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顧攸寧:「你可想好了,若是本王回不來,你就成寡婦了。」
樂澄澈撲上去捂他的嘴,「呸呸呸,快說三聲童言無忌。」
副將已經點軍完畢,捧著鎧甲在門外等候。
顧攸寧笑著摘下她的手,順便拍了拍,「放心,我會平安回來的。」
樂澄澈:「我爹走之前也是這麼說,結果他騙了我,他是個大騙子。」
「我跟樂老將軍不一樣。」
「你比我爹更不靠譜。」
「可是我從未曾騙過你。」
樂澄澈抬起頭,「你說話算話?」
「自然。」
樂澄澈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顧攸寧換上鎧甲,跟著副將走出門,昔日走到哪都要前呼後擁,走一步躺三步的那個顧王爺好像不見了,
一夜之間脫胎換骨,成了天下臣民與身旁至親至愛的依靠。
這一走,就等於是將家國天下一力託於己肩,再不能回頭。
「顧攸寧!」樂澄澈大聲喊道,「我等你回來!」
顧攸寧腳步絲毫未停,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可是,樂澄澈知道他聽到了。
10
八月初六,齊軍南渡湛江,從魏軍手裡奪回一城。
八月十四,收復西南失地。
八月二十一,連收奪兩城。
九月初一,將魏軍趕至漣虞山,再收奪一城。
捷報頻傳,緊緊牽動著所有人的心。
九月底,皇帝詔樂澄澈進宮。
「此次的捷報裡,有攸寧寫給你的信。」皇帝站在寬大的書案前,對親弟弟這個夾帶私貨的行為有些無可奈何。
樂澄澈迫不及待地拆開,
帶著暗紋的信紙透著暗香,是顧孔雀一貫講究的作風。
樂澄澈看完,神色古怪。
皇帝緊張地道:「他信上說了什麼,可是有事?」
樂澄澈:「他說他手上劃破了點皮留了個小疤,難看S了,讓我給他備點祛痕膏。」
皇帝:「……」
轉眼到了年關,飛雪不斷,因顧王爺統領的軍隊接連打了勝仗,戰火一時半會兒飛不到自己身上,京都的百姓已經沒有先前那麼緊張,街上年味一如既往地濃厚了起來。
王府的管家也張羅起了年貨,府內外人人臉上都喜氣洋洋的。
顧攸寧間或給樂澄澈寫了好多信,每一封通篇都是瞎扯,幾乎跟他人在京都時沒什麼兩樣,書面表達都阻止不了他滿嘴跑火車。
對戰況卻從來隻字不提。
他不提,
樂澄澈也假裝想不起來提,回信時一句一句懟回去,但總要在末尾鄭重加一句,「我等你回來。」
連續下了幾日的雪好不容易停了,樂澄澈披上鬥篷走出門。
街上已經有小孩子開始放鞭炮了,三兩個結伴笑著跑來跑去。
樂澄澈左右閃躲著怕撞了哪個,不防退了到一個行人身上。
她剛想說聲對不起,卻發現是個熟人,「餘伯伯。」
正是賣了她許多年的糕點鋪子的老板。
餘老頭也認出了她,「啊喲,是樂澄澈啊,可是好久不見你了,不對,如今該叫王妃才是。」
樂澄澈擺擺手,「您還是叫我澄澈吧,我聽著親切,您身子一向可好……不對,你怎麼知道我是王妃?」
她嫁了顧攸寧一向低調,幾乎沒幾個人認的她。
老人道:「你和王爺成親的那天我都看見了,
丫頭啊,看你找了個好歸宿,餘伯伯也替你高興。王爺他不僅模樣生得好,對你也上心。你是個有福氣的人。」
樂澄澈聽著他的話,覺得哪裡不對,可是沒等她找出異樣的感覺來自哪裡,就聽老者繼續道:「我活了這把年紀,就沒見過哪個當丈夫肯像他這樣親力親給自己媳婦做吃食的。
「畢竟君子遠庖廚,就拿我那不成器的兒子來說,兒媳婦有了身子懶怠動,他都不肯進一進廚房,更何況人家是個王爺呢?」
樂澄澈驚道:「您說什麼?」
餘伯:「怎麼你不知道麼,他不是年年都在你爹的生忌那天給你做桂花糕麼?竟從沒告訴過你?」
樂澄澈一把拉住老者,「從什麼時候?」
餘伯回想了一陣,「就是你最後一次,從我這裡買桂花糕的那年罷,我記得我跟你說我要回老家養老來著。
「那天傍晚,我收拾到鋪子快要關門了,突然見門外站著一位衣飾華美的公子哥,生得是真好看,就是臉色不大好,生了大病似的蒼白得緊。他一隻手別扭地別在身後,想要撓痒痒夠不著似的,站也站不直。
「他在我那三間茅屋來回看了好幾次,嘴裡嘟囔著就這破屋子怎麼好意思叫坊?害得本王好找。我問他有何貴幹,他伸出手裡攥得汗津津的油紙,正是我常用來包點心的那種,跟我說他不小心把你的桂花糕扔進了水裡,要重新買一份回去。
「油紙上『凝香坊』三個字被水泡掉了大半,我那鋪子位置又偏,天氣又那樣熱。難為他是怎麼找到的。
「我當時看他滿頭汗,著實不舒服的樣子,問他可要進來歇歇,他卻搖頭說不用。那天賣剩的糕點還有一些,我連忙包了一包遞過去,他卻嫌我捆扎得不好看,又拆了親自包了一遍。
「他說要買我這間鋪子,給了我十倍的銀錢讓我繼續住在這裡,每年隻做一回桂花糕就可以,還說我可以把兒子兒媳接來。在京城安家,一概吃穿用度由他供給。天底下哪有這等好事,我起初是不信的,可是他竟然說到做到了。
「兒子兒媳嫌我老不S,不愛同我住在一起。我就仍住在鋪子裡,他每年如約而至,取一包桂花糕,有時候還願意坐下來陪我這個老頭子說說話。我年紀大了,有些話絮絮叨叨反復說上好幾遍自己也不覺。
「他也不嫌煩,我講到你小時候事情的時候,他總聽得格外認真。說句大逆不道的話,我有時候覺得他比我兒子還像我兒子。
「沒過兩年,我年紀大了,做不動桂花糕了,他就問我能不能教他來做,我口述即可。你還別說,這孩子真是聰明,上手極快,很快就跟我做得絲毫不差了。從此每年,
你的桂花糕就都是他做的了。
「我一直都不曉得他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王爺,直到那天你們成親我去看。」
11
與餘伯道別以後,樂澄澈失魂落魄地往回走,連自己原本是出來幹什麼的都忘了。
她記得那個下午,顧攸寧沒有來上課,白閣老為此還發了脾氣,說他不知禮。她當時心裡松了一口氣,還有些竊喜,終於不用看見他了。
後來半個月,顧攸寧都沒來,來告假的宮人隻說王爺中了暑氣,需得臥床休息。白閣老的臉一天比一天難看,誰都知道顧王爺身體嬌貴,出兩滴汗都能算中暑,皇後又一向縱容他,大家明面上不好說什麼,私下裡難免鄙夷。
可,其實誰又能知道,他是背著一身傷滿城去尋過一間在犄角旮旯的小鋪子,連最應該知道的自己都不知道,還不知道了這麼多年,錯將一腔感動痴付了他人。
他傷成什麼樣她最清楚,那樣的傷坐著不動都痛,更別說到處走動了,躺半個月算好的了。
他一聲不響地瞞了她這麼多年,若不是偶然碰上了餘伯,她是不是一輩子都要被蒙在鼓裡了?
那天他明明委屈地抱怨過,「你隻是習慣忽略我罷了,後來自然就忘記了。」
她卻從未細想,還理直氣壯地跟他說扯平了。
扯不平的,樂澄澈氣悶地想,憑什麼被他瞞著耍了這麼多年,等他回來必須好好打他一頓。
天又細細飄了雪,樂澄澈胸口堵得難受,也不知道顧攸寧在邊境過得好不好,可有人替他添衣……思緒慢慢飄遠,等她回過神來,才驚覺自己想他了。
想不顧一切地跑去找他,想立刻馬上就見到他。
她搖搖頭,將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去了也沒用,隻會擾亂他。
春天來的時候,樂澄澈給顧攸寧的回信中夾了一支桃花。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情不知所起,故一往情深。
顧攸寧,你快回來吧。
可是許久不見他回信,每月一至的軍報也整整遲來了三日。
原本被狠狠壓制的魏國大軍突然之間增了五十萬援軍,將齊軍圍困在蓟州城,南境告急!
樂澄澈不顧阻攔闖進了御書房。
「怎麼會這樣?」
皇帝自書案間抬起頭來,眸間布滿血絲,已然幾天幾夜未曾睡過一個好覺了。
他輕聲道:「是犬戎,魏國聯合了犬戎,誓要將攸寧置之S地。」
他太可怕了,自從他與魏軍正面槓上,魏軍就節節敗退,沒有打過一個勝仗。這樣一個人,有生之年存在一日,
大魏人就別想踏進大齊國土一步。野心勃勃的魏人怎能甘心,寧可割讓數十座城池給犬戎,也要將顧攸寧永遠留在南疆。
樂澄澈SS攥緊拳頭,告訴自己不能慌。
「皇上,我們在蓟州城還有多少兵馬?」
「……不足十萬。」
「我們能派多少援軍過去?」
「最多二十萬,但是除了南境,還有東方西方北方三處邊防。若全都傾巢而出,敵人定會趁虛而入,屆時情形隻會更糟……澄澈,對不起,你心裡可以隻有你的夫君,可朕心裡除了自己的弟弟,還有天下黎民。朕不能置百姓的安危於不顧。」
十萬兵馬對五十萬,幾乎沒有任何勝算。
其實都根本不用正面交鋒,魏軍隻需要將他們SS圍住,糧草送不進去,
靜靜等著顧攸寧他們餓S就可以了。
這是孩子都明白的道理。
澄澈狠狠擦了一把眼淚,「我知道,皇上請放心,澄澈不是那麼不顧大局的人,就算是顧攸寧站在這裡,他也會說您做得對,我是他的王妃,不能給他丟人。」
皇帝剛要松口氣,忽聽她又道:「作為王妃的那部分職責履行完了,接下來我要做一些作為他的妻子該做的事情。」
皇帝警惕地道:「你要做什麼?」
樂澄澈道:「我去找他。」
「你去了隻是多一個人送S!」
「那我就跟他S在一起。」
「攸寧不會想看你這麼做的!」
樂澄澈竟笑了一下,「從小到大他不願意的事,我也不知做了多少回,也不怕再多這麼一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