就不會遇見我,要去求的還是傅砚修。


 


過了半晌,謝將時喪氣了。


 


「去吧,還得見他一面。」


 


謝將時給我指了條明路,「傅砚修的師父在三省之中,有他牽線搭橋還是奈何不了胡財主。說明背後的人定然身居高位,那胡財主與他的關系自然匪淺。」


 


我恍然大悟,才想起來,「胡財主早年就是山陽縣令家的長工!

人家要罩著的不是胡財主,是山陽縣令!」


 


「隻有搞清楚背後的大人物是誰,才有可能還趙壽蘭清白!」


 


我說得激動,完全沒有在意謝將時的擔心。


 


「歲珠,那可是個大官,你不害怕嗎?」


 


我怔了下,「怕啊,但總要有人去做。」


 


趙大叔一家要走了。


 


來得匆忙,走得也匆忙。


 


趙大嬸被打傷了骨頭要休養,家裡還有兩個孩子要管,地裡的草也該拔了。


 


不然麥子長不好。


 


案子被暫且擱置,等到來年再審。


 


淮安府到山陽縣並不遠。


 


他們匆匆忙忙趕來京城,又匆匆忙忙去淮安府討個公道,最後一無所有地回鄉。


 


趙壽蘭坐在驢車上,眼淚就像黃連,淌到嘴邊是漫無邊際的苦味。


 


「歲珠姐,

我們走了。你回王府好好做事,爹說了過年給你留一頭豬。」


 


她幹瘦的小臉,在風裡皺成一團。


 


「歲珠姐,別為我煩惱了,這件事就這麼算了吧罷!」


 


千言萬語最後隻留下五個字來。


 


「照顧好自己。」


 


我送走趙壽蘭一家,轉頭看見傅砚修在遠處的山坡上站著。


 


青色的長袍被風吹得揚起,俊秀的面容上一片冷毅。


 


「歲珠。」他叫我,「看見了嗎,這一切是沒有結果的。」


 


我慢悠悠走向他,假裝漫不經心地提起。


 


「你考中童生那年,縣太爺誇過你定是個人才。日後進了朝堂可以去他姐夫手底下,傅砚修,你還記得縣太爺的姐夫是誰嗎?」


 


傅砚修低下頭來,漆黑的眸子盯著我的臉。


 


「歲珠,你瘦了。


 


沒由來的一句叫我忽然亂了心神。


 


我抬手摸摸自己的臉。果然面皮都松了一層。


 


傅砚修說:「京城是很養人的地方,隻不過養的不是莊稼人。」


 


「歲珠,你該回家了。這件事不是你能管的。」


 


心裡的酸澀像是呼嘯的海浪,謝將時也跟著一起難受起來。


 


「歲珠,有點出息,別喜歡他了。」


 


可我隻是覺得眼前的傅砚修早已不是當初我認識的人。


 


我站在原地,中間似乎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傅砚修,你還記得自己為什麼要做官嗎?」


 


傅砚修沉著臉,「不記得了,我隻是個六品文官。在京城什麼也算不上。先生曾教導我,為官者當以百姓為先。可我如今才知道,這世上的道理隻有身在其位之人才有資格言語。

口口聲聲為國為民,卻連自己都無法保全。」


 


「歲珠,我不想失去你。」


 


我仍舊慢吞吞的,傅砚修這個人並不壞,他隻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因為爭不過所以不爭,除非你能逼他一把。


 


因為謝將時是正兒八經的天潢貴胄,所以我對京城裡的關系網頗有了解。


 


我好不容易爬上山坡,春信未至,野草先綠。


 


我抓住傅砚修的袖子,笑嘻嘻道:「你要是不告訴我縣太爺的姐夫是誰,我就把你跟我有婚約的事告訴丞相的小女兒。還要告訴她,我親過你。」


 


傅砚修臉色漲得通紅,他罵我不知廉恥。


 


「一個姑娘家拿這事出來說丟不丟臉?」


 


我嗆他:「我歲珠最不要臉,你奈我何!」


 


傅砚修的臉紅了又白,終於敗下陣來。


 


「是戶部尚書。


 


戶部尚書?濟惠坊也是他管的,看濟惠坊那破落樣就知道他是吃幹飯的。


 


謝將時摩拳擦掌,「真是他,光是濟惠坊就夠他喝一壺的了。等我好了非去參他一本!」


 


也就是現下,沒有人會去得罪他。


 


得到了答案,我扭身要走,這次換傅砚修拉住我。


 


「你一個種地的還想跟尚書鬥嗎?」


 


「誰說我是一個人,傅砚修我不是還有你嗎?」


 


傅砚修怔住:「我沒打算管你!」


 


「那你來幹嘛?」


 


「你!」傅砚修咬著牙,「我現在就走!」


 


傅砚修果然說走就走,隻給我留了個背影。


 


等他走了,我才問謝將時:「戶部尚書有什麼把柄?」


 


謝將時搖頭,「明面上似乎隻有濟惠坊,不過幾年前淮安水災朝廷撥過十萬兩銀子。


 


「十萬兩?」


 


謝將時:「你有什麼眉目?」


 


「胡財主就是三年前發家的,當時我家也被衝垮了。」


 


謝將時嘆氣:「那你家的房子是後來朝廷蓋的?」


 


「怎麼可能,水災過去赊銀子蓋的房,到現在還沒還完呢。倒是胡財主給他女兒買了條紅寶石的手鏈,聽說是從西域來的呢。」


 


問題回到了最初的點上。


 


錢去哪了?


 


和濟惠坊一樣進了別人的口袋。


 


我不說話,謝將時也不說話。


 


風吹得人頭昏腦漲,我打了個噴嚏。


 


「要回鄉嗎?」謝將時問。


 


「要的。」


 


「騎赤霄回去,它通靈性,必要的時候可以載著你跑路。我敢保證沒有馬比它跑得更快。」


 


「那可是你的寶貝。


 


「是我的寶貝,但世上還有更重要的東西。」


 


回去的路上,謝將時問我:「你真的親過傅砚修?」


 


謝將時問得小心,帶了點不甘和怨懟。


 


「我也親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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