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都好多天沒看到乖女兒了。」他虛弱地嘆口氣。
我立刻給婆婆發去視頻,女兒在手機那頭嚎啕大哭:「哇……爸爸……」
她很少哭,但這次實在是被嚇到了,忍了很久的情緒,在看到宋箸的那一刻終於決堤。
「別哭別哭,爸爸心疼。」宋箸哄著騙著,「你要聽奶奶話,爸爸很快就能回家了,好嗎?」
女兒抽噎著用力點頭。
「邱主任說一切順利的話,再過兩天你應該就能出 ICU 了。」
「可算能出去,這裡面吵S了。」
「外面更吵呢。」我笑眯眯地說,「到時候帶女兒來看你,吵得你頭疼!」
然而就在我說這話的當晚,宋箸發生了術後感染,出現胰瘘。
他再一次被推進手術室。
這一次,手術沒能成功。
13
這世上的分別,大多突然。
能好好道別的機會,少之又少。
我不知道是不是該慶幸,每一次和我愛的人分別,上天都給了我道別的機會。
宋箸靠著呼吸機,緩慢而平靜地交代了後事。
他說命運如此,不必難過。
最後,他找我要了手機,強撐著最後一口氣,給江淮笙打了電話。
隻說了一句:「江淮笙,雖然我不舉,但你記著,宋知微永遠都是我宋箸的女兒。」
我笑著,卻忍不住落下來淚,輕聲埋怨:「多管闲事。」
「以前的每一次,都是你為我加油,推著我向前走,所以,也換我推你一次。」
宋箸說著,呼吸急促起來:「思恩,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
心電監護發出尖銳的響聲,我在滿世界的哭聲中,聽到了他輕喃的那句「我愛你」。
「我知道。」我閉上眼,俯身輕吻他的額頭,「謝謝你。」
有幸被你愛過這件事,值得我用一生銘記。
14
宋箸的葬禮辦得很隆重。
醫院來了不少人,院領導知道我的情況,憐惜我們孤兒寡母,說給我安排了個清闲職位。
我沒答應,隻避開了公婆,和他私下談了幾次話,多要了現金補償。
這些錢,都是給公婆的養老錢。
我和院領導說話的時候,婆婆在不遠處叫我:「思恩,江先生和他太太過來了,你去接待一下吧。」
我抬頭看過去。
是江淮笙的大哥大嫂。
院領導大概是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詫異地看我一眼。
「你先去忙吧,具體的我們後面再聊。」
我點點頭,微微欠身,轉身離開。
「節哀。」江砚禮說,「洛杉磯下暴雨,淮笙被困回不來,託我前來吊唁。」
「勞你們親自跑這一趟,有心了。」
「我能見見宋知微嗎?」
「可以。」江淮笙大概把情況都告訴了他這個大哥。
我並不意外,這兄弟倆從小就感情好,當年我和江淮笙談戀愛,江砚禮還送過我厚厚的見面禮。
女兒這幾天明顯情緒低落,原本飽滿的臉蛋都有些凹陷下去,見了生人,也不如往常熱情,隻是焉焉地喚了人,就往我懷裡鑽。
「你和淮笙的事……」江砚禮頓了頓,「等他回來,你們自己處理吧。」
「長輩那邊,
其實你不用太顧慮。今日不同往日,他們現在插手不了淮笙的事了。」
我笑了笑,沒說什麼。
江砚禮很忙,沒待多久就告辭,臨走時,我無意間對上他太太的視線。
對方愣了一下,優雅地朝我微微頷首。
我自然看出這夫妻倆之間的氣氛不太對勁,但我現在心力交瘁,也沒有心思多管闲事。
15
宋箸的葬禮結束之後,江淮笙才趕回國。
風塵僕僕的,眼眶下是明顯的青黑。
見了面,還沒說話,他的眼眶就明顯紅了。
沙啞著嗓音,唇瓣蠕動好一會,隻吐出「對不起」三個字。
他在家裡給宋箸上了香,公婆很識趣,說帶女兒出去走走,把空間留給我們兩人。
「你公婆他們……」
「不用擔心,
他們什麼都知道。」
「知道什麼?」
「全部。」
16
我第一次和江淮笙的母親單獨見面,就是在公婆開的小餐館。
那段時間公公搬貨傷了腰,婆婆一個人忙不過來,宋箸又正好是住院升主治的關鍵時期。
母親去世時我還小,父親是個粗心的,多虧了婆婆幫忙搭把手。後來父親收廢品忙得腳不沾地,也常託公婆照顧我。
甚至我做飯的手藝,都是公公教的,他還笑著說宋箸在廚藝上實在沒天分,想讓我繼承他的衣缽。
所以他們需要幫忙,我義不容辭。
江淮笙的母親抵達時,我穿著圍裙,剛送走最後一桌客人。
看得出來,她很少踏足這種地方,即使面上不顯,坐下的動作也是僵硬不自然,嫌環境太髒。
我那時已經猜到江家人不喜歡我,
但我這人犟,不撞南牆不回頭,我覺得我不貪圖江淮笙任何東西,雖然我確實沒他家有錢,但從小到大,我想要的,老頭從沒短過我。
從人格上來說,我們是平等的。
坐下後,婆婆給江淮笙的母親端了茶水過來,又說她去後廚忙,讓我有事就叫她。
那茶水,江淮笙的母親一口沒碰。
我以為她會從包裡掏出一張五百萬的支票讓我離開她兒子。
但她沒有。
對視幾秒,最後還是我先沉不住氣,索性捅破那層窗戶紙:「您是來讓我和江淮笙分手的?」
她笑起來:「你很幹脆。」
「如果我不分您打算怎麼辦?給我錢把我打發走?還是把江淮笙關起來,不再讓我和他接觸?」
「許小姐,你想太多了。實際上,如果淮笙堅決不和你分手,我們也是沒有任何辦法。
」
她確實沒有說謊。
江淮笙是被家裡寵著長大的。
他上頭有個從小被當做繼承人培養的大哥,父母對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不作奸犯科。
反正江家的財產,足夠他十輩子都揮霍不盡。
「我承認,我對你確實不太滿意,不管從哪方面,你和淮笙都不相配。」她很坦誠,「但我也能理解淮笙為什麼喜歡你,你確實很有魅力。
「但談戀愛隻需要兩個人,結婚卻不行。你父親是幹垃圾回收的,雖說職業無貴賤,但其實我們都清楚,職業就是有貴賤。
「當然,我沒有否定你父親的意思。你是這樣的性子,又會攀巖又會打架子鼓,這足以證明你父親把你養得很好。」
「但江家實在丟不起這個臉,要不起這樣的親家。如果你非要和淮笙在一起,就要做好我們一輩子都不接受你的準備。
「你可能並不在乎我們對你的看法,但淮笙呢?他也能不在乎嗎?
「你能忍心讓他一輩子夾在你和我們之間,左右為難嗎?
「淮笙他從小到大,沒吃過一點苦,沒和我們吵過一次架。你能肯定你們所謂的『真愛』,不會被現實消磨殆盡嗎?」
我很清楚,她說這一切,其實不過是攻心為上,想讓我自覺離開。
但我也知道,她說的都是實話。
我不介意她對我說難聽的話。
我選擇和江淮笙在一起,這是我自己的選擇,無論什麼後果,我都願意承擔。
但我不願意父親被我連累。
他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實實做事,不該因為我,就受到這樣的詆毀。
江淮笙也是如此。
他和家人感情深厚,若不是因為想和我在一起,
根本不必和家人發生爭吵。
「我知道你不會要我的錢,我也不會用錢打發你。但有時候我真希望你就是貪圖淮笙的錢。你知道的,愛錢的女孩子,最好打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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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和江淮笙分手。
我們甚至都沒有過爭吵。
隻是似乎有一道無形的牆將我和他隔開,我們為了不讓彼此難受,所以選擇隱瞞自己的難受。
所以,我們最終還是漸行漸遠了。
分手是江淮笙提出來的。
為了給江家一個好印象,我放棄了樂隊和開攀巖館的計劃,找了個有前景的工作。
那晚我加班到深夜,外面暴雨,江淮笙來接我。
他幾乎將整把傘都舉在我的頭頂,自己被淋得透湿。
但到家時發現,雨太大了,我的另一側肩膀還是湿了。
第二天一早,我出門上班前,江淮笙突然叫住我:「老婆。」
我回頭:「怎麼啦?」
「我們分手吧。」
我的手已經放在門把手上,愣了兩秒。
就像是腦海裡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突然就斷了。
說不出是輕松了,還是心氣徹底消散了。
「好啊。」我笑著回答他,「那你得收拾自己的東西,我上班要遲到,就不幫你了。」
他說好。
我就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知道,他不是不愛我了。
他隻是,不願意我為了他,把什麼都放棄了。
但很遺憾的是,我既沒能和他在一起,也沒能堅持自己的熱愛。
18
懷孕這事,是和江淮笙分手快一個月我才發現的。
那段時間我很是消沉,吃不下睡不著,每天都吐,還以為是情緒影響了胃口,到醫院一查,妊娠六周。
更巧的是,那天婆婆正好來醫院給宋箸送愛心湯,就這麼撞破了我懷孕的事。
她一邊罵我一邊又心疼我,最後沒了辦法,把兩家人叫到一起,坐下來認真地聊了聊。
給出的解決辦法是,讓我和宋箸結婚。
因為宋箸不舉。
我震驚地看著宋箸。
宋箸無奈,一點也沒有男人不舉的自卑:「別看我,雖然我是醫生,但醫者不自醫啊。」
婆婆拉著我的手,語重心長:「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那江家作踐你,我心疼。」
「你的性子我了解,肯定舍不得打掉這個孩子,但單身生育,難免遭人非議。」
「我不瞞你,我們也確實有私心。
宋箸他沒辦法有孩子,但我和他爸,也想抱孫子。」
宋箸單獨把我叫到一旁,讓我不用考慮他父母的感受。
「你這麼能幹,就算一個人帶孩子也能帶得很好。再說了,就算咱倆不結婚,你這孩子也得叫我幹爸,你沒必要把自己的婚姻堵上。
「我的工作性質你是知道的,不僅要出門診做手術,還得寫論文考職稱,根本沒法做一個合格的爸爸。」
我想了想,點頭:「你說得有道理。」
他剛松口氣,就聽到我說:「但結婚也不是不行。」
我不是逃避,是真的深思熟慮,覺得結婚這事可行。
所以,我結婚了。
婚後半年,父親在收廢品時突然昏迷,緊急送往醫院,被查出膽管癌晚期。
19
宋箸查了很多論文,給國內幾乎所有肝膽這塊的專家都打了電話。
但有時候現實就是這樣,這世上的事,能通過努力就能得到回報,已經算是幸運。
我家老頭,沒有這樣的幸運。
我孕晚期,家裡人都不讓我去醫院,一是我動作不方便,二是怕過了病氣。
我不肯,辭了職,專心照顧他。
老頭最後吵著要出院,他說不想待在醫院裡。
醫生也建議我們出院,說再繼續治療,除了給病人增加痛苦,沒有太大意義,回家修養,給病人用一些基本的減輕痛苦的治療手段,江箸就可以做到。
最後的時刻,老頭躺在床上,渾身隻剩一層皮包裹著骨頭,呼吸之間,都是內髒腐爛的腥臭味。
他任由我握著他的手,虛弱地看我一眼,笑著說:「乖女,別怕,我S不了。」
他食言了。
20
父親去世後,
我常夢到小時候的事。
孕晚期本來睡眠就不好,加上情緒低落,食欲不振,我最後早產了。
順轉剖,受了兩次罪,身體大不如前。
宋箸帶我去看了好些個婦科專家,又找了中醫。
說是傷了根,隻能好好休養,那些激烈的運動再不能做。
因為不能喂奶,所以女兒從小就是吃奶粉長大的。
有時候我想,如果這些都是成長的代價,那我的付出未免太大。
產後激素不平衡,抑鬱最嚴重的時期,我給江淮笙打過一次電話。
我太痛苦了,我想從他那裡吸取一點支撐著自己繼續走下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