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皇帝一掌劈向她的後頸,接住軟軟倒下的人,偕幹她臉上猶存的淚痕:「對不起,我答應了攸寧,會好好照顧你。」
樂澄澈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仍在宮中,還是自己從前住的屋子。
不出意外的,門上了鎖,過不久進來一個拎著食盒的宮女,她進來以後門外仍有落鎖的聲音,那宮女擺好飯菜便安靜地退到了角落,垂首不語。
樂澄澈冷笑道:「做什麼,這是怕我想不開自盡?皇上也太小看我了,就這麼S了,我不甘心。」
不甘心什麼,她卻沒有說出來。
入了初夏,從遙遠的南方竟然又傳來了捷報,齊軍破城而出,魏軍大敗,退至白雲山以外,齊軍乘勝追擊,魏軍潰不成軍,不得不繳械投降。
魏國已派出使臣前往,願意割讓城池金銀財寶若幹,不日即將到達。
消息傳到大齊朝堂,
滿朝文武皆長長舒了一口胸中鬱結多日的悶氣。
皇帝更是心情大好,不由問那先行回來傳信的小將,「大軍幾時可歸?」
「稟報皇上,末將回京當日,大軍已經開拔,相信不日即可抵京。」
「王爺呢,他可有受傷?」
小將的臉色倏然變了,忍了又忍,黝黑的臉孔猙獰起來。
鴉雀無聲的大殿之上,這鐵打的漢子難以自抑地從胸腔裡發出一聲悲鳴。
12
大軍凱旋之日,全軍缟素。
黑壓壓的陣列中央,抬著一具黑沉的木棺。
副將軍的雙膝重重地砸在殿前的白玉臺階上,以頭觸地,再抬頭,已是雙目赤紅,一字一字地道:「末將無能,有負皇恩,沒能……護王爺周全,請皇上降罪!」
站在皇帝身邊的人動了動,
短短幾日,樂澄澈已經瘦成了一道薄薄的影子,仿佛風稍微一吹,就能將她吹得無影無蹤。
皇帝不由伸手欲扶她,她輕輕地避開了。
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她倏然抽刀架住了副將的脖子。
「澄澈。」皇帝道。
她置若罔聞,隻一動不動地盯著副將,聲音虛弱不堪,卻字字清晰有力,「你再說一遍,他是怎麼S的?」
雪白刀光映在副將臉上,稍微側頭就是一道血痕,副將沉聲道:「魏軍連同犬戎大軍圍困我軍多日,糧草將耗盡之時,王爺終於使得魏和犬戎將軍反目,他們打得不可開交。
「我軍成功破城而出,趁亂一邊分散敵軍主力再逐個擊破。犬戎原本就不是真心想幫魏軍,見佔不到便宜,便慌忙退軍了。魏軍所剩無幾,被趕到白雲山……」
「繼續。
」
副將咽了口唾沫,女人的目光比他脖子上的刀還要凌厲,壓迫得他抬不起頭來。
「後來王爺說,要乘勝追擊,打得魏軍徹底無力還手,他們才會知道畏懼。王爺親自點了末將在內的百餘人追上了白雲山,魏軍已是窮途末路,幾乎沒費什麼力氣他們便繳械投降了。往回走的時候,懸崖邊上有一株荼蘼樹。
「王爺見了很高興,說要採一枝帶回京,末將還與他說笑了一番,問他是否要送給王妃,王爺說,是送給他的心上人。
「就在這時候,魏國的統帥自王爺身後突然站了起來,他原本是S了的,誰也沒有發現他是裝S,變故發生得太快了,我們來不及……他的劍從王爺胸口透了過去,把王爺推下了懸崖……」
「你們為什麼沒下去找?」
「回王妃,
懸崖深不見底,實在非人力可以攀附。」
「S他的人呢?」
副將顫著手往俘虜裡堆裡一指。
樂澄澈提刀走了過去。
刀體沉重,她幾乎拿不住,刀尖拖在地上「喀喇」「喀喇」擦出火花,在肅靜的氛圍中格外刺耳。
這聲音對那些俘虜來說,無異於像從陰曹地府裡傳出來的。雖然他們不知道這是誰,雖然這隻是個羸弱的女人。但是看到她的眼睛,戰場廝S過的人對於S亡的氣息更加敏銳,眼看著她走近,皆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
隻有一個人例外。
那人臉上有一條長疤,張牙舞爪地盤踞在臉上,恐怖而醜陋,他身材魁梧,身上傷痕累累卻不見頹敗之色,正是魏軍的統帥魏恆。
樂澄澈走到他面前,道:「我是北淵王妃,我要S了你。」
魏恆站了起來,
小山一般,他雙手被縛,卻毫無懼色。兩國交戰,自來勝方不S俘虜,否則會為世人所不齒。齊國剛打了勝仗,不敢背上這等於國威有損的罵名,天下人都看著呢。
更何況,他知道魏國來求和的使臣,馬上就要到了。這時候SS他這個魏國的大將,對於齊國來說沒有任何好處,甚至還有可能惹惱魏國,齊國最終什麼也得不到。齊國皇帝不會這麼蠢的,反正人已經S了,為了個S人不值當。
哪怕S的那人是齊國的王爺,皇帝的兄弟呢。他自己也生於官宦之家,懂得皇權之下,焉有真心的道理。
所以他有恃無恐地看著樂澄澈,篤定她不敢拿自己怎麼樣,甚至還有些得意地道:「原來你就是顧攸寧的女人?長得一般,說起來我有點後悔,不該就那麼S了顧攸寧。
「嘖嘖,那張臉長得,比娘們還俊。本將軍應該把他帶回去當兩年男寵,
玩膩了再S。」
忽然刀尖抵住了他的胸口,樂澄澈道:「你就是這樣把劍捅進了他的心髒嗎?」
隨著她的話音,冰涼的鈍痛從魏恆心口上炸開,他不敢置信地看著胸口沒柄的刀。
眼前的女人身形模糊起來,魏恆的目光開始渙散。
樂澄澈冰涼的手指撫上他的臉,溫柔又冷漠地問他,「痛嗎?」
他已經沒有力氣回答,倒退幾步,身體晃了兩晃,體力不支地跪倒在地。
女人不依不饒地纏上來,「你知道麼,顧攸寧這個人啊最怕痛了,手指頭不小心蹭破了點皮都得包得如春卷那麼粗。你用那麼長的劍穿透了他的心髒,你說他該有多疼啊?」
毫無徵兆的,樂澄澈將插在他胸口上的刀拔了出來,血花四濺間魏恆的頭顱飛了出去。
沒有任何停頓,她將刀轉向了俘虜。
此起彼伏的哀鳴聲中,手起刀落,地上很快滾了一地頭顱,饒是剛從S人堆裡滾了一遭回來的將士們見了,也不免膽寒。
可是樂澄澈像是失去了知覺一般。
「皇上。」副將聲音都變了調。
皇帝閉目不語,良久,緩緩睜開眼睛,平靜地道:「讓她S。」
副將內心在嘶吼,瘋了瘋了,皇家的人都瘋了。
直到刀鋒卷刃,百名俘虜無一幸免,全都身首異處,樂澄澈停了下來,緩了緩,向棺材走去。
她渾身浴血,仿佛地獄爬出來的女修羅,沿路的士兵皆自動分列兩側,給她讓出一條道來。
「打開。」她說。
兩名小兵站戰戰兢兢地推開了棺蓋兒。
棺空無一物,隻有一件白色的盔甲和一支染血的荼蘼花。
花朵已然枯萎腐敗,
她視若珍寶地捧起來貼在臉上,從質問副將到屠S一場,自始至終面無表情的臉上浮出了一絲溫柔的神色。
她連同鎧甲抱進懷裡,轉過來對站在高階之上的皇帝道:「我不認,一日未見到他的屍身,我便不相信他S了。我等他回來。」
她一步步走出深宮,無一人敢阻。
12
老管家親手閉上了王府的大門。
王妃說了,王府謝絕吊唁,不辦葬禮,不設靈堂。
管家佝偻著身體,摸了一把臉上混濁的淚。有些不放心地回到後院,透過窗上的影子,他看見王妃將王爺的盔甲揉進懷裡,哭得肝腸寸斷,「顧攸寧,你個騙子,大騙子,你不是答應了我嗎,你說你會回來,你倒是回來啊,你個騙子……」
13
太後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兩鬢難掩斑白。
「澄澈,你也陪哀家一道拜拜佛祖吧。」
樂澄澈道:「我不信神佛。」
「愛家也不信,可是除了來跪佛祖,哀家也不知道還能做什麼,來消解什麼也做不了的苦痛。」
樂澄澈扶她站了起來。
她看著澄澈,眼中滿是慈愛,「哀家有兩個兒子,都說皇上比攸寧省心,其實他們都不知道,最讓哀家省心的是攸寧。那孩子從小就有自己的主見,想做什麼就會去做,做什麼成什麼,從不用人照拂,哀家養他,跟散養沒什麼兩樣。
「哀家知道你們私底下都說哀家偏寵他,那是因為哀家心中對他有愧。先帝之前有個貴妃,囂張蠻橫,一次竟因為嫉妒,就對先帝新寵的一名嫔妃動了S刑。
「哀家當時是皇後,自然不能放任她這樣草菅人命,就罰她跪了一天,誰也不知道她當時有孕在身,
就這樣失了孩子。哀家也自責了一陣,可是捫心自問,哀家並不覺得自己錯了。
「貴妃後來就得了癔症,見了孩子就搶,且病情日益沉重,先帝失了耐心,就將她逐到冷宮關了起來。慢慢過了許多年,人們漸漸把她忘了。
「攸寧當時才四歲,粉雕玉琢的,誰見了都心疼得不得了。他正是活潑貪玩的年紀,哀家以為他由哪個宮女領出去玩了,傍晚時才發現不對勁兒,問乳娘,乳娘嚇得夠嗆,連句整話都說不出來。
「闔宮上下都瘋了,整整找了他五天。每一塊地皮都翻遍了,也找不到他。」
樂澄澈的心不由跟著揪了起來。
太後疲憊地閉了閉眼睛,似是不願想起這段傷心事。
「最後有人在冷宮裡找到了他,貴妃將他抱走了,宮人來來去去找人的動靜驚到了她,她以為是有人要來搶她的孩子,
就把小攸寧放進她陪嫁的楠木箱子裡鎖了起來。為了防止他鬧出動靜,還綁住他的手腳,堵住了他的嘴。
「找到他的時候,他滿嘴的血,原來他自己掙扎著咬斷了手上的繩子,但是哪裡推得動沉重的箱子,兩隻小手都抓爛了。太醫說再晚上一時半刻,他就救不回來了,都是哀家不好。
「如果哀家對他多上點心,早點發現他不見了,如果哀家早日聯想到貴妃那裡,如果哀家當時沒有懲罰貴妃,如果哀家不是皇後……
「五天啊,整整五天,他在密不透風的箱子裡輾轉了五天,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他該有多絕望,多害怕?他還那麼小,那麼小……」
太後突然說不下去,掩面痛哭起來,隻要一想到這件事,她就無法釋懷。
樂澄澈不得不抱著她,
等她慢慢平靜下來,安慰道:「後來他回來了,好好地長大了啊。」
「是啊,」太後拿手帕試著眼淚,「上天保佑哀家把他找回來了,不過那件事給他留下來終身不可磨滅的傷害。他懼極了黑夜,不敢吹燈睡覺,若是滅了燈,須得有人一刻不離地挨著他,讓他感覺到才行。」
樂澄澈心裡咯噔一下,問道:「如果……如果沒有人在他身邊,他會怎樣?」
「會喘不過氣,冒虛汗,全身發冷,手足僵硬,心悸不已。哀家曾試圖要根治他這個毛病,狠心讓他自己睡了兩次,每次都以他暈過去告終。
「哀家也就不敢試了,小時候有乳娘陪著他。大了,他就點著燈自己睡,即使這樣他也睡不好,噩夢連連,總是驚醒。」
樂澄澈:「所以他才在白日裡動輒睡覺,是因為他夜裡睡不好麼?
」
太後道:「是啊,可你們這幾個孩子老嘲笑他懶,他也要面子不肯說,就由著旁人誤會下去了。」
太後牽著她的手道:「哀家急於為他納妃,說起來也有這方面的私心,盼著有個可人與他同床共枕,能讓他睡個好覺。可是他對哀家說,此生非你不娶。」
「……什麼時候?」
「很久以前了。你記不記得剛進宮的時候,你自己脾氣壞得很,簡直是個無法無天的小丫頭,一點都不討喜,他卻對哀家說那個小妹妹真可愛。這些年他對你的好,許多人都看在眼裡,唯獨你這個粗心的丫頭覺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