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是哦,那是傅砚修好親還是我好親?」
我想起謝將時那張惑人的面孔來,無端有些燥熱。
「你比較好親吧,畢竟動不了。傅砚修可是推了我一個跟頭呢。」
「哼,傅砚修那個假清高的家伙!」
謝將時氣得厲害,他完全地為歲珠感到不值。
在他眼裡歲珠是最好的姑娘,一百個傅砚修也比不上她的一根頭發絲。
10
我把赤霄牽去了趙壽蘭家。
小姑娘見了我滿臉詫異。
「歲珠姐姐你怎麼回來了?是不是因為我,王府不要你了?這可怎麼辦啊,歲珠姐姐我去幫你解釋,都是我的錯!」
我按住慌亂的趙壽蘭要來她的一件衣裳,叫赤霄日日嗅聞以熟悉味道。
我告訴趙壽蘭,「要是有一天隻有這匹馬來找你,你就騎著他去京城見傅砚修。代我問他一句話,究竟是為了什麼才當官的。」
趙壽蘭狠狠點頭,「我知道了歲珠姐。你吃飯了嗎,鍋裡才溜了窩頭。」
我搖搖頭,吩咐她:「我回來的事誰也不能說,就連我爹也不知道。」
趙壽蘭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可我的話她總會聽。
做完這些我才牽著赤霄離開。
當年受水災影響,活下來的災民被安置在各個不同的區縣。
我們在的南廠鄉算得上富裕,這還是看在我爹為國出過力的份上。加上傅砚修家實在艱難,我們兩家才結伴而來。其餘的人家,就不知命數如何了。
我和謝將時結伴而行,收集證據的途中總能看見顛簸的流民。
京城有濟惠坊這個容身之處,
在鄉野間大多數都是睡倒在地裡。
我指著那些人,「謝將時你看,一個女人也沒有,就連小孩也不曾見。」
謝將時看得苦澀,何止沒有婦孺。青壯年是勞動力,總能找到一口飯吃。老的殘的,唯有等S。
至於朝廷派人修建的瓦房,裡頭住的卻並不是災民。
他們大多都有職務,明明足以養家糊口,卻還要佔著本來屬於我們的容身之所。
即便如此,這些房子也用不了十萬兩銀子。
我和謝將時接著尋找。
賑災的銀子從戶部開始下發,中間要經過多道審批,經過層層關卡。
我找到了曾經在縣衙任職的師爺,他已經退下來,如今住在鎮上一座三進的小院裡。
按道理說,師爺的俸祿是買不起這樣好的院子。
光是門口兩頭威武的雄獅就價格不菲。
謝將時的功夫好,我扮作娼妓進了師爺的臥房,讓謝將時把人綁起來。對方還以為是什麼情趣,直到謝將時的耳刮子落在臉上才知道是來討命的。
師爺知道得不多,打了一頓也隻說出當初真正用來救災的隻有一萬兩銀子。報上去的災民就多了,得有幾萬人。不僅如此,還吃了許多空餉,如今還有冗餘的職位白拿俸祿。
謝將時問完話,把收集來的證據都記在本子上,塞進赤霄背著的布袋裡。他敏銳地感覺到背後有人在跟著我,這樣行事難免不被人盯上。
S人滅口也是有的。
所以得先下手為強。
他擰斷了師爺的脖子。
「這些足夠朝廷派人查案。」
謝將時的話裡充滿擔心,「歲珠,我們得走了。」
他不知道,我其實存了S志。
就算會查,
也得把這證據送到京城不是?
我另外買了匹馬。
沒赤霄跑得快,也不如它靈性,拽著韁繩一個勁地跟我鬧騰。
趁著天黑,我先騎著這匹馬出城。而赤霄會帶著證據去找趙壽蘭,這馬聰明得很,認識路不用我操心。
至於我,出了城門就被人捉住。馬腿被麻繩絆倒,猝不及防間我狠狠摔出去。隻覺得骨頭架子都要被摔散了,更別提草木石子劃出來的傷口。
來不及起身,一個人將我拎起。他在我身上摸索著,沒找到想要的東西,就將我扛到衙門的大牢。
我是被水潑醒的,周圍不見天日,隻有幾隻老鼠在不遠處舔食著什麼。
我定睛去瞧,原來是一灘血。
身子動彈不得,可見受了不輕的傷。
一個牢頭走來,手裡還拿著刑具。見我醒了,
就一一套在我手指頭上。
「東西呢?」
『』什麼東西,我不知道。
那人嘿嘿笑了聲:「你很快就知道了。」
他拉緊抽繩,竹板瞬間SS夾住我的十指。力道之大,骨節寸寸漲出青紫,血水順著破損的肌膚往下滴落。慘叫間,依稀能聽見指骨斷裂的聲音。
我兩耳發鳴,疼痛奪走了所有的感官功能,一輪刑罰下來隻有躺著喘氣的份。
牢頭接著問我:「想清楚了嗎,招還是不招。」
我顫抖著嘴唇問道:「現在是什麼時辰?」
牢頭一愣,下意識回答:「卯時三刻,怎麼了?」
原來已經過去一夜了,那他們十有八九是追不上趙壽蘭了。
我咧開嘴,竟也有幾分得意。
我贏了。
我躺在腥臭的地上,
血液幾近沸騰,到了嘴邊卻隻有四個字。
「我不知道。」
我望著那個牢頭,似乎能想到那些人氣急敗壞的嘴臉。
他們或許會憤怒,但很快這些憤怒就會轉變成恐懼。
這些見不得光的老鼠終於要暴露在陽光之中,等待著屬於他們的必S結局。
我已經不記得自己受了多少刑罰,到後來已經察覺不到痛,隻是昏昏欲睡。
謝將時急得大哭。
「歲珠不可以睡,歲珠要睜著眼睛,再等一等就有人來救我們了!」
恍惚間,我看見謝將時蹲在我面前。透明的靈魂不住顫抖,哭泣著問我值不值得。
「值得的,謝將時。因為你在我的身體裡,借由我的眼睛,我的手去感受不屬於京城的另一個世界。當你低下身,看見人間的疾苦這一切就是值得的。
」
身體的溫度在漸漸流失,我放開謝將時的手,任由他的靈魂遠去。
我能做的就隻有這麼多了。
11
傅砚修打開門,趙壽蘭已經要哭斷氣了。
她手裡捧著一個本子。
傅砚修翻開它,上面有師爺的筆錄,還有歲珠調查到的一些錢款的去向。
肯定對不上朝廷撥款的數量就對了。
傅砚修不禁頭疼起來。
歲珠這個人有使不完的牛勁卻總是幹一些驚天動地的蠢事。
她這回不僅僅是想翻案了,還想把一堆人拖下水。
傅砚修不想管這些事,他好不容易才踏足京城。在爾虞我詐中艱難地站隊,找到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
決不能為了歲珠那些所謂的浪漫理想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他要是S了,
幼妹和老母就得跟著一起S。
傅砚修把本子還給趙壽蘭。
「讓歲珠去找別人,我管不了這事。」
趙壽蘭哭得更大聲。
「歲珠姐不見了,她說過,要是這匹馬來找我,我就到京城來找你!」
趙壽蘭哽咽著:「歲珠姐還讓我問你,你是為什麼要當官?」
傅砚修不知如何回答。
自己是為了什麼當官的?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為了榮華富貴,弄權朝野?
還是埋了爹的屍體那天,去鄉裡領撫恤金,結果隻有二兩碎銀。
自己不服還被扔了出去,摔在牛糞上滾了一身屎。
於是發誓,自己定要與這不公的世道硬碰硬。
他一步步走到京城,
竟連初心都快忘記了嗎?
傅砚修搶過本子,猛地意識到。當證據被送到京城時,或許歲珠已經遭遇不測。
他眨眨眼,酸得厲害。
大不了,這烏紗帽不要了。
傅砚修吩咐門房:「備馬,去敲登聞鼓!」
12
謝將時仿佛做了一場夢,他從夢中驚醒,熟悉的房間,熟悉的擺設。
唯獨少了一個熟悉的人。
躺了許久的身體還不能自有行動,謝將時從床上摔下來。不顧父母的阻攔拼命往外爬,他使勁敲打一雙軟綿綿的腿,既驚懼又慌亂。
「站起來啊,站起來啊!歲珠還等著我去救她!歲珠,歲珠你等等我,我馬上就到!」
王妃聽了半天,總算知道謝將時在找誰。當即派人找最快的馬,務必在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歲珠。
不知為何,
王妃生出一股恐懼來。
要是那個叫歲珠的姑娘S了,謝將時也活不成了。
謝將時趕到牢房時,歲珠還剩一口氣。
平日裡大大咧咧的歲珠,一頓能吃三個饅頭的歲珠了無生氣躺在那。
幹涸的血凝結在她的衣服上,遠遠看就是模糊的一團血肉。
謝將時幾乎不敢認,可他清楚,躺在那的就是歲珠。
那個S倔S倔的姑娘。
她明明可以不管的,卻偏要和這世道硬碰硬。
歲珠說:「若今日我冷眼旁觀,他日禍臨己身又該怎麼辦?」
歲珠說:「這世上受苦的人那麼多,總要有一個人挺身而出去討一個說法。」
歲珠看著謝將時的眼睛,那麼認真又誠懇。
「謝將時,我不是一個人,還有你。如果你不在我身邊,
我是絕對沒有勇氣去做這件事的。謝將時我們拉鉤,你會陪著我一起,做我最大的後盾。」
謝將時撲上前,抱住歲珠幾乎冰冷的身體。他大叫著就像瘋了一樣。
「來人啊,有沒有大夫,救救她,救救我的歲珠!」
「求求你們了!」
「求求你們了!」
盛京的官都說謝世子是瘋了,野狗一樣,逮誰咬誰。
以前下朝是打馬聽曲鬥蛐蛐,現在下了朝往案前一坐就是看。
致力於解決每一樁冤假錯案。
戶部尚書落馬,連帶著山陽縣縣令一塊革職。保護傘倒了,胡財主自然S到臨頭。
這案子謝將時慢了一步,是傅砚修審的。
趙壽蘭終於等來了公道,胡財主對自己犯下的事供認不諱。不僅如此,還承認了趙壽蘭並不是唯一一個受害的女孩,
十裡八鄉他威逼利誘,害了竟將近四十位女孩。
按律當誅。
至於山陽縣令和他的尚書姐夫當然也跑不了,兩個人排在胡財主後頭一起上路。
聽說行刑那日,不少人家都買了鞭炮來放。
傅砚修當然沒忘了歲珠的功勞,盯著人把她的名字寫進縣志。
歲珠雖然不識字,但知道這件事定然很高興。
隻是可惜,這場面她見不著。
歲珠保住一條命,可傷得太重,一直沒有醒。如今是謝將時在照顧著。
謝將時已經照顧歲珠半年了,對於擦洗和按摩早已駕輕就熟。
他打好溫水,為歲珠擦洗。然後再用藥膏抹在歲珠的關節處,揉熱了化開了,那些受傷的筋骨才能重新長好。
謝將時看著歲珠的手指,皮外傷已經好了。但關節變形,
過去半年的時間依舊以一種扭曲的姿態往裡凹陷。
謝將時看見時恨不得活剐了牢頭,可他還得留著人,留著證據。
歲珠走了九十九步,把最後一步交給他完成,決不能出一點差錯。
他利用王府的勢力幫著傅砚修從中周旋,終於叫一切塵埃落定。
要是歲珠能醒來就好了。
她還沒看見修好的濟惠坊,沒看見趙壽蘭進了專門為女子修建的學堂。
要是歲珠知道,一定會很高興的。
謝將時俯身,臉頰貼在歲珠的手上。
他還沒來得及告訴歲珠,自己喜歡她。
但是現在也不晚。
謝將時緩緩在歲珠變形的指骨上落下一吻,「歲珠,我喜歡你。」
他沒指望歲珠能回應,可愛人的聲音會喚醒沉睡的靈魂,奇跡也會在不經意間出現。
謝將時低下頭,不可置信地看著。
歲珠睜著眼,似乎還在笑著。
「謝將時,你哭起來真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