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陸從崢看著我,整個人忽然變得疏離而遙遠,聲音裡也沒有了之前的溫情:
「你不要用這種方式,來證明你對我的重要性。」
「這隻會讓你顯得很可悲。」
「我最後問你一遍,你當真不認識我嗎?前世......也什麼都不記得?」
我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之前的溫存寵溺蕩然無存。
王經理在旁邊連大氣都不敢出。
而我平靜地搖頭,「不記得,先生,我真的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那一刻,我幾乎能聽見王經理一口牙咬碎的聲音。
但出乎意料,陸從崢並沒有表現出生氣或者失望。
他隻是定定地看了我幾秒,然後收回目光。
「看來是我認錯人了,抱歉。」
他說完微微側身,不再看我。
以為陸從崢是要走了,
王經理忙又諂媚地湊上來,「陸少!您要不再看看我們這的其他姑娘,像她這種類型的有的是......」
可陸從崢卻是半步都沒打算挪動。
也根本沒走。
「你很吵。」他隻是平淡地吐出三個字。
瞬間把王經理剩下的話全都堵回去,讓他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然後陸從崢又看向我,「我聽說你本該在念書,但父母不在了,還有個弟弟,是這樣嗎?」
我略顯遲疑地點頭。
「我的公司最近在和慈善基金會合作,做一個針對貧困學生的助學項目,我覺得你很符合資助條件。」
陸從崢忽然說,「從現在起,我會負責你所有的學費和生活費,直到你大學畢業。」
「當然,如果你弟弟有求學的需要,我也可以將他一並納入資助計劃。」
「另外為了讓你能專心學業,
我會給你們安排一處住處,再請一個保姆照顧你們的起居。」
這一套堪稱天上掉餡餅的安排,給王經理都聽傻了眼。
他呆呆打量我,似乎在重新評估我的魅力到底有多大。
簡直像迷魂湯一樣,光是呼吸就把人迷倒了。
但隻有我自己知道,直到這一刻,我才算是通關了。
陸從崢曾說過,「一個陪酒女,怎麼能當妻子呢。」
那麼一個從一開始就幹幹淨淨、被他親手「拯救」的女孩呢?
從一開始就不是陪酒女的我——或許就能成為他的妻子了。
換句話說,隻有沒重生的我對他而言才是最幹淨的。
所以他之前說的一切都是在試探。
所以我才要裝作不認識,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讓陸從崢相信我沒有重生。
而面前,陸從崢說完這一切,靜靜看著我。
「現在你覺得怎麼樣?雁雁,你還要拒絕嗎?」
5
我當然沒拒絕。
此刻,我握著新公寓的鑰匙,金屬表面冰涼。
「姐姐。」
顧騁握著我的小手也冰涼。
他抬頭看我,小聲地問:「我們以後,是不是就住在一起了?」
「嗯。」
「這個新家......隻有我們兩個人嗎?」
「還有一個保姆。」
顧騁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又問:「姐姐,你昨天......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我停下腳步,低頭看著他。
「為什麼這麼問?」
「你把我一個人扔在嬸嬸家......你跑得很快。
」
他的聲音帶著委屈,「我喊你,你也沒有回頭。」
「嬸嬸說......連姐姐都不要我了,我一定是個壞孩子,所以不讓我碰她家的東西,讓我一直站在門口等。」
我看著他那雙清澈又不安的眼睛,前世今生的畫面在我的腦海中交疊。
昏黃的路燈將我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同樣扭曲地交疊在一起。
那個冷漠地說「我們兩清」的少年和眼前這個害怕被拋棄的孩子也慢慢重合在一起。
我蹲下身,與他平視。
「顧騁。」我說,聲音比想象中要平靜,「這世上沒有誰能不要誰,你不是一個東西。人與人之間隻有選擇和被選擇,靠近和離開。」
「但你可以記住昨天的那種感覺,那種被拋下、被傷心的感覺。」
顧騁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伸出小手,輕輕擦去我眼角不知何時滾下的一滴淚。
「姐姐,你哭了。」
他說。
「姐姐,你別哭......我以後一定不會傷你的心。」
我抿唇露出一個微笑,「我知道,我知道你很聰明,比任何人都聰明。」
見我終於笑了,顧騁眼睛亮了起來,跟著也要笑。
而我握著他那隻溫暖起來的小手,接著說:
「所以,顧騁,幫姐姐補習吧。」
6
重生前,我在高三退學。
而高考結束後的一周,我還在輝煌人間陪酒。
「裝什麼清高?來了這兒不就是賣的嗎?老子今晚點你是給你臉!」
就在那個醉酒的客人將我S按在沙發上,試圖撕開我裙子時,是小翠一腳踹開包廂的門。
她當場砸碎了一個酒瓶當武器,這才逼退了那個男人,然後拉著我跑了出去。
小翠還對王經理說,我受到了驚嚇,這幾天什麼也做不了,要帶薪請假。
而那幾晚,我就在煙霧繚繞的員工休息室裡坐了一夜又一夜。
我沒有哭,也沒有說話。
隻是拿著一部舊手機一遍遍地刷新著在網絡上公布的高考題目。
然後找來一支眉筆,在一張輝煌人間招「公主」的宣傳單背面,一道一道抄下題目,再一道道寫下我能想出的答案。
直到窗外天光大亮。
也因此,直到今天我對那一年的高考題依舊記得大概。
次日,我用王經理退我的那五千塊,去書店買下了市面上所有能找到的高考模擬卷,以及過去數年的高考真題。
接下來的日子,
除了上學和吃飯睡覺,我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做題。
全部做完後,我又拿出幾張白紙,根據一個又一個模糊的記憶,聯想著相似的題型和考點,記得多少就寫下多少。
最後總算拼湊出一份今年的「押題卷」。
當我拿著那幾張滿是塗改痕跡的紙走到客廳,顧騁正坐在地毯上。
他的小學作業早就寫完了,正安靜地捧著一本英文原版書在看。
此時的顧騁已經在陸從崢的安排下進了市裡的小學。
但卻不是我前世費盡心力想送他進去的,一年學費六位數的私立國際學校。
而是市裡另一所普普通通的公立小學。
這當然不是因為陸從崢差錢。
陸從崢是重生的,他自然記得前世那個在所謂的「訂婚宴」上當眾與我斷絕關系的天才少年。
那個毫不掩飾對他這個「姐夫」的厭惡與輕蔑的顧騁。
所以,這是報復嗎?
還是說,這是一種馴養?
從源頭上就掐滅顧騁可能會有的傲氣,讓他習慣平庸,再也沒理由對任何人傲慢。
我還不確定。
我隻知道,顧騁自己沒有任何意見。
他每天背著小書包去上學,回來認認真真寫作業,從不提及學校的任何事,也從不展露任何超乎尋常的天賦。
他就好像......一個真正的、普通的小學生。
如果不是現在。
他隻花了不到一小時就批改完了我寫下的「高考題」。
紅色的筆尖在他小小的手中穩定地移動,打上一個又一個的「×」。
最後,他將卷子推回到我面前。
「姐姐,以你現在的水平,最多隻能上一所普通一本院校。
」
顧騁抬起眼看我,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依舊清澈,卻帶著一種不屬於七歲孩童的專注。
「姐姐,你想上什麼大學?」
「......華清。」
我幹澀地說出那個我前世連想都不敢想的名字。
而顧騁的表情卻絲毫沒變,仿佛理所當然。
「華清。」他隻是重復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顧騁飛快地在紙上畫出一個思維導圖。
「從今天開始,我們重新學,第一步不是做題,而是建立知識框架。」
「姐姐,看這裡。」
「從頭開始。」
7
我的高考成績公布那天,孫老師的辦公室擠滿了人。
她握著鼠標的手在抖,點開查分頁面的動作重復了三次才成功。
屏幕上彈出一串數字。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孫老師的嘴巴張開,就那麼定格住了。
足足半分鍾,沒有合上,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這個年紀像我母親的、曾經被我抱住腰哭的老師,下一秒突然站起來。
椅子被她帶得向後滑出,發出一聲劇烈的摩擦音。
孫老師繞過辦公桌,反過來緊緊抱住我。
溫熱的眼淚落在我的脖頸上。
「好!好!」她高興得語無倫次,隻是不斷重復著這兩個字。
那天之後,我所在的這所普通公立高中從未如此風光過。
校長更是親自扯起了長達二十米的紅色條幅,從教學樓頂一直垂到一樓,上面用最大的字號寫著「熱烈祝賀我校顧雁同學高考取得優異成績!」
走廊裡,
曾經的同Ťṻₐ學竊竊私語。
「我擦,是那個顧雁?她不是差點輟學了嗎?怎麼可能考這麼高?」
「瘋了吧,這個分數上華清綽綽有餘了!」
「肯定是哪裡搞錯了,要麼是作弊......」
而在一片喧囂中,我的手機響了。
是陸從崢。
「雁雁,恭喜你。」
他的聲音聽上去一如既往地溫柔,甚至帶著笑意。
「我為你高興,也有些吃驚,沒想到我的雁雁這麼會讀書。」
我握著手機,走到無人的樓梯間。
「隻是。」他話鋒一轉,「我怎麼總覺得,你好像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能考得這麼好,就好像......你早就知道考題一樣。」
「雁雁,既然你有這麼聰明的腦袋,之前怎麼會想著要去夜總會呢?
」
探究的視線仿佛能穿透電話刺到我身上。
我沉默片刻,按照心中早已演練過無數次的劇本,用一種帶著感激和羞怯的語氣說:「可能是因為那時我心急則亂,被逼到絕路上了,以及......還沒遇見您。」
「這都要感謝您,陸先生,是您的資助讓我沒了後顧之憂,而且我弟弟也幫了我很多。」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似乎是暫時滿意了這個回答。
掛斷電話,我看著窗外。
陸從崢猜得沒錯。
這場考試對我而言,從一開始就是一場有預謀的作弊。
對,我作弊了。
很無恥。
總而言之,慶功宴辦了,謝師宴也吃了。
就當校長和孫老師興高採烈地探討該如何敲鑼打鼓地把我送進大學時,我在飯桌上平靜地開了口:
「孫老師,
我想留級。」
或者說,我想再參加一次明年的高考。
孫老師剛夾起一塊紅燒肉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剛剛才合上沒多久的嘴,又一次緩緩張開。
「......顧雁,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而當天結束飯局後,我走進校長辦公室。
「校長,我不需要特招,也不需要加分。」
「我向您保證,明年我依然能考上華清的分數線,這對學校意味著什麼您應該比我清楚。」
像是升學率、一本率。
以及這背後能帶來的聲望、優質的生源,以及政府的政策傾斜和教育撥款,足以讓這所學校在未來幾年內提升不止一個檔次。
其價值,遠遠超過送一個學生進華清。
事實上,在我之前市面上早就有這種特殊存在,
俗稱「高考僱佣兵」。
校長看著我,眼神復雜,「那......顧同學,你想要什麼?」
「十五萬。」我說,「作為我為學校帶來這份榮譽的獎勵,我需要十五萬獎學金,一次性付清。」
於是合作就這麼達成了。
當天,我回到公寓,顧騁正坐在書桌前。
他沒在做作業或看書,像是在專門等我。
「姐姐。」
他叫住我。
「嗯?」
「那個資助我們的人......陸從崢,你和他,到底是什麼關系?」
我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回答得很快:「他隻是一個......好心的慈善家。」
顧騁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到我面前。
他仰著頭,目光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