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沒什麼。」
我收回目光，對他揚起笑顏。
「隻是在想，嶺南的四季，應該很美吧。」
他點頭。
「很美。而且……」
頓了頓，他看向遠方水天相接處。
「嶺南的天，比京城的更廣闊。」
我看他一眼，想了想，到底問出口。
「那道口諭……應該不是巧合吧。」
他回以我莫測一笑。
「想必聖上會派給他什麼重要任務也說不定，保不齊，他此刻就已經離京了。」
我挑眉，看著眼前人。
他就是如此，看似不羈，實則心思缜密。
我沒有繼續問下去，因為已經沒有探究的必要。
16.
船身晃得愈發厲害，我SS攥著軟墊邊緣，胃裡翻江倒海。
程閔之掀開簾子進來時，正看見我蒼白著臉伏在榻邊。
他快步上前將我扶起，聲音裡滿是擔憂。
「怎不喚人？」
我勉強擠出笑。
「不過是暈船，歇會兒便好。」
話未落音，一陣惡心湧上來。
他眼疾手快取過青瓷痰盂，另一隻手輕輕拍著我的背。
溫熱掌心透過單衣傳來溫度，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將我圈在懷中。
「別硬撐，嶺南水路還要行七日。」
此後每日天未亮，都有溫熱的姜茶準時送到我榻前。
程閔之說姜茶能壓驚止嘔，然後親手喂我喝下。
踏上嶺南土地時，我又病倒了。
潮熱的空氣裹著從未聞過的花香，黏膩得讓人喘不過氣。
夜半高熱不退，恍惚間感覺有人將我抱起，帶著涼意的巾帕不斷擦拭我額頭。
程閔之的聲音響在耳畔。
「再忍忍，藥就快煎好了。」
等我清醒些，正撞見他靠在榻邊打盹，墨發凌亂地散在肩頭，眼下一片青黑。
聽見響動，他立刻睜眼，先是探了探我額頭，又端來藥碗。
「可算退熱了。」
他舀起一勺湯藥吹了又吹。
「嶺南湿氣重，這驅寒湯得連喝三日才行。」
我盯著碗裡深褐色湯藥發愁。
他忽然從旁摸出顆蜜餞。
「喏，喝完便給。」
像是哄小孩兒一樣。
我皺著眉將藥喝完。
「張嘴。
」
怔愣間，蜜餞已喂進我口中。
指尖擦過我唇角時，他頓了一瞬，繼而起身。
「睡吧，兩日後我們要拜堂，你能行嗎？」
我訥訥點了點頭。
不行也得行，我對程家本就心懷愧疚，婚宴早已準備妥當，總不能讓他們在嶺南失了顏面。
我胡思亂想著，再回神時，屋中已沒了他的身影。
輕輕嘆了口氣。
窗外雨聲漸密，我枕著他換過三次的涼枕，聞著屋內新添的艾草香，沉沉睡去。
拜堂那日，我是撐著病體完成的。
待所有人都退出喜房，程閔之抱了床被子去了榻上。
「你我新婚，我若現在就去東廂房，對你名聲不好，待過些時日吧。」
幾日後，他果然借口我身子未好需要靜養，搬去了東廂房。
我的事，程家父母都是清楚的。
他之前說他爹娘並不怪我，我原以為隻是客套寬慰我的話。
可事實上，竟真是如此。
程父雖不苟言笑，但從未給過我臉色。
程母更是令我驚訝。
起初我病著的幾日，她會帶著大包小包的草藥過來，說這些都是祛湿的藥，讓芷瀾拿給廚房熬了喝。
後來我好些了去她院子，她會親手剝了荔枝果皮，將白嫩嫩的果肉遞給我。
「嘗嘗，嶺南的荔枝可是最甜的。」
然後又拉著我，用帶著嶺南口音的官話講程閔之的幼年逸聞。
「這孩子啊從小就犟，十歲那年非要跟著老將軍去演武場，回來時膝蓋摔得血肉模糊，愣是沒掉一滴淚。」
提及程老將軍，也就是程閔之的祖父。如今告老住在郊外莊子上，
已不問世事。
整個程家，隻有程家大郎時任節度使行軍司馬。
我將藏在袖中的紙箋又壓了壓，那是我早早就寫好的和離書。
可是幾次想與程閔之談及，話到嘴邊都被他打斷。
程家和睦，不嫌我，不厭我。
這紙和離書，我反倒不知該如何送出了。
17.
本以為此生不會再見的人，隻過了一個月，便又見到了。
本是大婚在即，蕭懷卻漏夜前來，將程府大門砸得震天響。
來報的小廝苦著臉。
「二少夫人，那人說要見你。」
我忽然心下惴惴，看了眼聞聲而來的程閔之。
程閔之也看了我一眼，溫聲道：
「走吧，我陪你去，總要和過去徹底告個別。」
芷瀾掌燈，
我身後跟著程閔之。
「蘅兒！」
久違的一聲，我怔了怔。
細細看過他風塵僕僕的眉梢眼角，曾幾何時那樣令我魂牽夢繞的心上人，如今已不會再引起我的任何旖念。
蕭懷見我，雙眼通紅，咬著牙聲聲泣血地問。
「那日花轎裡的，竟然真的是你！蘅兒，你怎麼能嫁人！你怎能不等我！」
我氣笑了。
明明是他先背叛，如今竟來指責我。
「許久不見，世子可還好？」
隻是尋常一句寒暄，卻叫他抓住了話頭。
「不好！眼見你嫁了人，我如何還能好！你說過的，你要嫁的人是我，你怎麼能嫁給別人！」
身後的程閔之終是忍無可忍，上前一步大喝。
「蕭世子，這裡是程家，蘅兒是我程閔之的妻，
請注意你的言辭！」
像是才看見他，蕭懷轉悲為怒。
「程閔之，你這個趁人之危的小人，怪不得當日你多番推諉，看來你早就知道她與我……」
「與你如何？」
程閔之的聲音冷到極致。
「是與你有婚約？還是你曾許她十裡紅妝？
「蕭懷，你曾許諾的事做不到，就不要怪旁人。如今整個嶺南皆知，程某三媒六聘抬的是方氏嫡女，八艘樓船載的是程家新婦。」
蕭懷看我一眼，也不知從我的神色中看出了什麼，他同樣怒喝。
「程二公子好大的口氣！八艘樓船又如何……你就這麼認定她會心甘情願地許你一生？」
一句話，整個廂房都安靜了。
我心中嘲諷，
蕭懷，他果然是了解我的！
許久，程閔之緩緩道。
「曾經有人棄她如敝履，嫌她不夠溫婉賢淑，世人皆道她舞刀弄劍不成體統，可在程某眼中……」
他猛地轉身，目光直直撞進我驟然睜大的雙眼。
「她卻勝過世間萬千女子！
「從此，她不必曲意逢迎，因為——」
他頓了頓，字字如錘。
「我程閔之，願以命護她歲歲平安。」
我隻覺耳畔轟鳴，盯著他平日舒朗此刻卻認真無比的眉目，眼眶忽然有些發燙。
蕭懷的臉色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煞白如紙，踉跄著後退半步。
「以命護她？」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程閔之，你可知她心裡裝的是誰……」
「住口！
」
我閉了閉眼，該結束了！
「世子的記性果然是越發的不好了，你與袁小姐可是聖人賜婚，如今卻跑來嶺南，不怕聖人怪罪嗎？」
更遑論這賜婚，還是他自己求來的。
一語落地。
蕭懷眼中泛起痛苦之色。
「蘅兒，你可願隨我回去？」
我繼續提醒他。
「世子如今該喚我程少夫人才是。」
「什麼程少夫人！你才不是什麼見鬼的程少夫人！」
他發狂似的吼著，雙眼像要流下血淚般將我一瞬不瞬地盯住，喃喃著。
「你該嫁給我，你該是我的世子妃……」
「世子！」
我嚴厲喝止他。
可他似乎就是鐵了心的不管不顧，
竟還上前拉住我的手臂。
「蘅兒，我知你是氣我要跟別人成婚，才跟我賭氣嫁了人，可你要相信我，我娶袁瑤……是有苦衷的！」
我沉了臉色，甩開他的手。
「多謝世子前來探望，但你與袁小姐大婚在即，理當陪伴在她左右才是。」
蕭懷表情痛苦地搖頭。
「不是這樣的，蘅兒你相信我，我不喜歡她，也從始至終從未真的要娶她，我想娶、想要相守一生的人，一直都隻是你啊！」
話不投機半句多。
「我在程家很幸福，還請世子，自重。」
說完，我徑直轉身。
「蘅兒！」
蕭懷還想來追，程閔之擋在他面前。
「世子，請回吧！」
18.
大門關上。
隔絕了蕭懷的喧嚷。
我腳步沒有絲毫停滯地回了屋。
不多時，程閔之走了進來。
四目相對，一時無言。
沉默許久，終是我先開口。
「你剛剛……是為了氣走他，所以……才那樣說的嗎？」
他不回答，隻一雙眼炯炯地盯著我。
「方若蘅，你不是個傻的！」
我愣住。
是，我不傻，我有感覺，我看得出。
他對我，不是單純論劍約酒的交情，也不是他口中所謂的還恩。
可是他對我，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我不是個喜歡強人所難的人。
「從前你心有所屬，若你能幸福，我便隻願你能幸福。
包括那日的流觴宴，我看出他對你仍然有情，而你又曾經那樣愛他，我依然想給你們機會。直到他帶著禁衛軍去搜你的閨房……
「不論他有什麼苦衷，他那般對你，他不配！」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我消化了良久，卻仍然迷惑。
他嘆口氣。
「其實五年前，我隨父入京祭祖，曾見過你。」
我再一次愣住。
他繼續說著。
「看慣了滿京城嬌滴滴的貴女，我唯獨對恣意飛揚的你印象深刻，本想與你結識，奈何父親急於趕回嶺南，便錯失機會。結果第二年我再去京城，卻得知你已有了心悅之人。」
說到此，他抬頭看向我，輕笑。
「隻是沒想到，第三年再入京，竟得知蕭懷離京失蹤而你被送去別莊的事情，
於是，我去了別莊，結果正撞見你在溪邊舞劍。」
他狀似回憶的模樣，神色間滿是藏不住的思慕。
「我第一次見一個女子揮劍刻石，青衣素面，松風入袖，劍舞輕盈，卻眸光凌厲，滿目堅韌。哪怕裙角沾了泥漬，卻依然如廣寒下凡的冷傲仙子……那一刻，我突然就相信了『一眼萬年』這個詞！」
被他如此誇贊，我不禁有些臉熱。
「所以第二日，我便自導自演了一場戲……」
「什麼？」
臉熱還沒過一瞬，就被驚詫取代。
原來這廝……
猶記當年我正在溪邊練劍，聽到遠處樹林傳來打鬥聲，我提劍悄聲過去，見林中幾個黑衣人正圍攻一個錦衣華服的男子，
男子肩頭已被劃開血口。
我有心幫忙，可自己畢竟一個女子，萬一敵不過，豈不是羊入虎口。
於是我靈機一動，在林中亂竄，邊竄邊砍，驚起滿樹麻雀，還模仿男聲高喊「少爺我們來了，左邊包抄，右邊助攻」。同時手上不停，撿起石頭從各個方向精準無誤地砸向那些黑衣人。
黑衣人果然被我砸懵了，一聲「撤」，逃出密林。
我與他，自此相識。
可現在想想，我當時……完全就是一隻被人看戲的猴子啊！
「你別惱！我其實就是想看看，你會不會出手幫我！」
我瞪著他，他卻促狹看我。
「結果我們方小姐，不僅是個行俠仗義的，還是個有勇有謀的！」
這一次，我狠狠白了他一眼。
再後來，
我與他話機相投，他謝我幫了他，可以應我一個約定，那時我沒想好。
我在別莊等蕭懷的第二年，他又來了，見我酗酒，他說請我喝酒，可一來一往，也不知怎麼，我竟欠了他一頓酒，他讓我攢著別喝，他日再向我討要。
我在別莊等蕭懷的第三年，他玩笑說，若蕭懷不回來，他可以娶我，帶我離開京城這座牢籠。
後來，蕭懷回了京，卻要另娶他人。
我萎靡了多日。
直到某一日，我突然想起第一年他欠我的那個約定，於是，我給他飛鴿傳書，讓他假意來娶我，半年後我們和離，各自自由。
可眼下我才恍然，哪裡是他欠我，分明是他步步為營，將我網入套中。
可是，卻全是為我籌謀。
「方若蘅，他蕭懷不是你的良人……我才是！
」
他收起玩笑，擲地有聲。
我心口一跳，這樣赤裸熱烈的表白，任憑哪個姑娘都會忍不住心跳加速，我亦不能免俗。
可是……
蕭懷的那句話縈繞耳邊。
我垂下頭，又抬頭看他。
「可是，我已不再想要什麼良人。我深深愛過一個人，又被深深傷害。你難道真的相信，我會輕而易舉地拾起一顆破碎的心，若無其事地許你一生嗎？」
我緩緩搖頭。
「連我自己都不信！」
我伸手，從懷中掏出那封一直未能拿出的和離書。
「程閔之，你合該這世上對你一心一意的女子，而我，不值得！」
他看著我手中微微顫抖的和離書，喉頭動了動，卻半晌沒接。
我嘆氣。
「你說過，你不是強人所難之人！」
他怔了怔，旋即苦笑，喃喃：
「竟是自己給自己挖了坑……」
良久，他終於接過。
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