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是樂澄澈拿自己攢了好久的零花錢去承光寺,從大師手裡求來的,據說開過光,特別能保平安。
澄澈爹出徵前樂澄澈非要給他戴上,澄澈爹拗不過,然而小姑娘個子太矮,踮起腳也隻夠得著他的腰。
他當時鎧甲加身,彎不下腰去。
於是鐵甲在身,朝見天子也可免跪拜之禮的鐵血將軍,單膝跪地,讓她的小姑娘把那個小小的護身符輕輕地掛在了他的脖子上。
然後,他再也沒有回來。
樂澄澈等自己長大了一點,就去承光寺把那位「大師」暴揍了一頓,從此再不信神佛。
04
澄澈揍完人出來,看見顧攸寧好整以暇地倚著一棵樹,笑著看她。
當時他還是個沒長開的少年,
沒有美得像如今這麼驚心動魄,但是笑起來就已經很欠揍了。
這麼多年過去,這份欠揍的德性保持得很好。
樂澄澈收回自己蠢蠢欲動的手,「這麼說,皇上想讓我去犬戎和親?」
顧攸寧坐沒坐相地蹺著二郎腿,拿手指一下一下叩著桌子,「聖旨都擬好了,隻等犬戎使臣一到便昭告天下。我搶在皇兄前頭利用母後將你搶了過來,也算擺了他一道,唉,也不知道皇兄如今還吃不吃色誘那一套。」
「色誘?!」樂澄澈聲音猛然拔高,開始以一種不可描述的目光上下打量顧攸寧。
顧攸寧抄起桌上的書,毫不留情地敲向她,「瞎想什麼呢,我皇兄不好男色。」頓了頓,神色不自然地補充了一句,「再者說,本王這樣的他也配不上。」
「……」樂澄澈默默地想,
「這突如其來的傲嬌是要鬧哪樣?」
顧攸寧正色道:「澄澈,我們來合作一下如何?我曉得你不想嫁我,十分湊巧本王也不是那麼願意娶你,但是如今形勢所迫,你嫁我總比嫁去犬戎好。」
「那可不一定,我權衡一下,覺得還是嫁去犬戎比嫁給你好。」
顧攸寧篤定地看著她,「你不會想要嫁去千裡之外的犬戎,因為你喜歡白以書。」
這不算什麼秘密,稍微跟樂澄澈熟一點的人都知道她喜歡白以書。
白家引以為傲的少年,年少成才,二十歲封相。
先帝在世時,親自三顧茅廬請白閣老為皇子皇女們授書,欽點了白閣老的愛孫白以書做太子的伴讀。
下了課,幾個孩子急不可耐,一哄而散。在孩子眼裡,有名的大儒比不上一隻蝴蝶或者青蛙新奇有趣。
除了兩個人。
一個是顧王爺,此人向來是春困夏乏秋打盹,剩下的那個季節直接冬眠,到哪裡都是能躺著絕不坐著,就算坐著也要坐出躺著的舒適來。
炎炎夏日,跑這個動作在顧王爺看來是那麼不可思議。
下午還有課,顧王爺本來想讓人在學宮的隔壁給他收拾出一間房,好讓他隨便躺。
但是,礙於白閣老是自己父皇三請四請請回來的,不好不給面子,因此纡尊降貴,讓人在學宮前面的榕樹下搬來一張躺椅,墊上柔軟的錦緞,上面再鋪上一層玉涼席。
顧王爺不耐煩地等著宮人將樹上的蟬撵走,然後皺著眉頭躺在躺椅上睡午覺,仿佛那細致的玉涼席硌到了他老人家高貴的腰。
一幹宮人也沒闲著,打扇的打扇,焚香的焚香,趕蚊蟲的趕蚊蟲,偶爾還得根據顧王爺的睡眠質量請樂師來奏上一曲助眠。
宮裡的娘娘都沒他這麼講究,樂澄澈幾時見了他幾時繞著走。
另一個是白以書。
他剛來宮裡不久,跟誰都不太熟。有人叫他一起去玩,他也婉拒了,走到陰涼處,從袖中抽出一卷古籍,愛不釋手地看起來。
少年白衣瑩然,低眉斂目,雖容貌說不上上乘,然認真起來,自成一副動人風景。
他不知看了多久,覺得有些口渴時,有人遞上來一碗綠豆湯。
白以書抬起頭來,面前站了個丫頭,面色緋紅,鼻尖冒著一點汗,發髻綁得很隨性,一側有些歪。
「你叫白以書是不是?我叫樂澄澈。」
他還沒與答話,她就自顧自湊上前來,隔得近,他聞到了她身上似有似無的桂花香。
「這兩個字念什麼?」
「荼蘼。」
他道:「這是一種花的名字,
花朵純白,清香沁鼻,春末盛開,韶華勝極,夏末花敗。『開到荼蘼花事了』這句詩的意思,是說等荼蘼花開完了,這一季也就過完了,秋天也該到了。」
少女眼睛亮亮的,「你懂得真多。」
白以書少年成名,從小受褒獎長大的,然後誰也沒有眼前的少女誇得真誠,不帶一絲討好,於是他也發自肺腑的開心,笑道:「這也不算什麼。」
「對了。」少女從腰間的荷包裡掏出一包點心,捧到他面前,「請你吃桂花糕。」
桂花糕用油紙包著,些許都被擠碎了,做工也很粗糙,一看就是從坊間哪個小鋪子買來的。
錦衣玉食的公子自然不把這等吃食放進眼裡,然而看著少女期待的眼神,他還是拿了一塊放進嘴裡,果然不好吃。
但是他還是微微笑了,「多謝,很好吃。」
樂澄澈把剩下的桂花糕,
小心翼翼地包起來,與他一道慢慢往回走。
路過榕樹下,闔著眼睛打盹兒的顧攸寧忽然道:「丫頭,你過來。」
樂澄澈本來不想理他,但是鑑於這人心眼忒小,一時半刻惹得他不好過,他便會讓你十天半月不好過。於是,她沒好氣地走過去,「有何貴幹啊,孔雀。」
顧王爺慢吞吞地翻了個身,趴在枕頭上,指著自己的背,「你給我按按,疼得難受。」
樂澄澈不幹。
「你當我是什麼,使喚丫頭?要按找別人去。」
顧攸寧:「那哪能呢,我對使喚丫頭的要求很高的,你這樣的排不上號。」
樂澄澈火大地在他背上狠狠地捶了一拳。
顧攸寧整個人都彈了起來,落回在枕頭上時臉都白了,頃刻出了一頭冷汗。他咬牙切齒地道:「樂澄澈,你這是謀S。」
樂澄澈也嚇了一跳,
「你真疼假疼啊?你怎麼了?」
一旁的宮人道:「王爺昨日習武,從梅花樁上摔下來了。」
樂澄澈覺得自己幻聽了,「他?習武?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嗎?還是大齊要亡國了?」
宮人揭開顧攸寧外衣,裡衣褪去少許,果然後背上淤青了一片,青中帶紫,十分可怖。
樂澄澈幸災樂禍地道:「嘖嘖,真慘,顧孔雀,你是哪根筋抽瘋想不開了,練得哪門子武?你終於認識到靠臉吃飯的可恥之處了?」
顧攸寧疼得眉頭蹙成一團,嘴上仍一分不讓,「嫉妒我好看就直說。我說澈澈你是不是怕了,怕本王將來身手太好,欺負得你無還手之力?」
樂澄澈看在他受傷的份上,暫時忍了,道:「這種傷得拿活血化瘀的藥敷一敷,再將淤血揉開才好得快,這麼幹放著……你就等著受罪吧。
」
宮人道:「太醫也是如此說的,可是……」
她覷著顧攸寧的臉色,為難地道:「王爺怕疼,也不讓人近身。」
樂澄澈十分鄙夷,「你們就慣著他吧,這家伙尾巴都快翹上天了。平日裡也就算了,也不看看這是什麼時候,他不讓近身你們就在一邊等著麼?綁起來啊,有仇的報仇,有冤的報冤,實在不行,打暈他。」
顧攸寧:「……樂澄澈,本王傷了後背,耳朵可沒聾。」
樂澄澈:「啊,一不小心把真實想法說出來了,不好意思。」
顧攸寧:「……」
他幹脆當自己S了,趴在那裡眼不見心不煩地閉上了眼睛。
宮人拿了治療跌打損傷的藥膏來,樂澄澈佔著手,
便順手將半包桂花糕往顧攸寧枕邊一放。
本來昏昏欲睡的顧攸寧生生給一股子生油味兒燻醒了,睜眼看到一包不明物體。
「你又拿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來惡心本王?」他一邊嫌惡地捂著鼻子一邊伸出兩根指頭捏著油紙的邊兒掀了開來。
待看清了裡面是什麼東西以後,想也不想立即扔得遠遠的。
「不要,別扔!」隨著樂澄澈一聲慘叫,點心落進了旁邊的小池塘。
樂澄澈轉身,恨恨地瞪著他,「我討厭你!」
顧攸寧甚至能看到她眼裡隱隱跳動的小火苗,他不滿地道:「我平日裡虧待著你了?讓你去外頭買些不幹淨的狗糧?」
樂澄澈臉色漲得通紅,氣極了反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渾身發抖,眼看著要哭了出來。她忽然推了一把顧攸寧,顧攸寧後背撞上了椅背,痛得七葷八素,
眼冒金星。等緩過勁兒來,樂澄澈早已跑遠了。
印象中玩笑開得再過火,她也沒有真跟他生過氣,頂多以牙還牙討回去就是了。
顧攸寧想去揉後背,自己卻夠不到,深吸了一口氣,左右看看,「你們說這丫頭今日是怎麼了?」
宮人們也是面面相覷,一直作壁上觀的白以書站了出來,「王爺可知,今天是樂將軍的生忌?」
「那又怎麼?」
白以書頓了頓,道:「樂將軍少年時候家境貧寒,十歲生日那年大病了一場,病中突然想吃一回桂花糕。
「母親沒有說什麼,領著三歲的小妹妹出了門,傍晚時候母親回來,帶回來一包桂花糕。樂將軍吃得狼吞虎咽,後來病就這麼慢慢好了,等他好了以後才知道,母親把妹妹賣給了人牙子,換了一包桂花糕。」
「……」
「樂將軍後來官拜至上將軍,
滿門榮耀,每年壽辰來給他做壽送禮的達官貴胄數不勝數。可是每年的這一天,樂將軍都閉門謝客,坐在家裡什麼也不做,隻與家人分食一份桂花糕。
「明明可以買到更好的,卻每次都隻買這一家。堂堂七尺男兒每每吃到一半,便會失聲痛哭,無助得仿佛還是當年那個十歲孩童。」
「那後來呢,去找了嗎?」顧攸寧輕聲道。
他問得沒頭沒腦,白以書卻知道他問的是什麼,點了點頭,「找了,輾轉十年,終於有了一點消息。那個孩子先是被賣到一戶人家做丫鬟,後來被一名富商看中,就被主人送與富商做了小妾,很快給富商生了一個兒子。
「好日子沒過幾天,富商在經商途中,出了意外。那家主母怕她爭奪遺產,就將她賣去了青樓。她不堪折辱從樓上跳了下去,S時衣不蔽體,S後被扔進了亂葬崗,樂將軍連她的遺骨都沒能找回來。
」
白以書說到這裡,也覺得有些不忍,閉了閉眼睛,才接著道:「這些事情,樂將軍每年都要給樂姑娘講一次,讓她把這件事情銘記於心。將軍去世以後,樂姑娘就替他將這個傳統保留了下來。
「她也是才明白,為什麼將軍每年都要將事情從頭到尾講給她聽,明明回憶起來那麼痛苦,卻原來是就算有一天他S了,他也希望有人能替他記得,他這一生的光耀榮辱是一個懵懂無辜的小姑娘拿命換來的。
「而這個小姑娘原本應該在父兄的庇護下,快樂無憂地長大,嫁人,相夫教子,兒孫滿堂,順遂一生。
「是以樂將軍就算是S了,也不願意原諒自己。今日是那家糕點鋪子最後一天營業,糕點做得實在……不盡人意。所以,生意一直不太好,再加上老板年紀大了,所以打算將鋪子賣了回家養老。
「樂姑娘本來打算拿那些桂花糕去祭奠一下將軍,替他與過去做個告別,沒想到……」
沒想到被顧攸寧扔進了池塘,隻剩一張油紙浮在水面上打著旋兒飄蕩。
顧攸寧將目光從水面上收回來,問道:「這些事情,都是澄澈告訴你的?」
白以書愣了愣,道:「是。」
顧攸寧苦笑道:「卿隻不過與她相識一日,她就能將心事盡數吐露。而本王與她認識數載,幾千個日夜,隻知道每年的今日她總是悶悶不樂,卻從不知道是為何。本王沒有別的意思,隻不過想讓她高興些,本王……我是不是弄巧成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