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像是被輕輕扭轉了一下,兩端分開之後,重新合而為一。
傳說中的莫比烏斯環。
無窮、無盡。
是屬於他的浪漫。
戒指上面嵌著一顆小小的鑽石。
我蜷縮著,反復摩挲那枚戒指。
在我脫口而出那句「我又不會結婚」的同時,有人正滿心歡喜地準備向我求婚。
我不敢回頭看他,不敢發出聲音。
生怕一不小心,就會驚醒這個搖搖欲墜的夢。
摸到手機,點開相冊。
「生命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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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張照片,緩慢劃過。
在圖書館的第二次見面,我偷拍了他的背影,他偷拍了我的側臉。
他給我寫的小紙條。
我們一起在燕南園吃的第一頓飯。
一起上通選課,在桌子下勾手指。
我陪他上線代,睡得東倒西歪。
他陪我上比較文學,被老教授點起來回答問題,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樣子。
三十一樓門口的銀杏大道。在這裡,他第一次牽起我的手。
未名湖畔的鍾樓。笨拙又青澀的初吻,帶著薄荷糖的清涼。
兩個人第一次看到對方早上醒來的樣子。
畢業典禮上,穿著學士服,為彼此撥穗,笑得像兩個傻子。
搬進這間小公寓的傍晚,窗外的夕陽。他從背後抱著我:「我們的第一個家。」
……
指尖在屏幕上頓住。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退出。
點開了隱藏相冊。
第一張,媽媽那張泛黃的黑白照片。
第二張,刻著她名字的冰冷墓碑。
第三張,高一那年,我偷偷拍下的,那個男人一家三口的幸福背影。
……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隻記得重復做著一個夢。
夢裡,我穿著潔白的婚紗,嫁給了程輝。
我們生了一個很可愛的女兒,眼睛像他,鼻子像我。
然後,在一個下著雨的午後,他對我說:
「顧盼,對不起,我愛上了別人。她……也有了我的孩子。」
我想抓住他。
身後傳來女兒聲嘶力竭、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低下頭,發現自己陷入了一片熟悉的、刺目的、無盡的血泊。
22
再醒來時,
天光大亮。
下意識地抬手遮擋。
無名指上空空如也。
仿佛昨夜的一切,隻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夢。
程輝正在廚房裡忙碌。
聽見我出來的動靜,馬上停了手。
「是我錯了……」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站在一步之遙的地方:
「昨天晚上……真的對不起,我再不會那麼渾了,永遠不會……」
程輝雙手在身側攥了又松:
「我隻是……第一次聽到你說那些話,又想到之前每次聊起未來,你都會避開……
「我真的怕,怕你就這麼離開我……」
他看著我,
眼底泛起水光:
「我們可以不結婚的,真的,隻要你不離開我,都可以的。你想要什麼樣的生活,都可以和我說,我都陪你,你信我……」
最後,他用一種近乎祈求的語氣:
「等吃完早飯,我們……好好聊聊,行麼?別推開我……」
他把所有錯誤都歸結於自己的失控。
把所有妥協都攤開在我面前。
心底某個地方,像被針尖細密地刺著。
疼得發麻。
怎麼可能。
他太年輕。
他那麼好。
我不配的。
23
我用盡全力,輕輕搖頭。
在他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之前,
我開口:
「我們去大覺寺吧,給你求個平安符。」
他有一瞬間的錯愕,隨後點頭:
「好,或者,我們去紅螺寺?潭柘寺也行,聽說……」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北京最知名的兩座姻緣寺。
他還在尋求一個「善果」。
「太遠了。」
我打斷他,垂下眼簾,「我有點累。」
「好,就去大覺寺,都聽你的。」
夏日的大覺寺,遊人不多。
樹葉繁茂如蓋,將陽光碎成斑駁的光影。
在香火繚繞的佛像前,我端正跪下,雙手合十。
「願我身邊人,此後餘生,前路順遂,平安喜樂,一生無憂。
「願他這一切,都與我無關。
「願他忘了我。」
佛前每一次叩首,都是鄭重的告別。
從大覺寺回來,我們又一次穿過燕園。
未名湖畔,我叫住他。
「程輝。」
他回頭看我,眼裡帶著希冀。
我也看著他,將心裡那把早已磨得鋒利無比的刀,再一次地,刺向彼此。
「分手吧。」
24
「走吧。」
程輝從便利店出來,朝我揚揚手。
他的聲音,把我從回憶裡拽了出來。
走到樓下。
「顧盼。」
他停下腳步,「我就不上去了。」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今天這樣,我已經很……滿足了。」
他深吸一口氣,
像是在給自己下達指令:
「我看你進電梯就走。」
「好。」
我點點頭,轉身按下上行按鈕。
門緩緩打開,我走了進去。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眼神復雜得像一片深海。
電梯開始關門,一秒、兩秒、三秒……
兩隻手,一上一下,擋住了即將合上的門。
「顧盼……」
「可是,我真的好想你。」
進家門的那一秒,程輝將我扯進懷裡。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整個人捏碎。
我瑟縮了一下。
他立刻松了力氣,隻胡亂地吻著我:
「寶貝,對不起,不會再讓你疼了,再也不會……」
我任由他抱著,
沒有推開,沒有回應。
隻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看他緊繃的下颌線,看他眼底的紅血絲。
看他此刻所有的不安與脆弱。
抬起手,輕輕撫上他的臉:
「你也疼的,程輝,我知道的。」
……
25
半夜,我又被那個熟悉的噩夢驚醒。
冷汗涔涔。
靠在床頭,看著身邊熟睡的程輝。
此刻的他,沒有了白日裡刻意的冷肅,也褪去了情動時的炙熱。
安靜得像很多年前那個圖書館裡的少年。
胸口的窒息感揮之不去。
我坐到客廳裡,打開了電腦。
王姐和我主要負責北方幾個省份的招生。
東三省還沒出分,
但看河南、河北的戰況,怕是明天得過去一趟,現場爭取。
又開始盤算,要怎麼創造機會,再去溫知夏和秦莫家裡,和他們的家長溝通一下。
輕微響動,程輝從臥室裡走了出來。
他躊躇地站在原地:
「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見我沒回應,他語氣裡的不安更重:
「還是……你後悔了?如果……不想讓我留宿的話,我可以走的。」
他說得又急又快,像做錯了事的孩子。
「沒有。」
我轉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盡量不去看他:
「隻是有點睡不著,正好工作也很多。」
把話題引向工作:
「程輝,
我感覺,溫知夏選光華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而秦莫……好像很喜歡她。」
「嗯。」
他輕輕應了一聲,在我旁邊坐下來。
「那我就有點放心了——」
「顧盼。」
他突然打斷我,見我轉頭,立刻解釋:
「溫知夏的父親,是清華精儀系的。而且,她家裡人基本都是理工科背景。」
心瞬間涼了半截。
原來有家族傳承。
可她還是選了文科……
「當然,這不代表她沒有選北大的可能。」
程輝頓了頓,又補充道:
「我幫你約他們倆的家長吧。」
我喃喃自語,重新規劃「作戰方案」:
「那就得把爭取的重點放在秦莫身上。
可是,就算秦莫選了數院,溫知夏……是那麼有主見的一個女生,應該不會為了他去調整自己的人生軌跡……」
猛地頓住。
程輝語氣毫無波瀾:
「嗯,你說得對。」
26
第二天一早,程輝就約好了和溫知夏、秦莫兩家父母的見面。
我們一起去的。
情況與我的預判相差無幾。
溫知夏全家都是理智、克制的高知。
對清華的傾向幾乎刻在骨子裡。
秦莫的父母則是快樂教育的擁護者。
笑眯眯地表示「我們尊重孩子的任何選擇」。
兩家都是中產以上。
獎學金的誘惑……毫無誘惑。
想拿到他倆的最終意向,道阻且長。
下午飛沈陽。
動員到傍晚,終於說服了東北育才的文科狀元全家,把他們送上了去北京的飛機。
當晚到大連,和理科狀元溝通一波。
第二天,又去哈爾濱繼續搶人。
在高鐵站時,終於擠出一點時間,拉著溫知夏、秦莫,還有程輝,「隨便聊聊」。
這一次,我把主攻溫知夏的重點,放在了「獨立人格」與「自我選擇」上。
「知夏,選擇大學,其實是定義一種未來四年乃至更久的生活方式,可能還是要在眾多的期望中,聽聽自己內心的聲音……」
秦莫依舊沒有明確表態。
我想到他看溫知夏的眼神,決定換個方式。
清了清嗓子,
用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
「好了,嚴肅的話題先放一放,現在,我以過來人的身份,問一個可能有點八卦、但其實很重要的問題——」
能感覺到電話那頭的三個人都豎起了耳朵。
「你們倆現在……有在談戀愛嗎?或者,有沒有喜歡的人?」
一聲極輕的笑,從聽筒裡傳來。
是程輝。
像是在說「你可真行」。
27
「沒有談戀愛。」
是溫知夏。
「顧老師,不會真有那種……考了狀元就給女朋友降分錄取的隱藏福利吧——啊,我,我是說,我沒有,從沒有,完全沒有——學姐,
我對天發誓,沒有女朋友。」
是秦莫。
我站在候車室巨大的落地窗下,忍不住笑。
還是孩子啊。
在溫知夏面前,他太緊張了。
不過,秦莫叫我「學姐」,這是個信號。
看來,爭取溫知夏,沒準兒還得靠他。
「隱藏福利嘛,倒是有。」
我故意裝出很惋惜的語氣:
「可惜了,你們倆都用不上。」
「哦。」
兩個年輕人異口同聲。
又是沉默。
我決定再加一把火:
「今天就隨便聊聊啊,怎麼說呢,北大……比清華更適合談戀愛。」
「是麼?」
程輝開口,語氣玩味。
「當然,
程主任,清華太大了,光是壓個馬路都能把人累得夠嗆。未名湖就不一樣了,大小剛好。晚自習結束,從圖書館出來,湖光塔影,風都帶著甜味。」
「清華有荷塘。」
他像是存心要和我作對。
「程主任,你是理科生,可能不太懂,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描寫的是他一個人在蒼茫月下的場景。所謂——熱鬧是他們的,我什麼也沒有。」
「哦,顧老師不愧是北大中文系的。」
「北大可是園園皆有景,處處總關情,朗潤園、鳴鶴園、蔚秀園……
「而且,北大圖書館也很容易發生美麗的邂逅……」
溫知夏、秦莫,你們倆可千萬不能讓對方有機會在圖書館遇見什麼別的人啊。
秦莫笑了一下:
「顧老師,您這是……有感而發?」
我瞬間卡殼。
想到程輝可能正露出戲謔的表情。
「額,嗯,是。」
28
第一次見程輝,是在圖書館三樓社科閱覽室。
那段時間,我在研究遊戲中的文本敘事。
為了舒服,把腳搭在了桌子下面的橫槓上。
十五分鍾後,那根橫槓……動了。
一個帥氣男生在我對面起身,去了洗手間。
一瘸一拐。
太社S,我趕緊收拾東西溜了。
第二天,我又在四樓特藏閱覽室看到了他。
還是坐我對面。
程輝連續一周出現在我對面。
我逃他追,插翅難飛。
直到周六下午閉館前,我去洗杯子,回來看到一張小紙條。
「同學,能加個微信麼?下周我有大作業,怕沒時間再這麼偶遇你了……」
……
「看來,顧老師是現身說法。」
程輝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顧老師,所以,您的男朋友——」
秦莫這小子,還挺八卦。
「他很好。」
我迅速切斷話題。
又聊了些校內生活和社團活動,掛斷電話。
程輝的消息跳出來。
【你還在清華壓過馬路?】
我沒回。
【什麼時候回來?
】
還是沒回。
在哈三中鏖戰了一整個下午加傍晚。
在機場等紅眼航班時,他又發來信息。
【秦莫的意向,不聽了?】
我立刻撥通電話。
「我去機場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