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原因倒也簡單,家世懸殊,身心俱疲,相愛並不能抵萬難。
剛分手時是很痛苦的,可時間總能撫平傷痕。幾年過去,我的生活也算安穩。
直到江淮笙他媽再次找上門來,遞給我一張銀行卡。
「您什麼意思?」我不解地看著她。
她一臉疲憊:「當初拆散你和淮笙是我不對,看在你們當初有過一段的份上,能不能幫我個忙?」
「您說。」
「這麼多年,淮笙身邊再沒別的女人,最近我發現,他和一個 gay 出雙入對,走得很近。
「我怕他性取向有變,他當年愛你愛得S去活來,能不能請你,和他再續前緣?」
1
我轉了轉無名指上的戒指,正要回答,家門突然被推開。
女兒滿頭大汗,
興衝衝地跑進來叫我一聲「老媽」,又抱著水杯「噸噸噸」喝了大半杯。
喝完了,她好奇地看看江淮笙他媽,猶豫兩秒,試探地叫了一句「阿姨好」。
江淮笙他媽表情空白兩秒。
我訕笑一聲,拉過女兒給她擦汗:「這不是阿姨,是奶奶。」
女兒吃驚地瞪大眼:「這麼年輕,又沒白頭發,怎麼就成奶奶了?」
再高冷的女人,也很難在真情實意地被人誇獎年輕時保持鎮定。
我見江淮笙他媽要笑不笑的樣子,讓女兒先回房間寫作業。
「您也看到了,我結婚了,孩子都能打醬油了。」我抱歉地說,「當年是江淮笙主動提的分手,他對我不一定還有感情。況且他不止有我一個前女友,要不,您再問問別人?」
「你女兒多大了?」
「五歲了。
」
她算了算時間,語意不明地說:「無縫銜接啊?男方是做什麼的?」
「是我鄰家哥哥,知根知底的。」
「可惜了。」她嘆息一聲。
我不確定她這句「可惜」針對的是什麼,送她離開時,我沒忘把銀行卡還給她。
她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說了兩個字:「算了。」
看得出,對於江淮笙可能變成 gay 這件事,她確實很苦惱。
我也幫不了什麼,隻能勸她想開點:「性取向這種事是沒法勉強的,隻要江淮笙潔身自好不亂玩,其實也沒什麼。再說你不是還有一個兒子?」
現在這個時代,大家對同性戀的包容度越來越高,公開出櫃的明星也不少。
江家雖然確實有皇位要繼承,但我記得當年和江淮笙談戀愛的時候,他哥哥就已經結婚生子了,
完全沒有「後繼無人」的擔憂。
2
沒過幾日,江家又來了人。
還帶了一大堆禮物,大多是小孩子喜歡的,漂亮的洋娃娃,精致的公主裙。
說是補給女兒的見面禮。
丈夫回家時看到堆在客廳的購物袋,很震驚地問我是不是中了五百萬。
我笑著和他解釋了兩句。
他頓時皺起眉頭:「你居然沒拿掃把把那老女人趕出去!」
「我和她沒仇沒怨,而且人家不老。」
「怎麼就沒仇沒怨了?當年鼻孔都快長頭頂上,多看你一眼都怕髒了眼睛。現在兒子變成 gay 了,想起來找你了,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啊!」
女兒一邊扒飯一邊瞅我倆:「你們嘰裡咕嚕說什麼呢?聽不懂。不過我今天放學,看到一個長得可帥可帥的叔叔。
」
我笑著打趣:「有多帥?比你爸還帥?」
女兒用力點頭:「比爸爸帥一萬倍!」
丈夫頓時捂著胸口,心痛得不能呼吸:「宋知微,你怎麼能覺得別的叔叔比爸爸還帥?那要是他開口想當你爸,你不得跟著走啊?」
女兒煞有其事地想了想:「那不能,我還是認可你這個爸爸的,頂多讓他給我當小爸。」
話題越來越偏,沒有人再說起過去。
我松了口氣,看了一眼還堆在角落的禮品袋,有些為難。
女兒是個皮猴子,既不玩芭比娃娃也不穿公主裙,轉手送別人不太好,丟了又有些可惜。
算了,先放著好了。
3
一連幾日,女兒回家時,手裡都拿著東西。
有時候是一串糖葫蘆,有時候是小蛋糕,有時候是一個超大的泡泡機。
一問,都是帥叔叔給的。
「知微,媽媽教過你的吧,不能隨便要陌生人的東西。」
「我和帥叔叔已經是朋友啦,不是陌生人了。」
「可是你收了人家這麼多禮物,作為朋友,是不是該要有來有往?」
「那媽媽你給我十塊錢,我去給他買辣條。」
「那多沒誠意呀,不如媽媽明天陪你一起去見見那位帥叔叔,感謝他對你的照顧,好不好?」
女兒向來人小鬼大自來熟,我還是有點擔心。
「行,那媽媽你做糖醋排骨和雞蛋餅好嗎?」女兒說著,咽了口口水,「我答應過帥叔叔要給他帶的。」
「好的呀。」
晚上給女兒洗澡時,我突然從她兜裡摸出一個很小的 Kelly doll。
我對奢侈品是沒有研究的,
但有了孩子以後,大數據總是會莫名其妙給我推薦一些我壓根兒買不起的東西。
「這個也是你那帥叔叔送的?」我問女兒。
「對呀。」女兒用力點頭,「叔叔說明天還要送我小馬,他給我看了圖片,可好看了。」
我想,我大概能猜到,那位神秘的,整天不上班陪孩子玩,還每天給孩子帶不重樣的禮物的「帥叔叔」是誰了。
4
我沒有預想過我和江淮笙重逢的場景,但好歹是和平分手,不是原則性問題。
所以也不是不能像普通朋友那樣,打個招呼,說兩句話。
心裡還是會有悸動的,畢竟是愛而不得,人對於自己沒能得到的東西,總是容易念念不忘。
但也僅此而已。
他比以前成熟了,款式簡潔的休闲服也遮不住身上的熟男魅力。我盯著他看了半響,
愣是沒看出來一丁點像 gay 的地方。
江淮笙起先還有點不自在,後來就麻木了:「怎麼?我今天穿松緊腰的褲子你也要說我褲鏈沒拉嗎?」
他這句話瞬間把我的記憶扯回最初,我噗嗤一聲笑出來:「沒,這麼多年沒見了,我就看看你長老了沒。」
「你怎麼猜到是我的?」
「你下回送點便宜的,我就猜不到是你了。」哪個普通人家會把 Kelly doll 當十塊錢的玩具送小孩呀。
「老媽,你們認識啊?」女兒好奇地抬頭看我。
「認識,他是我初戀。」
「怪不得長這麼帥呢!」女兒佩服地豎起大拇指,「我老媽眼光就是好!」
「謝謝誇獎。」
「那你們為什麼分手啊?」
「我配不上你媽媽。」江淮笙主動說。
「那不能吧。」女兒是個實心眼,「你長得比我媽好看多了。」
「人小鬼大。」我拍拍她的腦袋,「去玩吧。」
她就快樂地和小伙伴玩沙去了。
我和江淮笙坐在小區的長椅上,中間間隔的距離足夠再塞下一整條秦嶺山脈。
我把手中的保溫桶放在中間:「喏,小孩特意要求給你做的。」
江淮笙點點頭:「謝謝啊。」
他看起來很鎮定,但左手的指腹一直在搓著衣角,那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
憋了半天,他隻幹巴巴地寒暄出一句:「你瘦了。」
我樂呵地看著他:「我聽說,你性取向變了啊?」
這話一出,他頓時不緊張了,表情也無奈起來:「都是誤會。」
他沒有解釋到底是什麼誤會。
「前幾天我媽特意給我打電話,
說你結婚生子了,我就知道她肯定來找你了。」江淮笙輕嘆口氣,「我想著,都分手那麼多年了還讓你受她的氣,挺不好意思的,就說來跟你道個歉。」
「到小區門口了吧,又覺得有點冒失,剛要打道回府,就碰到你家小孩了。」
我點點頭。
「知微和你長得很像,尤其是嘴巴和眼睛,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不了解江淮笙的人,會覺得他很高冷。
其實他話挺多的,我和他熱戀時,時常嫌他太吵,有時候忙起來一時沒回他消息,微信一轉眼就是九九加。
「那什麼,你老公,對你還好吧?」
我笑著頷首:「挺好的,你也認識的,宋箸,我那鄰家哥哥。」
「看吧,我當初就說他對你動機不純,你還總說是我想太多。」
我沒再辯解,
氣氛一時安靜下來,好一會,江淮笙輕聲開口:「那你覺得,我老了嗎?」
我沒聽到這句話。
因為我看到宋箸拎著菜從不遠處的步道慢悠悠走過,立刻起身招手:「老公!」
宋箸看過來,先朝我笑了笑,然後視線下移,落在了江淮笙身上。
5
以前江淮笙每次一看到宋箸,都要示威性地摟住我的肩膀。
宋箸一直對此耿耿於懷,嫌我吃裡扒外,我和他那麼多年的感情,最後隨隨便便一個臭小子冒出來,我就屁顛屁顛跟著跑了。
所以這次,宋箸很主動地攬住我的腰,非常有正宮氣質地微微一笑:「江淮笙啊?好久不見,上樓一起吃個飯吧?」
「不吃了。」江淮笙拎著保溫桶站起來,很有風度地笑了笑,「公司還有事,我先走了。」
「我送你。
」宋箸把手裡的菜遞給我,「你車停在哪啊?」
江淮笙盯著那堆菜看了幾眼,突然改變了主意:「那要不,我還是吃個便飯?」
宋箸差點掛不住笑。
江淮笙很理直氣壯:「我送了禮的。」
女兒大老遠聽到這話,「噔噔噔」跑過來:「老爸,我答應了要請帥叔叔吃飯的,今晚讓老媽下廚吧。」
「怎麼?你是覺得我不夠格給你這位『帥叔叔』做飯嗎?」宋箸皮笑肉不笑。
女兒老氣橫秋地嘆氣:「你平時做黑暗料理我也認了,畢竟我是你親閨女。可帥叔叔要是吃壞了肚子,我就太對不起他了!」
宋箸啞口無言。
「其實,我的廚藝還不錯。」江淮笙突然開口,「不介意的話,我做也行。」
宋箸笑得很假:「那怎麼好意思?畢竟你是客人。
」
「大家都是熟人,不用跟我客氣。」
江淮笙居然真的沒說謊。
以前我和他戀愛時,他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切菜不小心傷了手指,都要大呼小叫讓我給他吹吹。
我當時很無語:「這傷口可太嚴重了,你再耽擱兩秒就要愈合了。」
他一臉委屈:「可我真的痛啊。」
他用那道傷口,向我索賠了一整個月的早晚安吻。
但他現在,可以嫻熟地切菜,倒油,顛鍋,做的還是色香味俱全的水煮魚。
「嘗嘗,好吃嗎?」他一臉期待地看著我。
我對他這種狗狗眼從來沒有抵抗力,頂著宋箸涼嗖嗖的視線夾起一塊魚肉品嘗。
是真的好吃。
和我做的水煮魚,味道一模一樣。
女兒吃了幾口,
最後篤定道:「媽媽你幫帥叔叔作弊了吧?今晚的菜都是你做的吧?」
「看來我這個徒弟可以出師了。」江淮笙很得意地看著我,「我早說過的吧,你是最好的老師。」
6
江淮笙說我教會了他很多東西。
怎麼砍價,怎麼挑新鮮的蔬果,怎麼打掃家裡邊邊角角的衛生……
都是些其實他根本用不上的技巧。
若不是和我的生活融合,他一輩子都不需要接觸這些東西。
我有時候想,可能就是分手的時候太遺憾了,所以過去好多年再想起來,還是會意難平。
如果我們感情還沒到那一步就分開了。
又或者我們繼續在一起,但因為懸殊的階級和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耗盡了彼此的耐心。
可能都不會這麼難過。
分手之前,江淮笙說我教會他的最重要的事,是讓他明白什麼是愛情。
「如果我一開始就知道我們會是這個結局,就算我當時很喜歡你,我大概也不敢開始的。」
他說他其實是個膽小鬼,任何可能會讓自己受到的傷害,都想避免。
「可我現在覺得,我能夠遇到你,和你在一起,真的太好了。」
「雖然我會患得患失,會求而不得,但許思恩,我覺得這一切都值得。」
但其實他本不必懂得這些。
江淮笙不缺愛。
他擁有太多了,父母兄長的寵愛,優渥的家庭條件,在法律的底線之內最大的自由。
我坐在父親的三輪車上,陪他大街小巷收廢品時,江淮笙正坐著專機,飛往世界各地。
有沒有愛情對他來說重要嗎?
當然不重要。
我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
他本可以永遠不品嘗任何苦痛的。
感情甜蜜時,我笑著打趣:「你生活太幸福了,所以是得在我身上栽栽跟頭,全是蜜糖有什麼意思,偶爾也嘗嘗苦瓜嘛。」
分手時,我卻想,要是我一開始別這麼不自量力惹他就好了,全是蜜糖多好。
7
江淮笙離開時,宋箸說他去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