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所幸他真的娶了你,皆大歡喜。如何,成婚這樣日子以來你們小兩口……睡得可好?」
樂澄澈夜夜睡得很好,她睡覺不老實,以前醒來的時候被子總在床底下。可是自從進了王府,每天醒來被子都是嚴嚴實實蓋在身上的,她從來不曾細想。
顧攸寧每天睡得比她晚,起得比她早,他睡得好不好,或者是不是根本就沒睡,她不知道。
隻有那天早晨的突發事件,他狼狽的樣子將她嚇了一跳,脆弱得讓她不要走,他怕。
清醒了以後若無其事地告訴她,隻是一時的夢魘。
更早時候,是成親那天晚上。
「不要吹燈。
」
「睡覺的時候不吹燈?你睡得著?」
「睡得著,太黑了我才睡不著。」
「……閨秀,你是不是有病,誰家睡覺的時候頭頂上豎著三四個锃明瓦亮的燈?」
「我家。」
「王爺,講點道理,你以前有什麼毛病我管不著,但是現在這個房間不是你一個人的,是不是咱們能互相遷就一下?」
「所以,你要遷就本王啊。」
「生活經驗告訴我,某些人作妖多半是欠揍,打一頓就好了。」
「滅燈可以,不過你得睡到床上來,最好是我身邊。」
「……」
窸窸窣窣的聲音,顧攸寧吹了蠟燭,屋內頓時一暗,黑暗中他一改往日慢吞吞的形象,飛快地竄回了床上。
「你這又是什麼毛病,
折騰了一天你不困麼?」
「我不困,你先睡吧。」
他對她的好,都是細如骨髓的好,向來甘之如飴,不必她知道。
等到她終於知道,那些綿密的好便如數反噬回來,化成冷硬的針,刺得她遍體生寒,痛不欲生。
並且連彌補的機會都沒能給她。
她終於開始跪在佛像前,隻要他能回來,她付出什麼代價都可以,要做什麼,發毒誓嗎,奉獻一部分血肉嗎還是別的什麼,什麼都行,隻要讓他回來。
「太後,您幫幫我,或者罰我吧,怎麼辦,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太後溫軟的手掌覆上她的頭頂,「孩子,你起來,不必這樣。」
「攸寧臨行前來跟哀家辭行,曾囑託哀家,他若是回不來,讓哀家好好照顧你,還讓哀家替他把這個交給你。」
樂澄澈怔怔地接過,
是熟悉的字跡,又是一封休書。
他周全到這種地步。
她一時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荼蘼花下,她逼問他,「你幾時給我寫休書?」
他當時沒讓她看見他的表情。
回過頭來,仍是嬉皮笑臉,「丫頭你果然是沒有良心,過了河就拆橋。」
她一門心思想跟他撇清關系,「明日清早起來就寫吧。」
「……」他默了一瞬,忽然虛弱地笑了笑,爽快地道:「好。」
如今,她也算得償所願了。
樂澄澈將薄薄的紙,伸到佛像前的蠟燭上點燃扔進了火盆,看著它化成了灰燼。
太後默然道:「丫頭,你這又是何苦,攸寧去了,哀家心裡的痛不亞於你。可是上百雙眼睛都看見了,透心而過的劍,那麼高的懸崖,
你不要……」
「顧攸寧沒有S,他知道我在等他回來,他就一定會回來。」
太後被她堅定的眼神嚇了一跳,似被她感染了,露出了連日以來第一個苦澀的微笑,「好,好孩子,哀家同你一道等她回來。」
14
寒來暑往,七個春秋過去了。
第二年的時候,樂澄澈在王府花園裡種了一排荼蘼樹,如今已成蔭一片。
那年夏天,餘伯代替顧攸寧給她送了桂花糕,紅著眼睛勸她節哀。
第三年,連太後都不抱希望了。她還年輕,勸她要往前看。
第四年,老管家被兒子接回去養老,臨走前殷切地看著她,欲言又止,她知道他要說什麼,於是對他搖了搖頭。
白以書來的時候,樂澄澈正在給荼蘼澆水。
第五個夏末了,
又是一年花事了。
白以書站在花下,已是三個孩子的父親,眉宇間添了點軒昂,道:「他臨走前,曾經極不情願地託我照顧你。」
「知道。」樂澄澈熟練地提著花灑,「皇上,太後,你,管家,餘伯,隔壁王嬸,認識的人都被他囑咐了一遍。」說完,自己先笑了,「這個人,難道我自己不會照顧自己麼?」
白以書道:「澄澈,你變了。」
「哪裡變了,是不是老了,我可快三十歲了啊喂。」
白以書笑道:「不是,我也說不上來,反正是跟以前不一樣了。」
「那是變得更好了還是不如以前了?」
「比以前更好了。」
樂澄澈道:「那我就放心了,這樣等他回來了,也會開心的。」
白以書啞然地看著她,斟酌著措辭道:「其實,你有沒有想過,
他或許……真的不會回來了。」
樂澄澈毫不遲疑地道:「沒有想過。」
她笑了笑,「白大哥,你們都以為我瘋了是不是,其實我心裡清醒得很。你們想勸的,我都知道,擔心什麼我也知道。同樣的,我也知道我要的是什麼。你們就讓我再堅持一下,好不好?也許哪天我累了,等不下去了,那就算了。」
「……好。」
她抬頭去看那些荼蘼,花開得茂密,一朵壓過一朵,連成一片,光是看了就讓人覺得欣喜。
「『開到荼蘼花事了』我偶然讀到這麼一句詩,覺得喜歡,但是不認得荼蘼這兩個字,其實我在請教你之前,先請教過顧攸寧,但他這個人說不上兩句正經的話就開始東拉西扯。
「我怕他框我,就想著再去請教請教你,
沒想到你跟他說得一模一樣。那天你摘花送我的那片荼蘼樹,宮裡的花匠頭天說留著無用,要砍了的,是顧攸寧讓留了下來,因為他想著我喜歡。」
樂澄澈眼裡漾著甜蜜的笑,「我若是知道這詩這花這樣不吉利,當初不喜歡就好了。」
第七年的荼蘼花開。
樂澄澈前天睡得有些晚,早晨便多睡了一會兒。
太陽出來得差不多,才慢悠悠提著花灑來到了花園。
今年的荼蘼花開得特別大。
在陽光下閃爍著瑩白的碎光,將整個花園都映得熠熠生輝。
樂澄澈想:這樣它們也許就能開得久一點,將光陰拖得長一點,慢一點。
她往前走了兩步,轉過一架薔薇。
突然猛地一頓,花灑掉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
澄澈捂住了嘴巴,
防止自己叫出聲來驚跑了這個美麗的夢。
樂荼蘼花下放了張躺椅,躺在上面的男子身材修長,一隻手搭在扶手上,一隻手擋在眼皮上遮亮,雖窺不見全容,但是那熟悉的身形,臉頰,脖子,嘴唇分明是腦海中描繪過千百回的模樣。
男子似是被她吵醒了,慵懶地翻身坐了起來,露出那張一出場就驚起尖叫聲一片的臉。
剎那相見,恍若隔世。
男子卻沒有給她感慨的時間,仿佛隻是離開了一夜般,先是將她打量了一番,慣性嫌棄。
「我的天,澈澈你這是穿的什麼,奢華版村姑嗎,都七年了你的品位能不能有稍微的提高?
「你頭上插的那都是啥,街口買菜的大嬸都沒你樸素。你實話跟我說,我皇兄是不是趁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克扣咱們家的例銀了?受了什麼委屈,你盡管告訴本王……」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樂澄澈忽然蹲下去,放聲大哭起來。
他隻好走過去抱住她,安慰道:「好了好了,不是夢,我真的回來了,商量一下行不行,不要把眼淚鼻涕蹭我身上?好吧,好吧,當我沒說,你愛蹭就蹭吧……澈澈,我好想你。」
番外
1
顧攸寧剛回來之時,頗與自家王妃過了一段如膠似漆不分你我的幸福時光,當然,這是顧王爺單方面這麼認為的。
站在澄澈的角度,這完全就是一部《論飼養一隻別扭孔雀有多糟心》的血淚史。
這日澄澈清早起來,看見顧王爺正潑墨揮毫,便隨口問了一句:「你做什麼呢?」
顧王爺用那種「今天天氣很不錯」的語氣道:「給你寫封休書。」
澄澈:「………?
??你又來!!!」
顧攸寧不慌不忙:「再重新娶你一回。」
澄澈想到大婚當日被王爺的顏粉支配的恐懼,想也不想一口拒絕:「不要!」
顧攸寧:「你看,上回都是咱倆第一次成親,沒什麼經驗,如今回想起來,當時連杯合卺酒都沒喝,遺憾的很。」
澄澈聽他這樣說,不知想起了什麼,突然眼睛一亮:「不就是交杯酒嘛,我現在就陪你喝,來人吶,把本王妃珍藏了多年的二鍋頭拿上來。」
顧攸寧:「………。」
十個月後,北淵王世子呱呱墜地。
歲月在孩子身上不顯長,小世子眨眼長到了五歲上。
那年壽辰上他也問了爹媽一個所有孩子都會問的問題:「我是怎麼來的?」
小世子問完,
想到皇帝伯伯家的幾個公主皇子跟他炫耀過的答案,比如說父母的愛情結晶之類的,心裡美滋滋。
豈料他的爹媽面面相覷,最後澄澈道:「你是我和你阿爹酒後誤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