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片刻,他回過頭來,作西子捧心狀,「丫頭你果然是沒有良心,過了河就拆橋。」
樂澄澈:「明日清早起來就寫吧。」
「……」他默了一瞬,忽然虛弱地笑了笑,爽快地道,「好。」
08
樂澄澈最終也沒等到那封休書。
大齊邊境的狼煙沒能等到天亮,當京都的人們還做著香甜的美夢,大齊南境的數餘座城池已經陷在了水深火熱之中。
天色微明之時,老管家步子踉跄地敲開了臥室的門。
樂澄澈一個咕嚕爬起來,「什麼事?」
老管家的聲音裡透著驚惶,「宮裡急召王爺入宮,傳召官走得倉促,什麼事情卻沒說。」
樂澄澈點點頭,「既然尚不知道是何事,就不要自亂陣腳,你先去把王爺的朝服取來。
」
管家的腳步遠去了,樂澄澈才去扯顧攸寧那繁復的羅紗帳。
「顧攸寧,剛才……顧攸寧!」
床上的被子卷成一個筒,裹在其中的顧攸寧面色白得駭人,原本完美到招恨的面容扭成一團。他緊閉著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是無形中有一隻躲不開的手緊緊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樂澄澈把他從被子裡扒拉出來,摸了一手的汗。夏日裡,他身子卻冷得像冰塊似的。
求生的本能逼著顧攸寧找尋熱源,他不由自主地貼住了樂澄澈,手臂緊緊地圈住她的腰,恨不能將自己整個人都縮進她溫暖的懷抱裡。
如同溺水之人在最後的窒息時刻,抓住了他的浮木。
「別走,我怕。」
樂澄澈撥開他額前被汗浸湿的頭發,猶豫了一下,一隻手回摟住他,
空出的一隻手一下一下安撫拍著他的後背。
微熹的晨光透進了軒窗,顧攸寧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顧攸寧……」
「我方才怎麼了?」
樂澄澈一愣,「我還想問你呢,你方才嚇S我了!」
顧攸寧坐起來喘了口氣,回想了一陣,「我剛才好像做了個噩夢,被魘住了。」
「……」澄澈松了口氣,「你方才嚇S我了。」
顧攸寧挑了挑眉,剛想說些什麼,門外等得焦急的管家再次敲響了門。
顧攸寧到時,朝堂上早已炸開了鍋。
大魏自高祖在時便一直是大齊的一塊隱患,到了先帝時期,幾乎傾舉國之力再加上一個驍勇善戰的樂將軍,這才將這條不懷好意的惡龍打回老家,十餘年間不敢再犯。
可是沒想到,也僅是十幾年而已,大魏鐵騎就毫無徵兆地卷土重來,一夜之間連破大齊邊境五城,打得大齊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第一時間皇帝就派了使臣過去,但是對方主將竟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給他,直接將其斬於馬下祭了旗。
兩國交戰不斬來使,魏國此舉竟是要直接撕破臉面,誓逼顧氏江山了。
為今之計也隻有奮起迎敵一條路可走,大齊國力兵力不輸於魏。可是,高位上的皇帝皺著眉頭,看著下方負手不語的顧攸寧,四目相對,兄弟倆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擔憂,「大齊沒有可與魏軍匹配一戰的統軍良將」。
朝堂上的風聲很快傳了出來,不消一日,連三歲小兒都知道了大齊邊境戰事吃緊的消息,一時間滿城風雨,人心惶惶。
顧攸寧還沒有回來,樂澄澈頭一回覺得王妃這個頭銜有用。
她暢通無阻地進了宮,在宣政殿前看到了迎面走來的顧攸寧。
看到她,他原本沉重的臉色更沉重了些,「你來做什麼?」
樂澄澈道:「出兵之事迫在眉睫,我們不能再等了!」照魏軍這個趨勢,多耽擱一天,便又會有數以萬計的百姓慘遭屠戮。
「我知道,」顧攸寧又重復一遍,「所以你來做什麼?」
「我來向皇上請願領兵。」
顧攸寧似乎早料到她會這麼說,聞言一言不發地拉著她就往宮外走。
他手勁很大,樂澄澈掙脫了幾下竟掙不開,不由急道:「顧攸寧!」
顧攸寧的臉比鍋底還黑。
樂澄澈:「我爹讀書不多,很多大字都認不全,但是他在世時有一句話常說,『苟利國家生S以,豈因禍福避趨之。』你可明白是什麼意思?」
顧攸寧:「道理我都懂,
但是你現在立即給我回王府。」
樂澄澈:「我從小跟著我爹在南邊長大,沒有人比我更熟悉那裡的環境。我爹S在魏軍手裡,此仇我記在心裡從未放下,因此也不會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們的作戰方法……」
「閉嘴。」顧攸寧粗暴地打斷她,「大齊的男人還沒S絕呢,什麼時候輪到你個女人上戰場了。」
這句有氣概的話從一天洗四遍臉的顧王爺嘴裡說出來,還真是沒有什麼震懾力。
樂澄澈怒道:「你管不著我!」
顧攸寧冷笑道:「我管不著你?隻要本王一日不給你寫休書,你就一日是本王的女人,你說我管不管得著你?」
樂澄澈:「……你個混蛋,無賴!」
「本王無賴不是一天兩天了,愛妃今天才知道?
」
樂澄澈是跟他說不清了。
從守門士兵搶過兩柄劍,扔了一把到他面前,「這樣吧,你若能打贏我,我一句話廢話沒有回家繡花,如何?」
兩個小兵聽得肝顫,望望花容月貌的王爺,再望望兇悍的王妃,闔宮上下誰不知道,王爺平時走兩步路都嫌累,這不明顯欺負人麼。
樂澄澈沒有給顧攸寧拒絕的機會,當先抽劍出鞘,利落地劃下一道,挑釁地看著他,「拔劍吧。」
顧攸寧道:「你真要跟我比?不後悔?」
「廢話少說!」
「那好。」
他沒有去揀地上的劍,而是慢吞吞地跨出一步,定定地看著樂澄澈,哄孩子似的張開手,「來吧。」
樂澄澈擰眉,「你不用兵器?」
顧攸寧:「讓本王拿劍對著親親愛妃,本王不舍得。
」
樂澄澈:「……」都什麼時候了,他還在這放嘴炮,心一橫,提劍毫不留情地刺了過去。
下一瞬,兩個小兵瞪大了眼睛,下巴殼子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澄澈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再看看對面拿著劍的顧攸寧。顧攸寧顯然是被劍柄上黏膩膩的泥灰惡心到了,趕緊丟下,拿出帕子擦手。
樂澄澈:「……」方才顧攸寧從她手裡奪過劍,隻用了一招。而她甚至沒有看清他是怎麼出的手。
顧攸寧擦完手,手臂往石化得差不多的樂澄澈肩上一搭,「走,回家繡花。」
樂澄澈:「你……是個高手?」
顧攸寧:「還行。」
「有多高?」
「這我怎麼知道?
我又不是江湖上那些什麼大俠,闲著沒事去爭個名次回來。不過,我有一回在尋歡樓看花魁,有個自稱潮海派掌門的醜八怪非要過來跟我喝酒。我就把他打了一頓,從二樓扔下去了。」
「那個醜八怪是不是四十上下年紀,個子不高,右邊臉有顆醒目的痦子?」
「嗯。」
樂澄澈:「孔雀,那個醜八怪在去年武林大會上力戰群雄,成為天下第一,被推舉當了武林盟主。」
顧攸寧:「江湖真可怕,選盟主不看臉的麼?」
樂澄澈:「……顧攸寧,重點是你打敗過天下第一。」
顧攸寧沒什麼所謂地道:「那有什麼可驕傲的?本王覺得打敗你才值得驕傲。」
樂澄澈:「……我平常打你的時候你為什麼不還手?」
顧攸寧:「好男不跟女鬥。
」
樂澄澈:「……你為什麼要學武?」
「為了防身。」顧攸寧摸摸自己的臉,「本王長得這麼好看,萬一碰上採花賊怎麼辦?」
「為什麼你學武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顧攸寧停下來,有點委屈地道,「你隻是習慣忽略我罷了,後來自然就忘記了。」
「……」
樂澄澈忽然想起了那個不愉快的午後,顧攸寧趴在躺椅上,背後有一片可怕的淤青。
她記得那個午後的陽光,記得荼蘼花,記得白以書,記得被扔到池塘裡的半包桂花糕,確然是將他忘了。
她發呆的功夫,顧攸寧已走出了好幾步,她連忙追上去,幹巴巴的道:「對不起。」
顧攸寧回過頭來:「嗯?」
「那天,
你背上,我還推你來著。」
顧攸寧反應過來,伸手在她頭上彈了一下:「你還好意思說,丫頭你是真敢下S手啊,你知不知道本王有多疼?不過……」他道,「我也有不對的地方,不該扔你的桂花糕。」
樂澄澈:「那我們扯平了?」
顧攸寧微笑道:「扯平了。」
09
翌日,聖旨下,封北淵王顧攸寧為靖南大將軍,統帥三軍,代替天子親徵,南下御敵。
出行當日,樂澄澈起了個大早,沒想到顧攸寧起得比她還早。
天氣已然入秋,早晚天氣逐漸涼爽,顧攸寧穿著青色棉袍,青絲未束,用繡帶松散地系在身後,沐浴在晨光裡,精致的五官寧靜柔和。
他伏在書桌上不知在寫些什麼,聽見腳步聲,忙在墨跡上吹了吹,對樂澄澈招招手,
「澈澈,快來。」
樂澄澈伸手去接他遞過來的紙,「什麼?」
「休書。」
樂澄澈默了一默,將尚未幹透的紙張撕得粉碎。
顧攸寧訝異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