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其實顧攸寧這個人不錯,雖然毛病多心眼小愛記仇,但好在抗揍,並且長得挺耐看的,沒事拿他當個擺設,鎮宅闢邪養眼,也算實用。」
小花魁一抽一抽,「那你又是誰?」
樂澄澈剛想給自己編個身份,就聽見外頭懶洋洋的一聲喚,「澈澈。」
樂澄澈連忙立身站好,假裝自己是個淑女。
顧攸寧推門進來,迎頭撞上抽抽搭搭的小花魁,不由愣了一愣,帶著點「養不教父之過」的語氣對樂澄澈道:「你是不是打麻將輸了又賴人家錢了?」
樂澄澈:「……我在你心裡還能不能有點好了?
」
四周突然詭異地安靜了下來,顧攸寧冥思苦想了一陣,生硬地轉了個話題,指指小花魁,「所以這是個誰?」
樂澄澈道:「你不認得了?」
顧攸寧:「不認得。」
樂澄澈憤憤地道:「渣男!」
顧攸寧:「……」
樂澄澈:「來,讓我幫你回憶一下,你早晨醒來的第一件事情是做什麼?」
顧攸寧謹慎地答:「睜開眼睛?」
樂澄澈:「……然後呢,再幹什麼?」
顧攸寧:「扔隻枕頭下去打醒你,你睡姿太難看,傷本王的眼。」
樂澄澈:「……回答問題就是回答問題,請不要進行人身攻擊。接下來你又做了什麼?」
顧攸寧:「在床上坐一刻鍾,
平復一下起床的怨念,焚香,淨手,漱口,淨面,敷臉……」
樂澄澈:「停,此處省略五十步,直接說下面的。」
顧攸寧:「出門騎馬。」
樂澄澈:「今早騎馬出門的時候,有沒有豔遇?」
顧攸寧面不改色心不跳,「沒有,騎的馬都是公的。」
樂澄澈:「渣男!」
顧攸寧:「澈澈我們做人要講道理,我每日同皇兄一道出去,若是真有什麼豔遇,就皇兄那個好色的模樣,還有我什麼事情?再者說,放眼大齊,還有能美過我的人麼?搖什麼頭,說沒有。」
樂澄澈:「沒有。」
顧攸寧:「既然沒有,你覺得一般姿色能入得了本王的眼嗎麼?」
樂澄澈指指小花魁,「你覺得這位姑娘如何?」
顧攸寧認真地看了小花魁一眼,
點頭道:「還可以,但是我不喜歡哭哭啼啼的,府裡有我一個嬌氣的就夠了。」
看他的樣子,倒不像是假話。
小花魁被忽略太久,大概有點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顧攸寧大腿,「王爺明鑑,我與三郎是真心相愛,求王爺成全。」
此事糾結半日,方才清楚來龍去脈。
小花魁跟一書生愛得難舍難分,書生要替小花魁贖身,然而小花魁是尋歡樓的搖錢樹,老板娘不肯放人,這對苦命鴛鴦就在尋歡樓門口長跪不起,上演了一場苦肉計。
引來好多人圍觀。
顧攸寧在整個事情中扮演的角色,就跟旁邊原本要去打醬油的大爺差不多,純屬路過。
當時圍觀的人太多,顧王爺被擠在中間過不去,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京兆府尹帶人來管理治安,隔著大老遠看見人群裡高頭大馬醒目的顧王爺,
再聽周圍人說什麼尋歡樓小花魁,京兆府尹靈光一閃,腦補了一場霸道王爺和伶仃小花魁深情虐戀的大戲。
京兆府尹在天子腳下混跡多年,早就練就了一副先主子之憂而憂的玲瓏心腸,不由分說將小花魁送來了王府,生生拆散了這對苦命鴛鴦。然而,他這回馬屁拍在了馬蹄子上。
顧王爺讓人送走小花魁,樂澄澈瞅著他的臉色,覺得京兆府尹未來的日子恐怕會十分悲催。
顧王爺頂著這麼一個臭臉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又退了回來,笑容可掬地問樂澄澈,「你方才那麼緊張,是擔心本王還是擔心那小花魁?」
樂澄澈給他問了個不知所措,有些心虛地道:「有什麼區別麼?」
顧王爺笑而不語,心情大好地道:「一會兒宮裡有宴,你打扮齊整了隨我一起去,可好?」
「齊整」是王爺審美的最底線,
看樣子他對樂澄澈是沒抱什麼太大希望。
等樂澄澈換了衣裳出來,顧王爺險些將手上的茶碗扔出去,他捂著眼不忍直視,「澈澈,你這是個什麼形容,行走的海帶麼?」
樂澄澈打量了自己一圈兒,完全不覺得自己從頭到尾這一身翠綠有什麼問題。
所以直到她把顧攸寧拽上了馬車,又一路拽進了水月軒,顧王爺都是拒絕的。
看在眾人眼中,這就是小夫妻新婚燕爾打情罵俏。
宴席過半,皇帝突然說了句,「哦,以書也來了。」
樂澄澈執杯的手一哆嗦。
順著皇帝的話音看過去,視線裡是翻飛的淺白衣角,年輕人身量挺拔了些,神色略顯堅毅,唯有看進他的眼睛裡,才能看出以前白以書特有的溫潤如玉。
白以書在席下落座,位置好S不S,就在樂澄澈的身側。
樂澄澈僵硬著身體,哪怕用眼角餘光去偷瞄一下他的勇氣也沒有。隻是機械地往嘴裡塞東西,好像她今天來的主要目的就是掃蕩飯菜,盡管完全吃不出任何味道來。
她在這廂認真且慫,那邊白以書卻側了側身,擎著一杯酒,溫聲道:「還未向王爺和王妃道一聲恭喜。」
顧攸寧繞過樂澄澈,隔空舉了舉酒杯,笑眯眯地道:「同喜同喜。」
然後,這兩個男人隔著她旁若無人地聊起了同窗友誼。
樂澄澈把自己吃到撐,「啪」一聲放下筷子,將兩人聊得火熱的人俱嚇了一跳,齊齊停下來看著她。
樂澄澈沒好氣地道:「我出去消消食。」也不理會身後人說了什麼,飛快地走了出去。
不知不覺來到了一片小花園,樂澄澈被一片簇白的花朵止住了腳步。
時隔多年,
那些荼蘼長得更繁茂了些。
少年略顯青澀的嗓音,猶如響在耳際,「這是一種花的名字,花朵純白,清香沁鼻,春末盛開,韶華勝極,夏末花敗。『開到荼蘼花事了』這句詩的意思,是說等荼蘼花開完了,這一季也就過完了,秋天也該到了。」
那天少女受了委屈,泄憤地跑了出去,卻原本無處可去,這巍峨的建築群沒有一個角落是她的家。
想了想,下午還有課業,終究是不能像父親在世時那般任性了。她擦了一把紅腫的眼睛,準備趁著人少先溜回學宮,冷不防被白衣少年牽住了手。
少年將她的羞赧都看在眼裡卻沒有說破,刻意避開那雙兔子一樣紅的眼睛,抬手將一支嬌白勝雪的荼蘼插在她的腦後,順手理了理那有些歪斜的發髻,輕聲道:「上午你說到荼蘼,午間恰好看到園子裡有,便摘了來與你看。樂姑娘,你可喜歡?
」
喜歡,如何能不喜歡,那喜歡隨著恬淡的花香充盈進了少女的心底,將原本四處漏風的一顆心填得滿滿的,重新跳得鏗鏘有力。
少女懷揣著小鹿亂撞的一顆心,連步履都輕盈了許多。
傍晚樂澄澈下了學,看到自己房間的窗臺上放著一包嶄新的桂花糕,連劣質的油紙都拿細細的棉線捆扎得嚴嚴實實。除了白以書,旁人斷不會有這樣細膩的心思。
樂澄澈打開了油紙包,小心得不舍得撕壞一個角。
她塞了一片桂花糕在嘴裡,雖然仍不好吃,她卻露出了春色裡最甜美的笑容。
從那開始,每年樂將軍的生忌,她的窗臺總會準時出現一包一模一樣的桂花糕,哪怕白以書離京的三年裡,也未曾間斷過。
樂澄澈憑著這些想,白以書大概也是喜歡她的罷。
花樹下一段雪白的衣角翩跹閃現,
卻是白以書追了出來。
「白以書……」
他卻後退了一步,保持了一個規矩的距離,一絲不苟地行著禮,「王妃殿下,請回到席上去,犬戎的使臣皆在,您未經皇上允準便倉促離席,於禮不合。」
年輕人那張沾染了些許滄桑的臉,無論如何都跟記憶中的少年重合不起來,明明是一樣的眉和眼。
「白以書。」
他再後退一步,保持著一模一樣的距離。
「白以書!我喜歡你!」
白以書終於抬頭,承受著她灼灼的目光,眸中掙扎著一絲艱難的割舍,終於再次歸為沉寂。
白以書的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王妃,微臣也快要娶妻了,是母親生前給定下的,她陪伴了微臣三年,在微臣生命中最低谷的時候。」
樂澄澈眼裡的光終於也隨著他的話一點一點冷卻了下去。
她甚至淡笑地問道:「你喜歡她麼?」
「喜歡。」
「那就好。」樂澄澈長長舒了一口氣,自嘲地道,「生平第一次表白就被拒絕了,還真是有些傷心哪。」
「王妃殿下……」
她打斷了他,「多餘的不用再說了,我現在有點尷尬,你可以先走麼?」
「澄澈,王爺他這些年對你好麼?」
她剛張了張口,忽聽一個不太正經的聲音,道:「那還用說麼,看看她都被本王驕縱成什麼樣了,一會兒工夫不見,就跑到這私會小白臉來了。」
聽到這個聲音,澄澈反而松了一口氣,大概是在此人面前尷尬的次數太多。連多餘的掩飾也不用,回臉直接就可以懟,「你哪來的自信說別人?我見過最小白臉的人就是你。」
顧攸寧聽了這話,
摸著下巴若有所思,「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越活越年輕了,哎,這可怎麼好,你說本王不會長生不老吧?」
樂澄澈道:「有可能,畢竟禍害遺千年啊。」
顧攸寧沉重地道:「那樣不好,本王就沒有機會變成風度翩翩的中年美大叔,豈不是我大齊百姓的一大損失?」
他倆鬥起嘴來基本就沒有旁人什麼事了,白以書便告退回去了。
他一走,樂澄澈明顯身體一松,有點站不住。
顧攸寧扶了她一把,問道:「這下S心了?」
「S心了。」
「放下了?」
「放下了。」
「那咱回家吧。」
澄澈站在原地沒有動,「你幾時給我寫休書?」
顧攸寧的腳步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