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自顧自地往前走,並不打算理會他。
待走過三條街,天將將都要亮了,我打量著酒氣也該吹散了,伸了個懶腰。
回頭,後頭那人雙手撐在頭上,我失笑:「您還真跟著。」
「酒醒了?」男人放下嘴裡吊著的狗尾巴草,小聲嘟囔了一句「還挺快」。
他滿不在乎地轉身要走,忽然,又回頭:「所以您到底醉沒醉?」
我笑了一下:「我隻喝了一杯。」
「那就是沒醉咯?唉,算我自作聰明。」
眼見人邁步要走了,我忽而大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依舊背對著我,腳步未停,揮了揮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齊天大聖是也。」
我忽而啞然。
眼看人越走越遠了,我嘆了一口氣,頗為無聊地把玩了一下腰間的玉佩。
他到底有沒有看到我帶著刻有龍紋的玉佩呢?
還想看看他臉綠的樣子。
[19]
一轉眼,又入冬了。
我終於是做好了差不多做了整一年的東西——一套縫有暗器的護具,那是做給哥哥的。
當然不隻有這個,還有兩副袖套和護膝,是做給父母的,當我滿意地把它們都給掏出來送給父母和哥哥的時候,果不其然看到了三個人驟紅的眼眶。
「女兒明日就要啟程,就讓這些東西當作我,常伴父母兄長身側吧。」我福了福身。
就在半月前,皇上下了道聖旨,要讓長寧郡主前往江北,為國祈福。
那日皇上召我進宮,我剛踏進御書房,就聽到裡面皇上摔杯怒喊的聲音,我瑟縮了一下,皇上趕快斂了神色。
我才知道,
原來皇上的三皇子不過剛到了成婚的年紀,朝臣們就全都有意無意地上諫君主,要皇上賜婚長寧郡主同三皇子成親。
皇上惱怒地說:「真是荒唐!」
我心下寬慰不少,皇上疼惜我,他知道我不願和三皇子成親,他也不願,眼下這個態度,想必是有別的法子了。
皇上的法子倒也簡單,得到了我的同意以後就迅速昭告了天下。也就是讓我去江北祈福大半年,就此他會盡快給三皇子安排親事。
於是那日和父母道完別以後的次日一早,我便要出發前往江北。
哥哥父親母親俱來送我,父親和母親愁眉苦臉,說:「若你去江北一趟更拐回來個姑爺就好了。」
我大感意外,沒想到如今父親母親也能說出這樣的話,不禁笑了:「你們不再相看別人的世家了?」
「再相看有什麼用?
你不喜歡,總有借口辦法推掉他。」母親嘀嘀咕咕道。
我跳上馬車,剛好對上正午刺目的陽光。
好亮啊。
從此以後,就都是亮的了。
[20]
我一去江北就是一整年,雖然不是一點音訊也無,可是也是足夠久的。
所以我回來的第一天,父母就恨不得把我渾身上下都扒光了看看,滿眼含淚怪我這麼久不歸家。
這是我第一次離開家這麼遠。在江北時,我總覺得一個在外也不過如此,還暗暗笑哥哥軟弱,等回了家,才知道,受盡了一個人在外的寒冷,家的暖風一刮上臉,就覺得難忍淚水。
不過我不是一個人回京的。
我還帶了一個人回家。待我把人領到父母跟前,父母俱是呆了呆。
我抹了把淚,而後又無不自豪地說:「女兒說過會帶個姑爺回家的。
」
那人便是蕭砚。如果醉仙樓的小二在此處,一定認得出來,蕭砚便是那天一口氣包了四個堂桌,又在一個雅間外守了一個時辰的人。
蕭砚一被我領來,一改往日四六不著的模樣,顯得十分局促,將身板挺得老直。
父母趕忙安排人叫蕭砚住下,又拉著我問東問西,什麼家室如何,性情如何之類的。
我自然照實答了。
我同蕭砚是在前往江北的船上再遇的,彼時我暈船吐的昏天黑地,他丟了一顆藥給我,那之後就互通了身份,後來無意中我幫了他一個大忙,所以兩人就一直結伴。
父母頗有些緊張:「那他為人如何?可有什麼劣習?」
我笑著說:「平日裡講話有些吊兒郎當,但實則很有自己的處事。」
即便如此,父親母親還是將蕭砚留在家裡,要自己好好相看一番。
剛安頓下來,蕭砚就頗有些不適應地湊過來:「你們家不會規矩很多吧?」
我挑眉:「蕭少俠也有怕的時候?」
見他實在坐立不安,我說:「要不帶你去京城的街上逛逛?」
他滿口答應,出了府,就好像回到自己家一樣,神情又飛揚起來了,腳步也飛快。阿水笑著說:「姑爺這性子,真是和京城裡的貴公子大不一樣。小姐慣著他呢。」
我望著他的背影,也笑:「他自小在江湖眾人之間長大,從來是看不上官的,隻是他願意為了我學那些規矩做派,我也沒有和他對著幹的道理。」
正聊這會天,蕭砚發覺我沒跟上,步伐慢慢放緩。
「他不想打擾我和你敘舊呢。」我說。
阿水有些佩服:「姑爺對小姐很體貼。」
蕭砚走到一個首飾攤錢挑東西,
正挑著一雙桃花眼跟大娘討價還價,大娘臉一紅,便宜了就賣了。
我正跟阿水玩笑,遠遠地看著他,卻迎面撞上了霍景宴。
他似乎正要查案,穿著一聲勁裝,幹脆利落。看見我,愣了愣。
「參見郡主。」他行禮。
我連忙虛抬了他的手,他怔然地看著我。
「……聽聞你這次回京,是要議親了?」霍景宴有些艱難地說。
我站得很直,有風吹過我的頭發,我默然,而後點點頭:「是。」
他也沉默了一會,又說:「是什麼樣的人?」
我想了想,輕松地說:「他是個江湖人,身上總有江湖人的習氣,看上去什麼都不放在心上,沒有規矩,但其實很有自己的底線。」
我歪頭看了看蕭砚:「他自己是從來不愛用規矩束縛自己的,
所以對我也從來沒有什麼限制,隻要我想,不觸及他的底線,他從來不管我。」
「他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人。」我隻總結出來這麼一句話。
蕭砚還在很那個大娘據理力爭,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我的目光。
霍景宴沉默半晌,輕聲說:「……是不是如果當初,我沒有退親……」
我打斷他:「沒有如果。」
我誠懇地看著他:「霍哥哥,在你我定親的十餘年裡,沈霍兩家關系很好,你時常來找我,可這十幾年,我從來沒感覺到你對我有絲毫愛意。反倒是待我和你退親以後,你反而在意起我來。」
「人大概都和飛蛾一樣,都有趨光性,看到別人身上有自己向往的特點,總忍不住靠近。當年你退親之時,我十分向往你身上那一往無前的衝勁,
可這一切,當我明晰你並不愛阿碧以後,就煙消雲散了。」
「蕭砚一開始便是如此吸引我的,他自由,不羈,我原以為他隻是無法無天慣了,但實際上他心裡有堅守,有底線,了解他以後,我才真的喜歡上他。霍哥哥,趨光性並不是愛,你明白嗎?」我望著他,言盡於此。
霍景宴又被我說愣了,良久,他終於笑了:「阿柔如今講起道理來,頗有令父之姿。」他拱手:「那這便,就此別過了。」
我也對他回以一禮。
他笑了笑,笑得有釋然,於是,轉身離開,背對著我時,忽然揮了揮手。
那便真的再會了。
我走到蕭砚旁邊時,他剛好以滿意的價格和大娘說好買兩支釵子。
他要我挑一隻,我選了一隻金色蝴蝶,翅膀很薄,拿起來的時候還會微微顫抖,
看上去似乎展翅欲飛。
蕭砚頗有些驚奇:「你如今的品味愈發有風範了。」他拿起自己先前選好的,是一枚一模一樣的蝴蝶釵子。
我白他一眼,一邊摸索著自己帶上,一邊假裝不經意地問:「方才跟我說話那個,你瞧見沒?」
蕭砚就這麼看著我自己瞎帶,漫不經心地說:「就瞧了個背影吧,沒注意看。」
我「哦」了一聲。那就是也沒聽到我們說什麼了。
沒聽到就好,否則聽到我誇他,尾巴該上天了。
我注意到他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很不爽地說:「怎麼也不幫幫我!」
蕭砚勉強壓了壓嘴角,接過簪子幫我帶上,大娘笑著舉著銀鏡叫我看,我左右打量一下鏡子裡的人,蝴蝶欲飛不飛地落在秀發上,面不施粉黛,唇卻有自然的血色,我笑了笑,很滿意。
蕭砚忽然把他手上那隻也帶了上來,
我左右打量一下,一左一右,襯得我像隻有十一二的小姑娘,我不滿道:「一左一右多俗氣!」
他說什麼也不肯摘下來,我瞪他:「拿下來!」
他看著我直笑,笑得我覺得自己奇怪極了,氣哼哼地伸手要去取,他卻先我一步把手指按在蝴蝶上,說:「這是底線。」
我愣了愣,隨後跳起來要打他:「合著你聽到了!」
「聽到了你裝什麼沒聽到?」
蕭砚有些無辜:「我沒說我沒聽到呀——」
「啊啊啊!」我氣的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