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身旁的宮人隻默然站著,不敢抬頭,因為王爺一向是不可一世張狂得沒邊。宮人從來沒見過,他像此刻這般無措的模樣。
05
「白以書先前母親病逝,他扶棺回鄉,皇上特許他在老家守孝三年,算算日子,差不多也該回來了。」顧攸寧饒有興趣地託著下巴注視著她,仿佛看著自己爪子下逃脫不掉的耗子的貓,「怎麼樣啊,澈澈,要不要嫁我,先解你眼下危機。
「對本王好點,待你與白以書舊情復燃,到時本王心情好了,就賜你一紙休書,絕不阻礙你跟小白雙宿雙棲。」
樂澄澈立時提起十二分警惕,「那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這個麼,你時不時配合本王人前秀秀恩愛,戳瞎他們的眼。了結太後她老人家的一樁心事,就是對我最大的好處。」
樂澄澈道:「太後也是關心你,誰讓你這麼大年紀了還沒有意中人。
」
顧攸寧悠悠地道:「誰說本王沒有意中人?」
樂澄澈的八卦之魂熊熊在燃燒:「真的嗎?真的嗎?是誰?宮裡宮外的?男的女的?我認識嗎?不行我忍不住了,快說出來讓我同情一下,誰上輩子沒積德以至於這輩子如此倒霉?
「哇!靠,顧孔雀你放我下來,扛人算什麼本事。有本事你抱啊,憐香惜玉你懂不懂。臺階臺階,你看著點臺階,哇!啊!啊啊!啊啊啊……」
顧攸寧將樂澄澈扔出了大門,拍手,轉身,打個響指,訓練有素的小廝立即關上了門,將某人聒噪的聲音杜絕在了門外。
06
次日顧王爺的婚禮轟動了半個都城,百姓們自發換上了新衣,擠在官道兩旁,實在擠不進去的幹脆上了屋頂。
全城老百姓都有種我家有兒初長成的欣慰,
畢竟,一連幾個月茶餘飯後,又有了新的八卦。
黃沙鋪道,紅妝十裡,長長的迎親隊伍從街頭排到街尾,中央巨大的玉車裝飾得富麗堂皇的,在人群的擁簇下緩緩前行。
顧王爺坐在其中,金冠束發,著大紅喜袍,越發襯得眉目舒朗,又比尋常美了十個高度。
顧王爺十分親民地向人群揮了揮手,立即引起一片尖叫,向人群展顏一笑,又引起另一片尖叫。顧王爺膨脹了,向四面八方全方位開屏,目光所及之處,絕S。
樂澄澈坐在他旁邊心好累,不由暗戳戳地掐了他手一把,「控制、收斂、低調。」
顧攸寧:「哦。」
他說到做到,正襟危坐,臉色肅穆,目不斜視。
下一瞬,樂澄澈差點被尖叫聲掀翻。
「啊!啊啊啊,我感覺王爺他正經起來更好看了是怎麼回事!
」
「不行,我要把持不住了,他嚴肅起來好禁欲啊,是我的菜我的菜!」
「那個那個,他手上那個青戒我有同款!天啊!不敢相信,我跟王爺審美眼光好像!」
「完了完了,看過這樣的臉,我以後還怎麼找夫君。年輕的時候,不能遇見太驚豔的人。」
「今天全大齊的少女都在失戀!」
「前面的,我們少男不服,我們也在失戀!」
「他的眼睛裡有星辰大海!」
「我家王爺盛世美顏,天下第一!不接受反駁!」
「少爺冷靜,少爺冷靜!現在撲上去會被當成刺客抓起來的!扔錢也不行!萬一被當成暗器你還是會被抓起來的!」
樂澄澈:「……」默默擦了把冷汗。
顧攸寧無辜地看著她,
眼神表達的意思很明確,「看吧,這下不怪我,我可什麼都沒做。」
樂澄澈:「……」世風日下啊世風日下。
旁邊一堆大嬸扎堆,「啊喲喲,不知道新娘子是個什麼模樣喲,蓋頭蓋得那麼嚴實。」
「敢跟王爺成親,模樣估計差不許多,至少應該跟我年輕時候差不多。」
「女人都老得很快,再過兩年還不定怎麼樣呢。」
「那還用等著年老,生了孩子就抓瞎啦。看看俺,別看俺現在這樣,沒出閣的時候,俺可是俺們十裡八村有名的小蠻腰!」
樂澄澈:「蓋頭是個好東西,我愛蓋頭。」
好不容易入了宗廟祭了祖拜了高堂謝了天地入了洞房,樂澄澈自己掀了蓋頭卸了墜脖子的鳳冠,散了架子一樣仰頭倒在了喜床上。
一幹侍女大概沒見過如此豪放的新娘,
一時愣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辦,幸好這時候顧攸寧從前堂回來了。
顧攸寧喝了不少酒,面帶微醺,居高臨下地看著樂澄澈,笑得很深沉。
樂澄澈給他看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頓時有些拘謹地跳了起來,沒話找話的道:「你回來啦。」
顧攸寧漫不經心地點點頭,眼睛似長在了她身上,「澈澈,你今日真好看。」
樂澄澈翻了個白眼。
這話放在別人身上沒毛病,由顧攸寧說出來基本等於罵人,這特麼還能有你好看了?
顧攸寧原本就跟沒骨頭似的,給他個支點,他就能表演花樣十八癱,最要命的是還總是癱得很好看。
此時他軟綿綿地斜靠在床頭,左腿疊在右腿上,右手搭在左腿上,左手支著額頭,眼睛闔上又睜開,眼波流轉幾度,始終鎖在樂澄澈臉上,好似透露著看不夠的柔情繾綣。
樂澄澈之前從沒見過醉態下的顧攸寧,乍一見有些新鮮,仔細一看,大概是天氣熱得緣故。他前襟不知何時撕開了些,露出優美的鎖骨和小片胸膛。最後,她目光停在他殷紅的唇上,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我一定是被今天那些圍觀群眾給傳染了。」樂澄澈晃晃腦袋,把奇怪的想法從腦子裡趕出去,定定心神,重新看了看顧攸寧,果然還是那個可惡的炸毛孔雀啊。
於是伸手推了他一把:「你喝醉了,早點睡吧。」
顧攸寧本來坐得就不穩當,被她一推直接倒在了被子上,「嗷」一嗓子跳起來,酒倒是有些醒了,「疼疼疼,被子下面有東西。」
樂澄澈一把掀開被子:「大驚小怪,不過是些棗子花生。」順手塞了一顆在嘴裡。
顧攸寧:「所以我剛才進來的時候,你就是睡在這些東西上?
」
樂澄澈:「有什麼問題?」
顧攸寧:「……我到底是娶了個多粗糙的女人。」
侍女進來收拾了床,又在顧王爺的要求下換了一遍床單被子。然後,顧王爺洗澡回來,看見樂澄澈還在那裡,開始發揮事逼精神,讓樂澄澈去洗澡。
樂澄澈攤手,「我睡前洗過了。」
「你剛才吃了一顆棗,沒有漱口。」
「隻是一……」
「去漱口。」
樂澄澈漱口回來,自覺地扒拉被子枕頭在地上打了個地鋪,幸好此時是夏天,地上又是地毯,並不冷。
樂澄澈躺下還不到半個時辰,突然發現房間裡還亮著燈。「春宵一刻值千金,」侍女們都自覺地出去了,沒人滅燈。
樂澄澈將將走到燈罩前,
就見顧攸寧的腦袋從床帳裡露出來。是的,顧王爺還嚴謹地放下了紗帳,生怕自己是個會被覬覦美色半夜遭到非禮的閨秀。
「不要吹燈。」
樂澄澈:「睡覺的時候不吹燈?你睡得著?」
「睡得著,太黑了,我才睡不著。」
樂澄澈:「……閨秀,你是不是有病,誰家睡覺的時候,頭頂上豎著三四個锃明瓦亮的燈?」
顧攸寧理所當然地道:「我家。」
樂澄澈做了好幾個深呼吸,「王爺,講點道理,你以前有什麼毛病我管不著,但是現在這個房間不是你一個人的,是不是咱們能互相遷就一下?」
顧攸寧:「所以你要遷就本王啊。」
樂澄澈開始撸袖子,「生活經驗告訴我,某些人作妖多半是欠揍,打一頓就好了。」
顧攸寧:「滅燈可以,
不過你得睡到床上來,最好是我身邊。」
樂澄澈:「……好意心領了,我出去另找地方睡可以吧。」
顧攸寧:「外頭那麼多人看著呢,新婚之夜王爺與王妃就分房睡,容易惹人質疑。」
樂澄澈:「你贏了。」
她鑽進被子蒙住頭,眼皮累得打架,然而總是翻來覆去睡不著。
煩躁了一陣,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顧攸寧吹了蠟燭,屋內頓時一暗,黑暗中他一改往日慢吞吞的形象,飛快地竄回了床上。
黑暗中,依稀可見顧王爺披著被子僵硬地打了個坐,將自己坐成了一座雕像。
樂澄澈:「你這又是什麼毛病,折騰了一天你不困麼?」
半晌,顧攸寧的聲音才傳了過來,「我不困,你先睡吧。」
既然他這樣說,
樂澄澈也就不再多想,背過身睡了。
卻是一夜好夢。
07
轉眼到了夏末。
蟬鳴擾人清夢,樂澄澈在水榭裡吃了半碗梅子,那斷斷續續的啜泣聲就沒停過。
「唉,我這勞心勞力的命喲。」她無奈地站起來,一腳踹開了西廂房的門。
人是顧攸寧前腳剛走,京兆府尹後腳就送來的,言辭之間含含糊糊,隻點名這是王爺要的人。
人倒是個熟人,尋歡樓的小花魁,就是當年被顧王爺不小心搶了風頭的那一位。
難道這就是顧王爺的心上人?樂澄澈和管家面面相覷,均是一臉懵懂。
顧王爺出門還沒回來,小花魁打一進門就開始哭,問什麼都是抿嘴,搖頭,哭三個步驟。本是個梨花帶雨的美人,可哭了這麼久,鐵梨花都該泡成稀飯了。
「姑娘,
」樂澄澈無奈地道:「哭並不能解決問題……呃,世事無絕對,歷數用哭解決過問題的人,孟姜女算一個,不過人家哭總有個理由。
「比如說想哭倒長城救出自己的丈夫什麼的,你哭是為了什麼呢?王府的房子都挺結實,你一時半會也哭不塌,不如跟我說說是為個啥?」
姑娘哭著,一個字沒聽進去。
樂澄澈隻好開始猜,「王爺對你始亂終棄了?他本來答應帶你雙宿雙飛,卻娶了別人?不過你這也不能怪他,你這個身份確實有點尷尬,你若是想給他當正房,總得給他點兒時間不是。
「不過我這裡可以先跟你打包票,王爺跟他娶的那個王妃絕對沒有一絲絲的感情,你危機意識可以不用那麼高。」
小花魁還是不說話。
樂澄澈:「我猜得不對?那我再猜猜,
嗯,顧攸寧路過尋歡樓的時候看上你了?所以,京兆府尹才眼巴巴地把你送了過來?」
小花魁哭花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