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確實想去找他的,想起那日流觴宴上他的行徑,我問他:
「你真的要尋那個……『盼歸石』?還有那幅畫……什麼意思啊?」
窗外安靜了幾息。
須臾,他說。
「我其實……就是想幫你試探試探他!」
我怔住,心頭掠過一絲酸楚。
「何必多此一舉呢?」
「多此一舉嗎?」
他意味深長地說。
「我倒覺得……很多事,或許並非表面看到的那樣!」
我蹙了蹙眉,不想再提此事,轉而問道。
「你那八艘樓船,都安置妥當了?」
他嗤笑。
「放心,
要低調嘛!夫人所言,為夫定然謹記!」
「又沒正經!」
我笑罵一聲,繼而嘆道:
「此番事了,你我便按約定籤下和離書吧!隻是……委屈你們程家了!」
窗外又安靜了,半晌才傳來輕笑聲。
「報恩嘛,談不上委屈!我爹娘也都是明事理之人,知曉前因,也並沒有怪你,反倒願意幫你!」
我點頭。
我知道,他們程家,都是心胸闊朗之人!
而程閔之,看似玩世不恭,實則卻是真君子。
12.
次日。就像不願放過我似的,蕭懷又帶著袁瑤上門了。
這一次,我倒是比上次淡然多了,隨父親一道相迎。
可袁瑤竟是直接來了我住的院子。
蕭懷長身玉立在檐下。
袁瑤巧笑嫣然,重提那日流觴宴之事。
「那日是我考慮不周,但並非像方小姐說的那般是故意讓你出醜,你可別誤會我啊!」
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枚錦盒硬塞進我手中。
「這是我前日路過翠寶齋時特意挑的一對耳墜,很襯你,當是我的賠罪之禮吧!」
她張望了一眼我的閨房,自顧自道。
「方小姐若不介意,可否允我進你的閨房看看?」
說著,一腳便已踏進門檻。
我伸手攔住。
「不好意思,袁小姐,我確實介意。」
我當然介意。
四年前,趁夜前來立在我窗外的蕭懷曾說過:
「待我來日能娶你了,再來將你的閨房裡裡外外都看個清楚。」
可如今,他卻是帶著另娶的姑娘想要將我的閨房看個清楚,
何其可笑。
袁瑤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委屈地看向蕭懷。
蕭懷卻不知在想著什麼,目光有些怔忪。
袁瑤拉了拉他的衣袖。
「看來方小姐還是在怪我,不肯讓我進她的閨房呢!」
蕭懷回神,淡淡道。
「人家既不願,那便算了吧。」
袁瑤有些不情願地收回了腳,卻在轉身之際忽地從身上掉落一枚物什。
她哎呀一聲慌忙撿起,寶貝似的護在懷裡。
「還好沒摔壞,這可是姜陽郡主親手送給我的金鑲玉同心結,說希望我和懷郎能一輩子同心不離。」
說著,一臉嬌羞地掃過我的面龐。
她眉梢眼角皆是笑意,促狹道。
「如今我也算得償所願,希望方小姐也能早日覓得良人。」
這次,
我倒是沒有拂她的意。
「一定。」
覓得良人這件事我已心灰意冷,但我確實就要離開這座令我生厭的京城了。
程閔之迎親的隊伍就在三日後便會啟程。
袁瑤一副歡欣雀躍的模樣扭頭對蕭懷說:
「懷郎,來日方小姐出嫁,咱們千萬得備一份厚禮,才對得起你們的兄妹情誼。」
蕭懷沉默良久,意味不明回了句。
「嫁娶一事何其重要,方小姐不必急於一時。」
我看著他,本不想回應,卻終是忍不住。
「這是我的私事,不勞世子掛心。」
蕭懷喉結動了動,卻未發一言,隻是神色晦暗不明。
袁瑤終於炫耀夠了。
我將人送出院門,看著袁瑤挽上蕭懷的手臂,親密地將頭倚在他肩頭。
而蕭懷垂眸望向她時,
眼中滿是柔情。
果然天造地設。
13.
本以為,袁瑤來炫耀過後,我就能安穩等著出嫁了。
可出行前一日,卻出事了。
來勢洶洶的羽林軍闖進方府,進了我的院子。
未待羽林軍發難,父親當先便是一巴掌扇在我的臉上。
「你個逆女,便是禁了你的足還要給我惹禍!」
我不明所以,隻愣愣地看著他。
羽林軍統領冷聲道:
「袁將軍留在袁小姐處的虎符不見了,她說這兩日隻來過你這裡,煩請方小姐盡快交出來,否則將以謀逆罪論處!」
我蹙眉,雙拳緊握。
「我並未見過什麼虎符,將軍若不信,隻管命人去搜便是。」
聞言,羽林軍統領長臂一揮。
我院中被翻了個一片狼藉。
「稟將軍,沒有。」
我冷冷睨住臉色鐵青的父親和羽林軍統領。
沒來得及說話,兩道人影一前一後衝了進來。
袁瑤哭得梨花帶雨,扯住我衣袖。
「方小姐,就算你不喜我與懷郎的婚事,也不該如此害我啊,那是父親千叮嚀萬囑咐要交給聖人的東西,若是遺失,與欺君無異啊!」
蕭懷上前攔住袁瑤的肩膀,袁瑤靠在他懷裡抽抽噎噎地哭著。
他目光凝住我,沉著臉道:
「方若蘅,那虎符關系重大,你若當真撿到了,就馬上交出來。」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從前,父親惱我、斥我、打我,是他站出來護我。
如今,他竟和父親成了一樣的人,一樣的輕視我、懷疑我、不信我。
見我不說話,
他又不耐煩道:
「我與阿瑤是聖人賜婚,你縱使胡鬧也該有個限度。隻要你現在把虎符交出來,我可以向聖人求情不治你的罪。」
滔天的委屈席卷而來,我紅著眼與他對視,強忍哽咽。
「原來在你眼中,我就是這樣一個自私自利、不顧大局之人?」
我強行憋回眼淚,再不看蕭懷一眼。
「你既不信我,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你隻管讓他們繼續去搜便是。」
蕭懷盯著我看了良久。
最終,他抬手一指我身後的屋子。
「方若蘅的閨房,將軍可曾搜過?」
我滿眼驚愕地盯向他。
閨房對於未出閣的女子而言是何要緊的地方,他竟然……
耳邊忽然就響起他曾經的信誓旦旦。
「蘅兒放心,
有我在,定不會叫任何人欺負了你。」
言猶在耳,卻早已物是人非。
14.
「方小姐,得罪了!」
羽林軍統領語氣生硬,但好歹也算一句人話。
可總將生養之恩掛在嘴邊的父親,還有曾對我許諾深情的蕭懷,竟連一個毫不相幹的人都不如。
十幾個羽林軍一股腦衝進我的臥房。
我眼睜睜看著自己房裡的東西被他們隨手掃得到處都是,看著床上被褥被扔到地上,被踩出無數腳印,看著他們掀起我的床板,將裡面的東西盡數翻出。
終了,羽林軍折返回稟。
「世子,沒有。」
蕭懷卻隻是隨意掃了眼我被折騰得不成樣子的閨房,蹙了蹙眉。
「事出緊急,我也是不得已,你回頭擬個單子出來,我命人原樣買來給你。
」
我看也未看他一眼,隻聲音冷冷。
「不敢。」
「方若蘅……」
蕭懷的語氣裡似有不悅。
不過我並不在乎,反正明日之後,我就要遠去嶺南,此生都不會再回來了。
芷瀾憤憤,語速極快道:
「世子不愧是世子,果然財大氣粗,可東西能賠,我們小姐的名聲你賠得了嗎?若非小姐已定下……」
「芷瀾!」
我及時喝止了芷瀾的話,羽林軍就在這裡,蕭懷若是計較她的不敬之罪,芷瀾怕是不S都要脫層皮。
蕭懷擰眉看向芷瀾,仿佛在思考她那未出口的後半截話,究竟是什麼。
就在此時。
一個丫鬟急匆匆跑了進來,高呼。
「小姐!世子!虎符找到了,在昨日世子陪小姐去上香的雲來寺找到了!」
袁瑤聞言猝然放聲痛哭。
「對不起方小姐,是我心太急亂了方寸,這才告訴羽林軍隻來過你這裡……」
羽林軍統領則丟下一句「對不住」,就帶人離開去送虎符了。
蕭懷深深看了眼袁瑤,眼底閃過一抹不愉。
可也僅是如此,他卻到底沒有責怪袁瑤一句不是。
總算歇了哭聲的袁瑤,由蕭懷陪著離開我一地狼藉的院子。
隻在出門前,袁瑤附到我耳邊輕聲說了句。
「當年你弄碎懷郎為我拾起的镯子,如今我讓人毀了你的院子,如此,也算扯平了。若你以後再敢糾纏懷郎,我必不會再放過你!」
我知道以蕭懷的耳力,
定是聽到她的這番話。
可他依舊無動於衷。
忽然,芷瀾抱著我的那件大紅嫁衣跑了出來。
「小姐小姐,這嫁衣被勾壞了一角,怎麼辦啊?」
我眼神暗了暗,出嫁之前這諸多不順,是什麼不好的預兆嗎?
可還不等我說話,蕭懷卻突然一改冷顏疏淡,急急走回來指著嫁衣問。
「哪裡來的嫁衣?誰要出嫁?」
我有些不耐煩與他多言,隨口敷衍。
「沒人出嫁,不過是芷瀾隨手做來玩兒的,世子請吧。」
蕭懷有些訝異地看著我。
他身後追來的袁瑤忙扯住他的胳膊提醒。
「懷郎,虎符找到了,我們還得進宮面聖呢!」
蕭懷這才離開,卻是一步三回頭,眼裡帶著狐疑。
待所有人都離開。
我叫來小廝丫鬟將院子收拾妥當。
至於那間閨房,反正隻剩一夜,也沒什麼再收拾的必要了。
而嫁衣,我嘆了口氣,隻能連夜補救。
好在我並非真嫁,嫁衣好不好的也無所謂了。
我隻是擔心,能不能順利出京。
15.
第二日,程家的迎親隊如約而至。
我微微松了口氣。
母親帶我祭祖。
兄長背我出門。
這一切,我內心無波無瀾。
唯有程閔之牽過我時,我看著蓋頭下跨出的門檻,微微紅了眼眶。
這會是我邁出陳腐走向嶄新天地的開始嗎?
吉時到,花轎起,喜樂震天。
饒是再怎樣低調,可這出嫁當天,程家那八艘樓船也終是要現於京南運河之上。
三聲悠長螺號響徹京城,八艘裝飾著紅綢的樓船緩緩靠岸,每艘船頭都站著數十名手持長戟的甲士,船舷上『程』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頓時,整條街都沸騰了,亦如過年般喧囂熱鬧。
我坐在轎子裡,晃晃悠悠地數著距離。
快了,就快到渡口了。
上了船,迎接我的,便是寬廣和自在。
可忽然,花轎劇烈顛簸著停下。
又生變故嗎?
運河潮湿的風裹著人聲擠入轎簾縫隙。
「程二公子,你不是說,此番進京是為尋石嗎?怎的……卻成了娶親?」
我攥緊了手中帕子,這是蕭懷的聲音。
「盼歸石已尋到,順便娶個親,難道世子連這個也要管?」
「哦?
」
蕭懷的馬蹄重重踏地。
「那麼敢問,程二公子,娶的是哪家小姐?」
程閔之卻說話帶笑,聲音沉穩如故。
「世子這樣問,實在有失禮數,此事我已秉明聖人,世子若想知道,盡可去打聽。」
馬蹄聲向前逼近幾步,蕭懷的聲音裹挾著怒意。
「若本世子今日,一定要看看轎中是何人呢?」
周遭程家護衛立刻踏前一步,刀鞘碰撞聲整齊劃一。
我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出。
「新娘的蓋頭,須得夫君親手掀開。若旁人貿然窺探……」
程閔之頓住。
像是配合他的話,螺號聲再次響起,長戟重重頓地,那是來自樓船上程家軍的兵刃。
「陛下口諭——邕王世子蕭懷即刻入宮面聖!
」
就在氣氛劍拔弩張之時,一道尖銳的傳旨聲破空而來,馬蹄聲由遠及近。
「蕭世子,還請速速進宮。」
「起轎!」
聽到程閔之這一聲命令,我懸著的心終於落回原處。
可突然,一道劍氣直直朝著轎簾劈來。
緊接著便是「錚」的一聲脆響,一柄長劍已橫在轎前。
隔著蓋頭和轎簾,我似乎都能看見兩劍相擊迸出的火花。
「世子,再不走,怕是要抗旨了。」
程閔之的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冷,冷如寒冰。
轎夫們抬起花轎,與蕭懷錯身而過。
明明近在咫尺,卻早已隔絕萬水千山。
聽著他亦步亦趨逐漸遠去的馬蹄聲,我忽然想起八個字:
有些轉身,便是一生。
船板吱呀輕響,
程閔之扶著花轎踏上樓船。
隨著最後一聲螺號響起,水波蕩漾聲越來越清晰。
直到樓船駛離河岸極遠,我才從轎中走出。
摘下蓋頭,看著京城的亭臺樓閣漸漸縮小成模糊的剪影。
風吹起我的紅嫁衣,裙角上的銀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