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家三口的碗筷擺在一起是那麼和諧,就顯得江淮笙用的那個碗,特別格格不入。
我出了會神,最後拍拍自己的臉頰,讓自己振作起來。
許思恩,可不能一直沉浸在過去的情緒裡,要大步向前走,別回頭。
晚上睡覺時,宋箸突然開口:「我覺得,江淮笙還是挺喜歡你的。」
「所以?」
「所以,你要不要考慮一下,重蹈覆轍?」宋箸側過來,很認真地看著我。
「你也知道是重蹈覆轍啊。」我無語地看著他,「就這麼想當二婚男?」
「他媽不是對你想法改觀了嗎?」
「那是她以為她兒子是 gay,兩權相害取其輕,但對她而言,我始終是『害』的一種。」
我語調平靜:「如果我重新和江淮笙在一起,
過不了多久,她還是會看我不順眼。」
「我和江淮笙之間隔著無法跨越的鴻溝,那是不管我和他多努力,都改變不了的事實。」
「所以我明知前路崎嶇,又何必再踏上去?」
宋箸問我「你後悔過和江淮笙在一起嗎?」
我沒吭聲。
「所以,你憑什麼覺得因為前路崎嶇,就沒必要再踏上去?」
最後,宋箸嘆口氣:「思恩,你以前很勇敢的。」
我承認我確實不如過去勇敢。
但大多數人不都是這樣嗎,越長大,越膽小。
現在再回想起我和江淮笙的初遇,我都會覺得,那時候的自己,實在是太勇敢了。
8
我和江淮笙第一次見面,是在酒吧。
我是樂隊的架子鼓手,江淮笙是酒吧老板的朋友。
我在臺上演奏,他在臺下喝酒。
江淮笙端著酒杯喝酒時正好看過來,對上我的視線。
昏暗的燈光,他的表情曖昧不清,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笑得意味深長。
一曲結束,我把鼓棒扔給吉他手,利落地跳下板凳。
剛回到後臺,就看到江淮笙靠著牆壁,一隻手插兜,一隻手垂下,指間夾著香煙。
渾身上下就兩個字:裝逼。
我停下腳步。
江淮笙抬眸看過來。
他長了一雙特別漂亮的桃花眼,眸光潋滟,含情脈脈。
「你剛剛在臺上盯著我傻笑了整整十分鍾。」他彈彈煙灰,「給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我很難不去猜測,你是不是愛上我了。」
我朝他勾勾手指頭:「你過來,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他挑眉,
表情大概是「我倒要看看你還能找什麼借口」。
等他湊過來了,我踮起腳尖,在他耳邊低聲說:「哥們,你褲鏈沒拉,紫色的,有點悶騷哦。」
其實我之前沒看得這麼清楚,這不他湊過來的時候都沒忘記耍帥,胯部扭轉的時候,從我的角度正好看到了。
江淮笙當時就愣在原地,徹底石化。
「沒事,你長得好看,就算沒拉褲鏈,也絲毫不影響你的帥氣。」我拍拍他的肩膀,好生安慰。
江淮笙大概此生從未遇到過如此尷尬的境地,以至於後來他甚至不太願意在我面前穿牛仔褲。
「不過你猜得沒錯,我確實挺喜歡你的。」我輕佻地勾了勾他的下巴,「下回再見面,記得請我喝一杯。」
我這人有個壞毛病,長得好看的人,我就喜歡逗一逗。
但在這之前,
我隻逗過女生。
江淮笙也算是破了天荒。
我沒把那晚的插曲放在心上,畢竟我的生活挺忙。
要上課,樂隊有演出,偶爾要去朋友的攀巖館幫忙,放假還要幫老爸收廢品。
但某天下課,我突然接到一通陌生電話,他說他在學校門口等我。
本來不打算理,但聲音聽起來耳熟,所以我還是去了。
江淮笙靠在一輛張揚的跑車旁,手裡拎著一瓶紅酒。
見了我,他笑嘻嘻地揚揚手中的酒瓶:「說好的,再見面,請你喝一杯。」
9
我當時真沒覺得他帥,學校門口人來人往,不斷有人跟我打招呼。
我隻想憑空變出個蛇皮口袋,不管是裝自己還是裝江淮笙,我和他之間必須要消失一個!
但我還是很好地穩住了自己的形象,
假裝不認識他,轉身就走。
江淮笙立刻跟上來。
「許小姐,許同學,許思恩!」
「你去哪兒啊?」
「喂喂,我跨越了大半個城區過來請你喝酒,好歹看我一眼啊。」
最後我把他帶到了攀巖館。
「你還練攀巖啊?」他驚奇地盯著我的手臂,「這麼厲害?」
「不是想喝酒嗎?等著。」我放下包,開始熱身,「等我贏了,咱們喝慶功酒。」
這家攀巖館常舉行一些業餘的攀巖比賽,雖然我的技術比不上專業選手,但在業餘裡還算不錯。
最後得了三百塊獎金。
江淮笙請我喝酒,我請他吃燒烤。
「燒烤和紅酒,不太配吧?」他坐在塑料獨凳上左顧右盼,「這裡估計連醒酒器都沒有。」
「不用那麼講究。
」我找老板要了兩個巨大的盛啤酒的玻璃杯,倒了小半杯紅酒,用力搖晃幾秒,然後直接擺在他面前,「喏,喝吧。」
江淮笙嘴上說著我暴殄天物,動作是一點沒含糊,大半的酒和燒烤都進了他的肚子。
那天之後,我和他漸漸熟悉起來。
我知道他有錢,但我那時並不覺得我和他有什麼很大的差距。
我家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老頭把我養得很好,從沒讓我缺衣少食。這些年交往的朋友,合不合得來,看的都是三觀,和家庭背景沒什麼關系。
所以在我和他正式認識第三個月的時候,一群朋友聚完餐,江淮笙開車送我回家。
下車前,我解開安全帶,突然問他:「江淮笙,你現在是單身吧?」
他愣了兩秒,點頭。
「那你覺得我怎麼樣?」
他說:「挺好。
」
「想做我男朋友嗎?」
他一隻手還放在方向盤上,呆呆地看著我。
我雙手抱胸,挑眉看他:「怎麼?不樂意啊?」
「不是。」他側過身,從後座不知道哪個縫隙裡掏出一束鮮花遞給我,「許思恩,你怎麼老是搶先我一步啊。」
我笑起來:「幹嘛?打算跟我告白啊?」
「是啊,這不是怕唐突了你,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設,就怕你把我拒絕了……」
江淮笙還在碎碎念。
他緊張了。
我覺得沒這個必要,男歡女愛人之常情,我喜歡他他喜歡我,這不皆大歡喜?
所以我扯過他的衣領,吻了上去。
10
我不是一開始就愛江淮笙愛到骨子裡的。
這世上很多愛情不過乍見之歡,
但我和江淮笙,是久處不厭。
人與人相處,情感波動是一條明顯起伏的曲線,而我們剛好在曲線的頂點戛然而止。
所以抓心撓肺,所以痛徹心扉。
女兒有點糾結地問我能不能繼續收帥叔叔的禮物。
「爸爸好像不太喜歡帥叔叔,他是不是吃醋啦?」
我常會被女兒嘴裡冒出來的詞匯驚到,成年人都覺得才幾歲的小孩,懂什麼。
其實他們什麼都懂。
「爸爸不是吃醋了,爸爸是在心疼媽媽。」我摸摸女兒的腦袋,「你想收就收,沒關系的。」
女兒仰頭,細細地打量我。
「怎麼啦?」
「我也心疼媽媽。」她用力抱住我的小腿。
我心底一軟,下意識想把她抱起來,可惜女兒從小皮實,看著不胖,肉卻結實。
我現在是抱不動她了。
「帥叔叔說,你以前打架子鼓,很帥的,那你現在怎麼不打了?」
我嘆口氣:「因為媽媽身體不好呀。」
她呆住,瞪大了眼睛:「原來你以前去醫院,都是去看病的嗎?」
「那不然呢?」
「我以為你是背著我偷偷找爸爸去了!」
我好笑:「嗯……我去看病,順便去看你爸爸。」
宋箸今年剛升了肝膽外科的副主任,一周就出一次門診,不是在手術就是在手術的路上,忙得腳不沾地。
他頂多能抽出時間陪我吃個盒飯。
「哎,爸爸已經兩天沒回家了。」女兒嘟囔,「我都有點想他了。」
這兩天宋箸科室出了醫鬧,據說事情鬧挺大,還差點影響手術排班,
所以他已經加了兩天班了。
我早上給他發消息問情況怎麼樣,他至今沒回。
想到這裡,我不由得有點擔心。
這年頭醫患矛盾越來越激烈,宋箸是個好醫生,但病人不一定都是好病人。
我問女兒:「你真的想他?」
女兒用力點頭。
「嗯,那我們去給他送飯吧。」宋箸不止一次吐槽過醫院的食堂和外賣難吃,連續吃兩天了,也讓他換換口味。
11
肝膽外科的住院部永遠人滿為患,我牽著女兒剛經過護士站,就有小護士打招呼:「宋姐,你來啦?江主任開會去了。」
怪不得一直不回消息。
「微微也來啦?還記得阿姨嗎?」小護士從兜裡摸出一根棒棒糖笑眯眯地遞給女兒。
「你是姐姐,不是阿姨。
」女兒嚴謹地反駁她,「我媽媽說了,長得漂亮的都是姐姐!」
「哎喲這小嘴太甜了,你等著,我必須把我壓箱底的零食都給你!」
醫院病毒多,我把女兒安置在醫生休息室,讓她別亂跑,又去問了醫鬧的事。
幾個年輕醫生都是愁眉苦臉,一個勁倒苦水。
說是本來手術都成功了,但恢復慢,病人聽信了醫託的話,偷溜出院去黑診所扎針,當晚情況就不太好,還沒等天亮,就咽氣了。
「那家人條件不太好,本來院裡是打算出錢,息事寧人,但對方獅子大開口,要三百萬。」
「現在走司法程序呢,那家人的兒子聽說是個混社會的,前兩天還叫人帶刀來科室鬧了一番,現在還在局子裡蹲著呢。
「我最近上班總提心吊膽,生怕被人捅刀。」
「江主任去開會,
估計也是說這個事。我真心覺得每個科室都該配幾個安保,這人身安全壓根得不到保障啊!」
我也嘆口氣。
醫患矛盾有時候更多是社會矛盾。
正說著,走廊那頭,我遠遠看到宋箸穿著白大褂朝我走過來。
他也看到我,臉上泛起笑容,腳步加快。
走廊上人來人往。
有位戴著兜帽一身黑的男人飛快地走過我身邊,在和宋箸擦肩而過的那一刻,猛地抽出一把匕首。
反射的白光刺痛我的眼睛,所有的一切都像慢鏡頭。
我看到宋箸低下頭,看著自己被刺中的腹部,臉上浮現出茫然和不可置信。
那個人拔出匕首,又補了第二刀,第三刀……
宋箸的身軀緩慢地跌倒在地。
我已經很久沒練過攀巖了,
手臂力量退化得厲害。可那一刻,我幾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伸手絞緊了男人的脖子,卸了他的胳膊。
周圍的人都湧過來,有人大吼著「快把床推過來!打電話!叫保安!聯系手術室!」
「沒事沒事。」我語調很急,不知道是在安慰宋箸還是自己,「咱就在醫院呢,肯定沒事!」
宋箸捂著肚子,朝我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放心,S不了。」
他這話讓我想起離世的老爸。
他膽管癌晚期,骨瘦如柴躺在病床上時,也是這樣笑著安慰我:「放心,S不了。」
12
我沒有慌張太久。
冷靜下來,我立刻給宋箸父母打電話,請他們立刻趕過來。
又回了家,收拾了一些住院需要用的物品。
女兒很乖,知道宋箸受傷了,全程不吵不鬧,
陪著我一起折騰。
手術進行了快六個小時,醫院最厲害的外科醫生都在那個手術室裡。
燈滅的那一刻,我的呼吸幾乎停止。
出來的是外科的主任:「脾髒破裂,大出血,好在搶救及時,先去 ICU 觀察,其餘的,就看恢復得怎麼樣了。」
婆婆聽到這話,松口氣的同時,腿軟得幾乎站不住,直接倒在公公懷裡。
「辛苦你了邱主任。」我朝他深深鞠躬。
「分內之事。」他連忙扶住我,「待會兒老江被推出來,你們路上可以和他說說話,但暫時不能進 ICU。」
我很快和公婆商量好時間。
ICU 不需要家屬,隻能每天固定時間探望,但醫院需要有人留守,女兒也需要人照顧。
我負責留守醫院,婆婆照顧女兒,公公則是給我送飯。
宋箸的求生欲很強,病情恢復也算穩定,每次我穿了隔離服進去探望他,他都看著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