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當機構走上正軌,我又用一部分利潤成立了一個小小的助學基金,命名為「春草」。
專門為那些和我一樣出身貧困卻渴望通過讀書改變命運的女孩提供資助。
我面試每一個申請的女孩,看著她們眼睛裡和我當年如出一轍的光,然後告訴她們:
「去讀書吧,錢的事情,姐姐來想辦法。」
我的每一天都過得無比充實,滿足得幾乎沒有時間去回憶過去。
以至於當李崔崔開車來到我公司樓下時,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車裡下來的那個少年,居然已經長得這麼高了。
「雁妹!看我把誰給你帶來了!」
李崔崔搖下車窗,咧嘴朝我揮手。
顧騁從副駕駛下來。
他剛結束一場在瑞士舉辦的國際青年物理學家競賽,以碾壓性的優勢拿下了金牌。
卻見少年身形清瘦而高挑,
頭發剪得很短,露出那雙漂亮又冷淡的眼睛。
他今年十七歲......還是十八歲了?
我有些恍惚。
也忘記是幾年前,顧騁終於玩膩了「假裝自己智商普通」的遊戲。
在一場全國中學生聯合摸底考試中,他以高出第二名近一百分的斷層成績,一鳴驚人。
從那以後,「天才少年顧騁」的名聲,便再也藏不住了。
面對蜂擁而至的媒體和採訪,他從不避諱自己的出身。
鏡頭前,他坦然地說:
「我是顧雁的弟弟,是她把我養大的。」
就那麼簡單的一句話,連帶著把我的「雁行教育」,也徹底帶火了。
我的那點創業故事被媒體挖掘出來,包裝成了「寒門姐姐嘔心瀝血供養天才弟弟」的勵志劇本,成了「雁行教育」最好的招生廣告。
這會兒,崔姐開車將我和顧騁送到江邊。
「得嘞!任務完成,崔姐我提前下班約會去了!拜拜!」
說罷,她一腳油門,瀟灑離去。
江邊的風帶著一絲水汽,吹起我的長發。
我們沿著江堤,慢慢地走著。
許久,顧騁才率先開口。
「姐。」他說,「這不是你第一次活了,對嗎?」
我的腳步毫無預兆地絆了一下。
我穩住身形,看向身邊已經比我高出一個頭的顧騁。
他正垂著眼看著我,江風吹動他的黑發,那雙總是顯得有些冷淡的眼睛裡是一種我看不懂的深邃。
我本能地想問「你怎麼知道?」。
但話到嘴邊又覺得這個問題在顧騁這樣的天才面前有些多餘。
而顧騁也善解人意地沒等我開口,
自己解釋了起來。
「我第一次懷疑你,是你那天二話不說,就把七歲的我丟在嬸嬸家那一次。」
我微微睜大了眼睛,「居然......這麼早?」
「是你當時的變化太大了。」顧騁的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笑,有點冷,也有點無奈,「一個前一天還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給我的姐姐,第二天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養不熟的仇人,你當時甚至都懶得掩飾一下。」
「而第二次懷疑,或者說是確認,就是當你讓我批改你親手寫出來的那張高考『押題卷』。」
「但當時的我還太小,不能理解『重生』這種超自然的復雜概念。」
我問他:「那你當時覺得......我是怎麼了?」
他回憶了一下。
「在當時的我看來,你好像就是站在那裡做了一場漫長的夢,
做夢前,你恨不能把你的心掏出來,把你的血放幹了,換一個我的未來,而夢醒後......你終於看見了你自己。」
「於是我就變得可有可無了。」
江風吹過,遠處的太陽逐漸落成橙紅色的夕陽。
「你怪我嗎?」我輕聲問。
「開始肯定會。」
顧騁如實回答,沒有絲毫猶豫,「大概有那麼一兩年,我每天都活在恐懼裡,我不敢表現得太聰明,怕你覺得我不需要你,又不敢表現得太笨,怕你覺得我是個累贅。」
「但我感到的更多還是害怕,怕被你再一次拋棄。」
「於是我開始不受控制地去反思,因為我知道你不是那種冷血的人,能讓你發生那麼大的變化,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很可怕的事情。」
顧騁忽然停下腳步,他看向我。
「所以,
姐,你能告訴我,你重生前,到底發生了什麼嗎?」
我想了想。
忽然發現那屈辱和痛苦的前世十年,在記憶裡竟然已經開始變得模糊。
但我還是想起了什麼,就說什麼。
我說得很平靜,恍然感覺像是在說另一個人的故事。
而顧騁也一直安靜地聽著,一言不發。
他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平靜,到一點點變得凝重。
他緊緊抿著嘴唇,下颌線繃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原本Ţű₃插在褲袋裡的雙手,不知何時拿了出來,緊緊地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畢露。
當我說到那五十二萬時,他的身體晃了一下。
最後,我說完了。
「我想......我大概明白了。」
「那個時間線的我太清高,
是一個被你和外界的贊譽捧得太高,常年活在無菌真空環境裡的怪物。」
「那個『我』,他一定以為你是為了錢和所謂的豪門地位才和陸從崢糾纏不清,明知對方有未婚妻還甘願當個第三者,一個情婦,所以在『我』眼裡,你就是在作踐你自己......所以才Ŧů³想與你割席。」
「甚至故意把親情折合成 52 萬還給你,自以為清醒地想用一種羞辱的方式,等著你自己反省。」
「但真正應該反省的應該是那個沒吃過一點苦的『我』!他甚至都不屑於多調查一下,多問你幾句,都不知道你也是被欺騙的......真的,太畜生了。」
「所以哪怕他就是我自己,我也無法為他洗白。」
江上的遊輪在夕陽裡拉響了汽笛,悠長而沉悶。
顧騁終於剖析完了那個「前世的自己」。
然後,他用一種近乎破碎的聲音問我:
「所以,姐,你......怪我嗎?還恨我嗎?」
顧騁問我,嗓音因為過度的壓抑而顯得艱澀沙啞。
「開始肯定會。」
我借用了他剛才的回答,「至於現在......我不知道,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再去想那些事了。」
那便是一個薛定谔的回答。
可以恨,也可以不在意。
一切全憑我的心意。
「......姐。」
他叫著我,那雙總是清冷的眼睛裡蓄滿了水光,泛著通紅的顏色。
我反倒沒心沒肺地笑了。
「現在道歉也太晚啦,我之前甚至想,要是這一世你還是被養歪了,長成一個冷冰冰的白眼狼,那我幹脆也給你封一個五十二塊的紅包,
和你一刀兩斷,老S不相往來算了。」
這下顧騁的眼淚真的掉了下來。
他兩隻手捂住眼睛,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和委屈:「姐姐,你不要恐嚇我,這個時間線的我很敏感,膽子很小的。」
我正要笑出聲,視線邊緣卻出現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陸從崢。
顧騁也察覺到了。
他放下手,臉上的眼淚瞬間就收了回去。
卻見陸從崢穿過江邊的垂柳,正一步一步向我們走近。
幾年不見,歲月似乎格外厚待他,褪去青年時略帶鋒芒的銳氣,變得更加成熟內斂。
隻是細看去,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也有烏青。
而沒等他走近,顧騁立刻上前一步,將我擋在身後。
「一刀兩斷,
是能把一些過去都丟進垃圾桶裡。」顧騁冷冷道,「但看來有些垃圾不懂得好好待在垃圾場,有時候還是會自己爬回來,汙染環境。」
兩個同樣高大、同樣出色的男人,就這麼在傍晚的江風中對峙。
一個青春逼人,鋒芒畢露;
一個成熟內斂,滿身疲憊。
但我都不需要。
我從顧騁身後站出來,與他並肩而立。
我看向來人,「陸先生,你有什麼事嗎?」
陸從崢看著我,隻看著我,仿佛他的世界裡再也容不下第二個人。
「我和她,解除了婚約。」
他開口,聲音沙啞。
而我微微挑眉,沒說話。
身旁的顧騁則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我和她坦白了所有事。」陸從崢自嘲地笑了一下,「關於你,
也關於我的重生。」
「她大概覺得我瘋了,大腦出了問題,她不想嫁給一個精神有問題的人,擔心會遺傳給孩子。所以最後在我的堅持下,他們家同意退婚了。」
「而後續,當然有很多麻煩,像是陸氏的股價、家族的信譽,還有一大筆商業賠償。」
「以及......我父親,他很生氣,打算和我斷絕父子關系。」
陸從崢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因為我真的,不想放棄你,雁雁。」
「從遇見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不該靠近你,你是那麼美好,哪怕在夜總會那種地方也依舊像一根向陽而生的小草,理智告訴我離你遠一點,別毀了你。」
「可我控制不住。」
「是我貪心,是我自私,是我一邊享受著你的真心,
一邊又不敢放棄我身上的枷鎖和責任。」
「我想兩邊都抓住,結果......就是把你傷得最深。」
陸從崢停頓了一下,喉結艱澀地滾動著。
「但是,雁雁。」
「我不後悔遇見你。」
「你給過我最好的愛,讓我貪戀這份愛,貪戀到忘了我自己是誰,忘了我該做什麼。」
「我知道我騙了你,也騙我自己,我告訴自己,這一切都隻是暫時的,我有計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可我從來沒想過,在我的『計劃』實現之前,你會承受什麼樣的委屈和痛苦。」
「我一直以來都隻想著我自己......我隻是個懦弱又自私的混蛋。」
「對不起,雁雁,我真的很對不起。」
他終於說出了這句遲到了兩輩子的道歉。
我認真聽完了他的話,
然後點了點頭。
「嗯,我接受你的道歉。」
陸從崢的眼睛頓時亮了,亮得失態。
「姐!」而一旁的顧騁忍不住皺眉。
陸從崢完全無視了他。
他被那巨大的狂喜衝昏了頭腦,忍不住向前邁了一大步,聲音都在顫抖:
「雁雁,我、我們可以重新開始!我放棄了一切,我現在一無所有,我隻有你......我希望你能成為我的妻子,我想和你共度餘生,這一次光明正大,毫無保......」
「抱歉。」我嘆了口氣,打斷了他的話,「我接受道歉,不代表我就愛上你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沒那麼容易就因為一句道歉而重新愛上一個人的,不是嗎?」
陸從崢呆在了原地。
他臉上的狂喜一點一點地褪去,碎裂,
最後隻剩下灰敗的茫然。
江風吹過,吹得他那身昂貴的西裝大衣獵獵作響。
「那......雁雁。」
他用近乎哀求的語氣,做著最後的掙扎。
「最後,就當是告別......讓我抱一下,好不好?就一下。」
「不好。」
我回答得幹脆利落。
沉默。
「哈......」
一聲介於喘息和嗤笑之間的聲音從他的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連陸從崢自己都被這個聲音嚇了一跳。
因為他聽起來居然是如此的,狼狽不堪。
直到這時,我Ṭü₂身邊的顧騁才終於松了一口氣。
他放松地雙手插回褲袋,用那種獨屬於少年人叛逆期的毒舌語氣,笑著補上了最後一刀:
「不好意思啊,
陸先生,我姐現在是『雁行教育』和『春草基金』的創始人。」
「事業上升期,拒絕捆綁哈。」
10
昨晚下了一夜雪。
整個世界都變成了幹淨的白。
他沒有下車,隻是抬起頭,目光穿過擋風玻璃看向停車場出口的方向。
在那,一面電子顯示屏上正在播放一段人物專訪。
屏幕下方是一行醒目的白色藝術字:
【《孤島》——新銳藝術家、慈善教育家顧雁個人作品展】
屏幕放得很大,他甚至能看清她微垂的眼睫和嘴⻆那抹平靜而疏離的弧度。
她安靜地站在那,儼然就自成一個世界。
一個完整、豐饒,不需要任何外人踏足的「孤島」。
「......我以前總覺得愛一個人,
就是要把自己低到塵埃裡,然後開出花來。」
「現在我才明白,在爛泥裡是開不出花的,隻會讓自己也變成一攤爛泥。」
「所以對我而言,《孤島》不是一個悲傷的概念,而是一個可以完全自我掌控的世界。」
「在那裡你可以決定天氣,決定季節,決定什麼時候天黑,什麼時候天亮。」
「你不用依賴任何人,也不用被任何人定義。」
「孤身,但不孤獨。」
「很幸福。」
原來,當一個人真的決定要離開時,是不會有任何聲音的。
他在玻璃上哈出了一團白霧。
用手指在那團白霧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了那個名字。
兩個字。
顧雁。
而窗外,陽光更明媚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