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行。」
我抬眼,看著他眼中瞬間掠過的悽涼。
心跟著一痛。
用一種幾乎是嘆息的語氣:
「不行,程輝。因為……我太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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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緩緩合上。
我仰起臉,描摹著程輝的眉眼。
這麼多年過去,還是這麼喜歡他啊。
念頭剛一閃過,他便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扣在腰間的手猛地用力。
我被抵在電梯側壁上。
他低下頭,滾燙的唇精準地銜住了我的。
帶著近乎掠奪的力道。
僅存的理智發出最後的警告:
「程……程輝,
電梯……」
他微微退開,盯著躍動的數字。
俯身,手臂穿過膝彎,將我整個人抱起。
我驚呼一聲,緊緊環住他的脖頸。
電梯門開。
程輝抱著我,徑直走到門前。
用一隻手捉住我的,開鎖。
所有的聲與光都被隔絕。
黑暗中,炙熱的吻,如暴雨。
他吻得又狠又急。
仿佛要將這些年所有的不甘與怨懟,盡數傾瀉。
陷落的床墊接住了我們。
他伸手,拂去我眼角不知何時滲出的湿意:
「寶貝。」
我看著他。
這個我曾以為再也不會如此親近的男人。
他的眼圈,一點點紅了。
細密的吻落在額頭、鼻尖、臉頰。
衣衫剝落。
微涼的空氣觸到肌膚,激起一陣戰慄。
「程輝……」
我按住他即將滑向更深處的手:
「在床頭櫃裡……」
程輝動作一頓,深深看我一眼:
「好,我知道的,我知道你不想……絕不會讓你冒險——」
聲音斷在抽屜拉開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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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的脊背,沉默一瞬。
緩緩起身,用被子裹住自己,倚在床頭:
「程輝,我們分手很多年了。都是成年人,我也有正常需求的……」
程輝肩膀微微抖動。
他伸手,
從抽屜裡拿出那個小盒子:
「是麼?」
轉身,一隻手將我環住:
「可是,顧盼,這是……很多年前的聯名款——蛋糕禮盒。一盒 4 種口味,每種 1 個季節,一共 24 個,我們一起買的。」
修長的手指掀開盒蓋。
狹小空隙暴露在燈下。
「我們……隻用了 3 個。現在,還剩……」
程輝看著我:
「顧盼,需要我一個一個數給你麼?畢竟,我可是數院的。」
我被他盯得羞窘難當:
「是,是我們之前買的又怎樣?難,難道別人就不能自備,嗯,作案工具嘛?」
「不會。
在這件事上,你一向很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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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令人窒息。
程輝像是想到了什麼,揉了揉頭發。
他探過來,羽毛般的吻,落在我額間。
「好消息是……我們倆都挺念舊。」
我看著他。
他真的沒再交過女朋友?
為了這個棄他不顧的我?
下意識地追問:
「那……壞消息呢?」
「壞消息是,它過期了。」
程輝指了指那個小盒子:
「過期了兩年。」
過期的不隻是它。
還有我們錯過的光陰。
他俯身撿起方才扔在地板上的襯衫。
又在直起身時頓住。
我能感受到他肩頸的緊繃。
和極力克制的呼吸。
「寶貝。」
他聲音裡是壓抑的隱忍:
「我現在可能……有點失控。我得……等一下再下樓去買。」
又頓了頓,「或者,我們可以看看外賣。」
我笑了下,去衣櫃裡拿了 T 恤和短褲。
又從底層那個儲物箱裡,翻出了他的衣服。
「程輝,一起出去走走吧。你先穿這個,一身正裝,大半夜的,太奇怪了。」
程輝臉上終於浮現出真實的笑意: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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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迅速換上衣服,又變回了那個我記憶中的少年。
「可是,」他低頭看了看,
「我沒有鞋。」
「玄關櫃裡有——」
我脫口而出。
他眼裡的笑意越來越明顯。
「獨居女性,家裡總要備著男鞋吧!」
「嗯,沒錯,你說得對——獨居女性。」
他刻意拉長了音調,重復著我剛才的話。
在下一秒把我輕輕攬進懷裡:
「我們……也可以不出去。什麼都不做,我也很開心,真的。」
聲音裡沒有任何暗示,隻剩純粹的眷戀:
「真的,我隻是……很想你。」
我用盡全力,才從他的懷抱裡掙脫出來。
他的手臂瞬間僵住。
我沉默地拿起手機。
「走吧。」
到門口的便利店,隻有短短幾百米。
我們走得很慢。
盛夏的晚風吹在臉上,帶著黏膩。
兩個人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肩膀不經意碰到,又迅速分開。
誰也沒有主動去牽對方的手。
我猜,他大概和我一樣。
也在想著分手那天。
15
那是大四暑假,空氣裡彌漫著離別的氣息。
我保了本系的研。
程輝拿到了 MIT 應用數學系的全獎 offer。
還有兩周,他就要飛往波士頓。
我們在西門附近那間頂樓的小公寓裡,24 小時地黏在一起。
這天,是共同朋友的婚禮。
新娘是我的室友。
新郎是他的師兄。
婚禮在勺園。
我看著穿著潔白婚紗的新娘和緊張到同手同腳的新郎交換戒指。
為他們感到高興。
直到拋捧花環節。
大家笑著鬧著,卻像商量好了一樣,默契地在我周圍讓出一個圈。
帶著祝福的白色捧花,落進了我懷裡。
善意的口哨聲響起。
我有點懵,把花隨手遞給身旁另一個室友:「別給我呀,我又不會結婚。」
起哄的聲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變得尷尬起來。
最後,不約而同地落在了不遠處。
程輝正彎著腰,和花童一起拍氣球。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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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結束後,
我抱著那束重若千鈞的花。
和程輝一起穿過暮色中的燕園。
沉默密不透風。
平日幾分鍾就能走到的路,我們卻在未名湖邊繞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湖水被夜色染黑。
最後,程輝接過那束花,先開了口:
「顧盼,你今天說的……是認真的麼?」
「嗯,是。」
「為什麼?」
我不想說,也說不出。
那些盤根錯節的陰暗過往。
「我是不婚主義者。」
我想用一個時髦的標籤,把問題敷衍過去。
「顧盼,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嗯……家庭原因。」
我避開他的視線,聲音很低:
「我不想多說。
」
他原本緊緊牽著我的手,在那一刻松開了。
瞬間的抽離,比任何一句質問都更強烈。
心上泛起熟悉的痛。
自從高一那年,我拼湊出了媽媽去世的真相:她不是S於難產,而是S於背叛。
S於發現那個「愛她不渝」的丈夫,早在外面養了一個比她腹中孩子還要大的兒子。
從那一刻起,我就親手將「愛情」「婚姻」「家庭」「孩子」這些,從人生的字典裡,一筆一畫地劃掉了。
程輝的出現,是一個意外。
一個我明知不該、卻沉溺四年的美麗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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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輝。」
我試圖解釋,聲音卻止不住地發顫:
「我真的……從沒想過我們會走到現在這一步。
」
「這一步?」
「我以為,我以為我們很快就會分開的。」
我有些語無倫次:
「沒想到,從大一到現在,四年還沒——」
「還沒?」
程輝看著我,臉色沒什麼變化,隻是聲音幹澀得厲害:
「我最近……是哪裡做得不好麼?
「還是因為馬上要異國,你害怕了?
「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的,其實,我……」
「不是你的問題。」
我打斷他,感覺自己被困在了S胡同裡:
「是我的問題,你讓我想一想,再跟你說清楚——」
我還沒準備好,帶著一身腐爛的傷口,
去告別生命中唯一的陽光。
程輝卻一把攥住我的手臂:
「想一想?說清楚?你是指——和我分手嗎?」
「程輝……」
「顧盼,別說了,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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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的轉動,像命運齒輪最後的啮合。
我甚至還沒來得及轉身,那條象徵著甜蜜與祝福的淡紫色伴娘裙,就被他扯了下來。
布料的撕裂聲,在寂靜的房間裡異常刺耳。
下一秒,人已被重重按在了冰涼的桌面上。
他還穿著那身西裝,隻是伸手解開了領帶。
在我來不及反應前,覆上了我的眼睛。
黑暗瞬間降臨,所有感官都被無限放大。
雙手也被褪下的內衣縛住。
「程輝……」
心裡湧起一股陌生的懼意。
他從沒這樣對我。
程輝用力按住我的唇。
一言不發的他,讓我更加害怕。
他手指松開,卻並未遠離。
一路向下,指尖探入。
「別……」
他還是不說話。
我能感知到,他正在看我。
每一次動作,都刺激著我瀕臨失控的神經。
我在極致的歡愉和痛苦的撕扯中潰不成軍。
聽到拉鏈解開的脆響。
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
他沒有去拿任何東西。
「程輝……不行!
」
我開始劇烈掙扎,哭腔破碎不堪:
「絕對不行!程輝!我第一次就說過的!
「程輝,求你了……你不能這麼對我……」
淚水濡湿了眼前的黑暗。
臉頰因為無法抑制的哭泣而劇烈抽動。
程輝停下動作,發出壓抑的低笑:
「是麼?顧盼,我不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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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輝,如果你真的那麼生氣,如果你真的要用這種方式……也可以……」
更多的淚無聲沒入發絲。
「隻是,能不能,先買一下事後的藥……
「你不知道……我有多怕,
真的……」
程輝在我臉頰遊移的手指,驀地一僵。
聲音沙啞得不像他的:
「是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為什麼四年的感情,在你眼裡一文不值。
「我不知道,當我計劃著我們的未來時,你卻在想著什麼時候離開。
「我不知道……你從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天,就給這段感情判了S刑……」
他撐在我上方,身體劇烈顫抖:
「我不知道……我以為,我能的,讓你嘗嘗什麼叫,身不由己的痛苦。」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不可聞:
「可我……居然還是……不能。
」
我聽到他踉跄後退的腳步。
片刻後,回來了。
我被轉了過去,背對著他,無處遁逃。
包裝被撕開。
沒有往日半分的溫柔。
「程輝……疼……」
他隻是更用力地錮著我的腰。
「顧盼,我也疼。」
溫熱水滴落在背上。
隻是那一刻,被絕望和疼痛淹沒的我,並沒意識到那是什麼。
20
我不知道自己最後是怎麼回到床上的。
又一次被噩夢攫住。
無盡的白。
我看見媽媽躺在產床上。
床單被刺目的鮮紅浸染。
生命在她年輕的身體裡一點點凋零。
S寂中,我聽見了自己的第一聲啼哭。
猛地驚醒,冷汗浸透後背。
程輝在我身後,呼吸均勻深沉。
環在腰間的手臂,收得很緊。
他留的夜燈,散發著溫柔的、橘色的光暈。
我想把他的手臂挪開一些,好喘口氣。
手腕抬起的瞬間,一道陌生的、細微的光。
一枚鑽戒。
不知何時,套在了我的無名指上。
尺寸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