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對於他直白露骨的話語,我並不感到意外。
畢竟這些殘酷的真相,都是我一點一點告訴他的。
重生後我不止一次地想,或許前世我們姐弟倆最大的問題,就出在我父母以及我後來的教育方式上。
總是在粉飾太平,總是在強裝無事。
我以為那是最好的保護,卻導致了顧騁不知道什麼是苦,什麼是痛。
最後活成了一個不食人間煙火,可以輕易說出「我們兩清」的仙人。
所以這一世,我選擇告訴他一切。
除了我的重生。
以及我對未來的真實打算。
顧騁還在繼續說,「他給我們住這麼好的房子,請保姆,還負責我們所有的開銷,
這是一筆不對等的投資,他付出的這一切,想要得到什麼回報?」
我看向他,喉嚨有些發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想要的回報,是你,對嗎?」
顧騁直視著我的眼睛,「他喜歡你,對不對?」
我沒有說話。
「昨天,他來公寓找你,但你當時去了學校不在,他就拿起這張合照看。」
顧騁指向鞋櫃上那張我和他的合照。
那是搬進來第一天保姆幫我們拍的。
「他沒有坐,就一直站在門口拿著那張合照,看了很久。」
「我不喜歡他看你的那種眼神。」
我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照片裡我沒有笑,而顧騁則緊緊抓著我的衣角。
「姐姐,我雖然小,但我能感覺到他的想法,他想把你當成他的東西。
」
顧騁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個準確的比喻。
「就像我看上了一本新書,我就想把它買回家,放在我的書架上,變成我的,我說的對嗎?」
我微微垂眸,避開了他那過於純粹的視線。
而顧騁也沒有再追問。
他隻是再一次伸出手,緊緊拉住了我的衣角。
「姐姐,你可以和我保證一件事嗎?」
「什麼?」我抬頭問。
顧騁的手指收緊,一字一句,像在刻下誓言。
「不要愛上他,不要相信他說的任何一句話,不要接受他除了錢以外的任何東西,以及,如果他讓你不開心,你一定要告訴我。」
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然後,等我,等我長大了,到那時候我可以把他的錢全部還給他,從此以後,
我們再也不欠他任何東西。」
8
三年過去,我也高考了三次。
第一次我從校長手裡拿走了十五萬獎學金,第二次是二十五萬。
等到了第三次,這個數字變成了五十二萬。
而校長的反應也從開始的滿面紅光,一天打八十個電話向各路人炫耀,到後來能夠在我把成績單遞給他時淡然喝茶。
然後出門走了兩步,鞋底都掉了出來。
而第三次後,孫老師一臉復雜地勸我道:「小雁啊,你要不還是退學吧。」
我:「啊?」
孫老師趕緊「呸」了兩聲:「我是說,你要不還是升學吧,老師我真的沒什麼好教你的了,而且......」
她最後一次摸了摸我的腦袋,像母親一樣,像三年前那樣。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孩子。」
她說,「別再為了錢,把自己困在這裡了。」
於是我便升學了。
這一年我二十一歲,顧騁十歲,還在假裝普通人,上小學四年級。
家裡的保姆在兩年前辭職了,她走的時候一臉生無可戀。
說顧騁這孩子說話太高級,讓她總覺得自己的智商在被無情地侮辱。
而新保姆是我親自去請回來的。
李崔崔。
也就是輝煌人間的小翠。
我找到她的時候,她似乎剛和客人吵完一架,正蹲在後巷抽煙。
繚繞的煙霧裡,她那張化著濃妝的臉顯得疲憊不堪,一側的臉頰上隱約還有一個巴掌印。
當我走到她面前說出我的來意時。
她抬頭看我,愣了半秒,然後嗤笑一聲,把煙蒂丟在地上用腳Ťũ⁰尖碾滅。
「喲,這不是我們的高材生嗎?怎麼,攀上高枝了,特地來我這泥坑裡炫耀?還是說你吃飽了撐的,專程來羞辱我的?」
我沒有理會她的嘲諷,直接報出我的條件:
「市場價三倍的工資,交五險一金加B險,包吃包住包車費,逢年過節有獎金,年底有分紅。」
李崔崔:「......」
空氣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站直了身體,拍了拍身上的灰。
李崔崔:「來,多羞辱我,我是 M,不要停。」
此刻。
我推開家門,李崔崔正哼著小曲把我的一件衛衣疊好放進行李箱。
「喏,都給你收拾好了,至於小騁這邊你放心,有我一口飯吃,就餓不著他。」崔姐說著,又壓低了聲音,「對了,剛才那個姓陸的『金主』,
又來找你了。」
我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讓我給你帶話,說他在地下車庫等你,等你回來就帶你去一個地方。」崔姐撇撇嘴,「你自己小心點,那男人看你的眼神跟狼看肉似的,三年了都沒變過。」
我「嗯」了一聲。
來到地下車庫。
我一眼就看見了那輛停在專屬車位上的黑色邁巴赫。
以及靠在車門上的陸從崢。
他穿著一身炭灰色西裝,背對著我的方向,似乎正在打電話。
車庫裡很安靜,我放輕了腳步。
「呦,陸大少金屋藏不住嬌了?今晚終於舍得把你那個寶貝帶出來給我們看看了?」
我停下腳步,站在一根承重柱的陰影裡。
「她不是被藏起來的嬌。」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不是?
不是那你還這麼寶貝?女人不都一樣嘛!你至於嗎?」
陸從崢垂下眼眸,過了一會兒,他似乎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
「我的雁雁不一樣。」
電話那頭的人誇張地「嚯」了一聲。
「怎麼不一樣了?她鑲鑽了?」
「對。」
「......」
我從柱子後面走了出去,放重了腳步。
陸從崢的動作一頓,他微微側身,看到了我。
「掛了。」
他幹脆利落地結束通話,然後轉過身面對著我。
「雁雁。」
他叫著我的昵稱,像這三年來每一次見面一樣,溫柔繾綣。
陸從崢為我拉開副駕駛的車門。
「走吧,帶你去慶祝一下,另外帶你見見我的朋友,以後.
.....他們就該叫你嫂子了。」
我卻站在原地沒動。
「陸從崢。」
我開口,叫了他的全名,「你一直有一個訂了婚的未婚妻,對吧。」
陸從崢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隻拉著車門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而我繼續平靜敘述:「你們兩家是世家,她和你是青梅竹馬,你們的婚姻也是從小定下的,是最門當戶對的聯姻,所以就算你們現在各玩各的,到時間你們還是一定會結婚。」
陸從崢拉著車門的手指緩緩收緊,又慢慢松開。
最後,他收回了手,將那扇為我打開的車門「砰」地一聲關上。
「你知道了。」
他再次看向我時,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我點頭。
對,我終於知道了。
知道了重生前的顧騁在玄關見到陸從崢的第一眼,為什麼會是那種反應。
隻怕當時因為「天才少年」的名頭而能夠出席各種正式場合的顧騁早就見過陸從崢,也見過他挽著那位名正言順的未婚妻。
見過他姐姐這個名義上的「男朋友」和其他女人言笑晏晏,宛如一對璧人。
而顧騁當初之所以一直沒有告訴我這個殘忍的真相。
背後情有可原的原因我能想到很多。
比如他不想破壞我小心翼翼維持的美夢,不想看到我傷心;
比如他覺得我深陷其中,告訴我也無濟於事,隻會讓我更痛苦;
又比如在他那天才的邏輯裡,他覺得我有權利自己去發現,而不是被他告知......
但我決定不再幫他去想。
與此同時,陸從崢臉上那種被揭穿的心虛和緊張已經消失了。
他靠在冰冷的車身上,像一個終於可以卸下重擔的旅人。
「是。」
他承認:
「我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未婚妻。」
我的心髒安安靜靜地跳動著。
我看著他,問出了那個盤桓已久的問題:
「所以從始至終,不管我是陪酒女顧雁,還是後來被你資助的、『幹淨』的顧雁,我都不可能成為你的妻子,對嗎?」
仿佛被什麼刺了一下,陸從崢的眼睛睜大了,瞳孔也跟著收縮。
「你果然......也重生了?」
他幾乎是瞬間就反應了過來,聲音驚愕又......驚喜?
如果我是重生的,那麼也就意味著我已經愛過他,甚至——
還愛著他。
車庫裡安靜得可怕,
我能聽見他沉重又壓抑的呼吸聲。
最終,陸從崢隻是深深嘆息:
「是,不論如何,我都不會為了你和她解除婚約。」
他坦白得如此迅速,如此殘忍。
「顧雁,我們原本就不是一個世界、一個階級的人。」
「我有我的責任和義務,我不能像浪漫電視劇裡的痴情男主那樣放棄一切去愛你。」
「但是,雁雁,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個瞬間,都不是假的。」
陸從崢迎上我的視線,那雙曾讓我沉溺的眼睛裡此刻滿是血絲。
「在我心裡你從來都不是附贈品,自從前世,在那個報復社會的瘋子用自制炸彈在大街上進行恐怖襲擊後,自從失去過你一次後。」
「我才意識到,我對你的感情早就不止是『喜歡』那麼簡單,而那之後我做的每一份規劃,
想的每一個未來,裡面......都有你。」
「這些年,重生前和重生後的這些年都是真的,前世的你甚至為我而S——你讓我怎麼把這些全都割舍,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到我原來的軌道上去?」
「我做不到,雁雁,我真的做不到。」
長久的沉默。
直到一輛車從旁邊駛過,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短暫地劃破了這片S寂。
「那你的打算是什麼?」我問他,「讓我對你欠下恩情,再次愛上你,然後心甘情願當你的情人和小三嗎?」
陸從崢沉默了。
那幾乎是一種難堪的默認。
「陸從崢,你想都別想。」
我一字一句說。
「不可能。」
陸從崢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垮了一下。
他向後靠著車身,
發出一聲壓抑的苦笑。
「是啊,我他媽在想什麼呢......」
「我以為我重生了,拿到了劇本,我就可以回過頭去修正我犯下的所有錯,我以為我能讓陸家接受一個出身低微的兒媳,能讓我的未婚妻和她的家人體面退出......然後,我就能把你從那片陰影裡拉出來,讓你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邊。」
他自嘲地笑了笑。
「多可笑啊,我把自己當成了誰?神明嗎?」
「我不是,我隻是個......在欲望和責任之間來回撕扯,最終兩邊都辜負了的......普通人。」
沉默。
「......你走吧。」
最後這三個字,陸從崢說得異常艱難。
我抬腳,準備離開。
「趁著我還控制得住,還能放你走的時候。
」
他的聲音追了上來。
「雁雁,我比你想象的......還要更壞,更自私。」
陸從崢頓了頓,聲音低沉得如同深夜的濃霧,在冰冷的空氣裡彌漫開來。
「我怕我很快就會反悔,會不顧一切地把你留下,那才是對你真正的毀滅。」
9
從地下車庫離開後,日子就像上了發條的時鍾,規律而飛快地向前。
進入華清大學後,我沒有一刻停歇。
我利用課餘時間做家教,從一對一到租下學校附近的小公寓,辦起一個五六人的補習班。
我重復自己考了三次的經驗,外加顧騁的天才指點,將那些枯燥的知識點編織成了有邏輯的知識網。
第一年,我送進補習班的五個孩子,全都考上了 985 和 211。
於是「雁行教育」的名聲,
就這麼不脛而走。
大三那年,我用賺來的第一桶金在寫字樓裡租下了小半層,成立了真正的輔導機構。
創業是辛苦的,熬夜做方案、拉投資,和各種各樣的人周旋。
有那麼幾個瞬間,我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輝煌人間,戴著面具對所有人賠著笑臉。
但不同的是,這一次,我是在為自己笑。
而我的身後再也沒有一個需要我犧牲一切去供養的無底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