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文理狀元都在清華附中。
年級主任是我前男友。
我給領導電話:
「有點難搞——」
「搞?」
頸間一熱,清冽皂香拂過耳側。
「搞誰?我麼?」
1
北京高考出分前半小時。
「文理狀元都在清華附,難辦啊。」
王姐從辦公桌前起身,手機屏幕懟過來:
「老許這凡爾賽——今年我校食堂果木烤鴨大獲好評!第一爐烤鴨成功率達 95%!
「體長超過 600 毫米的烤鴨有 230 多隻!
「大家最愛的鴨皇,也可在食堂一鴨兩吃!椒鹽鴨架 695 克!翡翠鴨湯 670 克!
」
是「清華附副校長-許明」的朋友圈。
配圖是油光锃亮的烤鴨,內容卻暗藏玄機。
「嗯,95% 的一本率,高分考生 230 多個,還有狀元,清華附今年真是大年。」
我應著王姐,視線卻不受控制地飄向她的肚子。
她懷孕快六個月了,最近總說腰酸。
「您還是坐下說吧。」我轉到她身邊。
王姐擺擺手,臉上泛起愁雲:
「哎,坐什麼呀,愁S我了。清華附,清華附,都帶清華倆字了,哎喲——」
話音未落,她突然捂住肚子。
我的臉色瞬間變得和她一樣白。
2
王姐進了醫院。
和清華附的對接工作,落到了我肩上。
「顧盼,
他們那個年級主任,是去年新提上來的,聽說軟硬不吃……」
我邊往教學樓走,邊對著電話安撫王姐:
「王姐,您現在最重要的是休息。那個主任,嗯,我不是老被您念叨專治各種不服?沒準能跟他硬碰硬,碰出點火花——」
視線裡撞入一個身影。
陌生得恍如隔世。
熟悉到心口一窒。
程輝。
他站在廊檐下,像是在等人。
目光與我對上,眼眸平靜無波。
仿佛我此刻的出現,不過是日程表上一項平淡無奇、亟待劃掉的待辦。
程輝朝我走過來。
牛津鞋踏在地面上,發出規律的聲響。
「顧盼,好久不見。」
聲音還帶著記憶中的溫柔,
隻是底色更沉。
我狼狽地掐斷通話,倉促點頭。
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
「程輝……好久不見。」
職業慣性讓我伸出了手。
一觸即分。
熱意卻沿著手臂攀上來。
程輝穿了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裝。
肩線筆挺,領帶一絲不苟。
周身凝著拒人千裡之外的冷肅。
與記憶中那個穿著白襯衫、眉眼間總帶著笑意的少年,判若兩人。
「顧老師,是現在開始?還是你……需要一點時間調整?」
程輝收回手,目光在我臉上極快地掠過。
調整什麼?
調整面對前男友卻要談工作的尷尬?
調整……這失序的心跳?
「程主任客氣了,我們直接開始吧。」
他沒再說話,轉身帶我上樓。
指尖嵌入掌心。
「你……怎麼會來清華附?」
程輝腳步微頓,隨即轉頭看我,眼神探究。
我避開他的視線:
「我以為,你會去大廠,或者做量化之類……」
「顧老師,你以為,對我有多了解?」
3
我驀地停下,胸腔像是瞬間被抽幹了空氣。
隻剩這句質問,利刃般在心上反復凌遲。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將我拖回那個暴雨如注的夏夜。
未名湖畔,程輝渾身湿透,狼狽得像被遺棄的小獸。
他SS攥著我的手腕,
聲音嘶啞:
「別分手……求你了……」
我卻隻是平靜地、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
像是在親手折斷自己的骨頭。
「程輝,我們沒有未來的。」
「有的,一定有的,我們明明那麼好……」
他固執地搖頭,想從我眼中找到一絲動搖:
「你還不知道,你根本不了解,我有多愛你——」
我用盡力氣,讓聲音聽起來足夠冷漠:
「程輝,分手吧。」
我眼見著,他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最後隻剩灰燼般的S寂。
此刻,隔著數年光陰,同樣的話再次從他口中吐出,卻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今天天氣。
4
我們都沒再說話。
心緒翻湧間,程輝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裡面坐著兩個學生。
文理狀元。
因為程輝堅持要在初步溝通後,再讓我們和考生直接聯系。
今天的見面,更像是意向摸底。
文科狀元溫知夏,圓臉、杏眼、學生頭。
看起來稚氣未脫,還帶著幾分羞怯。
開口卻條理清晰,顯然極有主見:
「我傾向金融經管方向,本科畢業之後有出國打算。」
北大光華與清華經管二選一,典型的頂尖文科生路徑。
我著重強調了光華的學術積累和國際聲譽。
還有北大人文社科底蘊與文科生的適配度。
也客觀提及清華經管的產業結合優勢。
為她安排了晚些時候和光華老師,還有清華附畢業、光華在讀學姐的面聊。
溫知夏的操作空間並不大。
她心裡可能早就有答案了。
理科狀元秦莫,和她不太一樣。
利落寸頭,眉眼銳利不馴。
像極了記憶中的某個人。
他靠著椅背,雙手抱臂:
「沒太想好,得看看哪個食堂好吃。」
「今天有空的話,帶你吃吃農園。」
我溫和一笑,拋出準備好的橄欖枝:
「經管、計算機當然熱門,但要說能為未來科研生涯或是前沿交叉學科打好基礎,北大數院、物院是不二之選。」
這是我此前評估的潛在突破口。
秦莫挑眉的細微動作,印證了這個猜測。
我馬上幫他約了光華、信科的線上溝通。
還有數院、物院的面聊——我更看重的。
整個過程,程輝幾乎一言不發。
但他不說話,不代表沒有存在感。
兩位狀元的視線,總是不自覺地投向他。
顯然,這位年級主任的意見,於他們而言,分量十足。
直到我和他們敲定了後續的溝通,他才做了幾句客觀公允到近乎冷漠的補充。
聽不出絲毫個人傾向。
仿佛他當年填報志願時,從沒在北大數院上落下過一筆。
仿佛他曾發誓要共度餘生的女孩,此刻也沒有代表北大招生辦坐在他對面。
5
待線上、面聊全部結束,天色已暗。
溫知夏和秦莫禮貌但堅決地拒絕了我的晚餐邀約。
也好,得給他們一些消化的時間。
正準備再說上幾句諸如「北大歡迎你們」「期待成為校友」之類的話。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是王姐的微信:
【河南、河北、山東幾個大省,清華那邊比預想中要猛。
【你看能不能從院系再抽調幾個得力的輔導員或者行政老師過去……】
我從程輝辦公室出來,繞上了教學樓天臺。
王姐的電話正好打進來。
部署完各省增援,她話鋒一轉:
「對了,清華附那邊情況怎麼樣?那個程主任呢——哎,顧盼,護士叫我了,你先大概跟我說說哈,我回頭聽!」
掛斷電話,我望著遠處的燈火,嘆了口氣:
「怎麼樣?太難辦了,太難搞了……」
尾音還未消散,
頸間驀地一熱。
熟悉的氣息,如暗夜裡無聲的潮水,瞬間將我裹挾。
「辦?搞?」
聲音貼著耳骨響起,帶著熟悉的溫度。
我瞬間想起了那些不該想起的夜晚。
呼吸一窒,脊背僵住。
程輝一字一頓:
「辦誰?搞誰?……我麼?」
6
我慌亂轉身。
程輝就在眼前。
他垂眸看我,沒有表情。
不自覺地咬了咬唇。
一道目光隨之落在我的唇上。
眼神膠著。
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
「程主任……程輝,他們倆……回去了?」
他淡淡「嗯」了一聲:
「回去了,
他們倆。」
總覺得這句話有點別的意味。
但我此刻隻想從這過於近的距離中掙脫。
不去看他的眼睛,錯身,徑直朝樓梯口走。
「那個,程……程輝,溫知夏和秦莫的情況,還有些細節,我想跟你了解一下。」
身後傳來一聲低笑:
「你們北大,還真是比清華卷。」
心口像是被什麼撞了一下,我愕然回頭:
「你們北大?程輝,你好歹也在數院待過本科四年,難道不應該是我們北大——」
「顧盼,你親口說過的,沒有我們。」
他微眯起眼,像是在審視蒙塵的舊物:
「把那枚戒指扔進未名湖後,你說,從今往後,沒有我們。你不會……忘了吧?
」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痛得我幾乎站不穩。
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尖刀。
剖開結痂的傷口。
底下是依舊鮮紅的血肉。
7
「程輝……」
我聲音緊澀,「你到底……想說什麼?」
程輝逼近一步,身影將我籠住。
他的氣息,鋪天蓋地。
「送你回家。」
「你說什麼?」
「你住哪兒?那間小公寓附近麼?」
他的聲音帶著冷意:
「西門那間小公寓,我們的。」
我被最後三個字刺得生疼。
「不了,我住南城。」
「巧了,我也住南城。
」
程輝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
「送你回去,路上有的是時間讓你問。」
坐進他線條冷硬的黑色 SUV,我一刻不停地拋出工作問題:
「溫知夏的成績一直比較穩定對吧?秦莫是不是時好時壞那種?
「他們倆平常有什麼特別的興趣愛好麼?有沒有參加過什麼社團?
「還有,兩個人的家庭背景方便跟我說說麼?我還想去他們家裡拜訪一次……」
程輝專注地看著路況,任由我不斷輸出,始終沉默。
我有點氣餒:
「程輝——」
「顧老師,幫你這些,我有什麼好處?」
8
臨進小區,程輝突然偏頭看我一眼。
帶著審視,
仿佛在掂量「好處」的價值。
我被這句直白到無禮的發問噎得說不出話。
酸澀如鉛水般灌入胸腔。
是啊,顧盼,你還以為他是當年那個會無條件為你做任何事的少年嗎?
那個少年,早被你弄丟了。
壓下喉嚨裡翻湧的哽咽。
「哦,那就不麻煩程主任了。」
「到了。」
程輝把車停在臨停車位上。
引擎熄滅的瞬間,寂靜壓得我喘不過氣。
他解開安全帶,繞過來,拉開車門。
手臂不可避免地擦過他的。
「程輝,謝謝你送我,我先上去了。」
我低著頭,快步下車。
想趕緊逃離這令人窒息的空氣。
剛走出一步。
「顧盼。
」
我背對著他,調整了一下呼吸,緩慢轉身:
「怎麼了?程……主任還有事?」
程輝倚在車旁,定定看我:
「顧盼,他喜歡她。」
9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誰喜歡誰?你是說,秦莫喜歡溫知夏?」
腦中迅速回放之前交流的場景。
「難怪,秦莫一副誰都懶得搭理的樣子,隻有在溫知夏說話,或者討論到和她相關的選擇時,才會坐直身體,眼神專注起來。」
我自說自話:
「而且,他明明就對基礎學科更感興趣,卻始終不肯松口最終的選擇,原來是……在等溫知夏啊。
「如果她選光華,他沒準就會去數院。如果她去清華,
他可能就選姚班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溫知夏才是關鍵——」
「顧盼。」
程輝打斷我,「我的意思是,他喜歡她。」
我沉浸在招生策略的推演中。
另一個細節浮現腦海。
溫知夏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在認真聽我介紹,但每當秦莫開口,或者話題涉及他,她原本清晰的口齒都會有一瞬的卡頓。
甚至……還結巴了兩次,臉都紅了。
「程輝!」我像是發現了新大陸,「溫知夏,她也喜歡秦莫,對不對!這倆孩子……也好,至少不會有買一送一的要求……」
程輝嘴角勾起稍縱即逝的弧度:
「他喜歡她。
她也喜歡他。」
10
他走過來,在我面前站定。
四目相對,周圍的一切都模糊成了背景。
地庫寂靜,心跳震耳欲聾。
像在為即將到來的失控倒數。
說不清誰先靠近了誰。
也說不清誰先閉上了眼睛。
或許是過往太洶湧。
或許……隻是因為眼前這個人,是他。
想推開他,抬起的手,最終卻抓住了他的衣襟。
帶著無盡思念的吻,就這麼落了下來。
直到舌尖傳來一絲腥甜。
那絲微弱的痛楚,反而像是引線。
將我心底所有壓抑的、不敢承認的欲念,全都引爆了。
回吻他。
程輝因為我的主動而呼吸一滯。
一隻手不知何時已攬在腰間。
「去我家,好麼?」
像是怕我拒絕,手臂緊了緊:
「顧盼,我……一個人住。一直都是……一個人。」
他眼裡的火焰,似乎因為這句話,搖曳了一下。
原來這些年,被困在過去的,不止我一個。
那一剎那,所有殘存的理智,所有危險的叫囂,被擊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