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番外:霍景宴]
那日,我去醉仙樓喝酒,實則不是因為突發奇想,而是那天之前,我曾得聖上口令,去見了見那時還暫被扣在宮裡的阿碧。
我是和霍景宴一起去的。我雖不知道他們夫妻究竟感情如何,卻可以從他得知阿碧是奸細的態度裡看出來,他對阿碧並沒有我想象中的喜歡。
發現這一點以後,我的心裡難免起了點嫌隙——他畢竟娶了阿碧,卻不是因為喜歡,就是因為那些可笑又幼稚的原因。
我謝過替我開門的內侍,緩步邁進有些荒涼的宮裡,霍景宴低頭沉默地跟著我身後。
時隔半年,我又一次見到了這個人。而此時,我竟不知道稱呼她什麼才好。她坐在房間的椅子上,
形容不見憔悴,一頭青絲散落在肩上,見了我,竟還微微微笑。
她的眉眼間已經再找不到一絲陪伴我三年的阿碧的身影,阿碧溫柔似水,長我幾歲,說話總是輕輕柔柔的。
也沒有一絲沈清容的身影,至少沒有做沈家義女時的局促,也沒有霍家夫人的高傲。這時,我才想起來,原來她這樣的人,曾經有過這樣多的模樣。
而現在的她,神色從容,眉眼舒展,露出高傲的脖頸。我看不出來,她是怎樣的人。
我哽了半天,隻好說:「你——」
她似乎知道我要說什麼,微笑著說:「白瑾兆。」
白瑾兆……這應該是她的漢人母親給她起的名字……那麼,那麼疼愛她的鐵木次,沒有給她起胡人名字嗎?
她又一次洞悉了我的欲言又止,
嘴角彎起的弧度逾深:「我沒有胡人名字。」
「因為我一出生,就在漢人的群居處長大。」
她似乎是憋的久了,一見著我,就一股腦地把自己的故事全都倒了出來。
——胡漢交地有一處漢人群居地,裡頭有家還算富裕的人家,姓白。
白家有個女兒,長得很漂亮,方圓幾裡的男子都想娶她回家,但白家老爺說,要再挑挑,挑到最好的,再考慮要不要嫁女兒。
白家的女兒從小被父親嬌養著,養的對外面好奇極了,有天跑到外頭的小溪裡泡腳,遇到了一個胡人男子。
胡人男子自稱叫鐵木次,他帶著白家的小女兒策馬揚鞭,很快,兩人墜入愛河。
本來以為,鐵木次隻是個普通的胡人男子,直到談婚論嫁,白姑娘才發現,原來他是胡人裡首領那一支的王子,
雖然他那一支沒落,族人卻自認高貴,不願鐵木次娶低賤的漢人女子,還自作主張,給他送了三四個胡人侍妾。
鐵木次的騎射是胡人裡一頂一的。他不會甘願就此被族人逐出,從此自甘平凡,白家女兒很了解他。
鐵木次卻真的很疼愛她,為了她,和族人起了衝突,可是族裡的長輩不願失去這樣一個當首領的苗子,鐵木次被打得遍體鱗傷。
白家的女兒含淚離開了他。後來,才發現,她懷上了鐵木次的孩子。
鐵木次發了狠,帶領族人發動了內亂,他想,如果,如果快點當上首領,就可以趕快把心愛的女孩帶回家。
可是這場內亂打了三個月,他幾乎眾叛親離,輸得一幹二淨,差點被處S。雖然沒S,但是他卻不得不東躲西藏的生活,隻能四下和女孩私會。
女孩真的很傻,將懷孕的事情告訴父親,
父親氣得頭腦發昏,急著給她張羅親事,她不願意欺騙別人,也不願意嫁給別人,自己把自己懷孕的事散了出去,父親氣得昏倒,氣血攻心,竟然就這樣,撒手去了。
女孩心如S灰,心愛的男人沒辦法娶她,最愛他的父親也撒手人寰。
就這樣,生下來兩個人的女兒。
鐵木次沒辦法長期露面,在白瑾兆所剩無幾的記憶裡,父親三個月才會出現一次,每次出現,都會帶著好吃的過來,但是身上總有無盡的傷痕。
白瑾兆八歲的時候,鐵木次照例在深夜出現,他臉上掛著雖然勉強,卻還是盡顯慈愛的笑意,她母親沉默地幫他上藥、換衣服,最後,低聲說:「這樣的日子,究竟什麼時候才到頭。」
鐵木次的笑僵在臉上。
「再兩年……再等你兩年,如果還不行,
我就……」小小的白瑾兆並不知道,母親臉上那堪稱支離破碎的神色,究竟是為了什麼。
鐵木次那天以後,再也沒來過。
春去秋來,胡人又一次爆發了動亂,而這一次,比幾年前的規模更大、有更多的人參與。
白瑾兆看著母親日日在門口望著遠方,喃喃自語:「你費勁苦心引發的動亂……」她目之所及,人心惶惶,「真的是對的嗎……」
S了,全都S了。
沒有人知道鐵木次是怎麼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S出這樣一條血路,也沒有知道鐵木次是怎麼讓前首領的長子對他俯首稱臣,但是他就是做到了,他就是被大部分人推舉,成為了胡人的新統領。
那一年,白瑾兆十一歲,
母親臉上出現了久違的笑意,母親說,阿爸成功了,她就要成為胡人的小帝姬了。
可是,事態卻並沒有如此發展。
鐵木次的成功並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勳,這背後有許許多多忠心的追隨他的下屬的心血,他們難以置信他們費盡心思推選的首領,居然要娶一個漢人做正室,要他們對兩個漢族母女俯首稱臣。
鐵木次和他們據理力爭,他不願自己忠心的下士對他失望,內心深處,從王子變成逃犯的生活,他也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下屬們提了一個很過分的要求——去母留子。
白瑾兆身為鐵木次的骨血,成為帝姬是他們唯一可以接受的,但是白瑾兆的母親,不行。
鐵木次的焦頭爛額,母親的以淚洗面,讓白瑾兆出人意料的早熟起來。
白瑾兆微笑著說:「我的父親說,
他很疼愛我們母女。」此時,她臉上的笑容還是那麼純淨,甚至可以找尋到一絲身為阿碧時的溫柔,可是說出來的話,卻充滿了惡意、怨氣,「所以,他為了保全我的母親,把我丟到了中原,讓我自生自滅。」
鐵木次和下屬據理力爭,下屬隻能做出最後的退步——兩個人,隻能留下一個。
鐵木次忍著痛,勉強地帶上笑容,對仰著脖子要一向疼愛她的父親抱的白瑾兆說:「阿兆乖,跟阿爸走,阿爸帶你去中原玩。」
鐵木次把白瑾兆送給了中原的一個漢人夫妻撫養。這位掌握全局的胡人統領沒有算到,這對夫妻貪婪又卑鄙,拿到他給他們的撫養費以後,轉手就把白瑾兆賣了,卷鋪蓋逃跑了。
白瑾兆就這樣,在十二歲這年,在中原顛沛流離,嘗盡人生苦痛,一路北上,到了京都這年,已經是十五歲了。
她想破腦袋也沒想到,隻是讓她來京城看看的阿爸,怎麼就把她賣給了這群隻會打罵的老太婆,她的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好地。
「母親說,我會是胡人最高貴的帝姬。」白瑾兆終於露出了她平和以下的惡意,笑得惡劣極了,「是這樣的帝姬嗎?」她撩開自己衣袖,驚呆了我——她雪白的藕臂上,幾乎全是傷疤。
「他說,他疼我,查到我在京城,還給我安排了人,盡力讓我過的好。」
「他讓我在別人家做了三年婢女,他說他對我好?」
「有人不想看我得到胡人的承認,要S了我,他叫我再忍忍,這叫對我好?」
「所以,他們這樣的人,這樣惡毒的人,怎麼配如此輕松地就得到成功呢?」
白瑾兆表情晦暗不定。可是很快,她又恢復了平靜。
「沈家很好,你們一家對我對我都很好……」她喃喃說,「就當這是我送你們的禮物吧。」
我沉默半晌,才艱難地說:「所以,你是故意的,故意讓我發現端倪的?」
她說:「打從那次刺S,我就知道,你已經對我起疑了。順水推舟罷了。」
我的神色幾經變換,眼角不斷瞟過霍景宴。他一直低著頭,沉默著,縮在牆角的角落,幾乎快要與黑暗融為一體。
白瑾兆順著我的目光,看到霍景宴,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霍公子也在。」
我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打量了半晌,明知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還是忍不住開口了:「……你們……?」
白瑾兆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將我的所有困惑都解開似的,
無不譏諷地說:「霍公子和我,從來就沒什麼感情。」
「……是我對不起你。」霍景宴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
「他娶我,不過是因為他爹罷了。」白瑾兆淡淡地說。
我才知道,原來,還有這麼一段故事。
霍家叔叔並沒有我想象的這麼慈眉善目,他是商人起家,做事總是以自己的利益為先,在霍家貴妃還在宮裡寸步難行的時候,他就已經以國舅自居,看不上我家爹爹隻有五品的官職了,即使他步入仕途還有我爹的一大部分功勞。
「……他要毀約?」我一時有些梗塞。
「是啊……」霍景宴嘆了口氣,輕聲說。
「即使我難以置信,但他卻很堅持,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聽也得聽。
」
「那時我就想這樣牢籠一般的生活,我要過到幾時,這輩子,我能逃出來嗎?」
「隻有我娶了沈家的婢女,他才會覺得臉面掛不住,繼續和沈家的婚約,才能……」霍景宴臉上竟然有一絲茫然,「保住你……」
「是呀……做了這麼多,隻不過是為了保住你。」白瑾兆玩味地說,「就連選中我,也無非是因為我貼身伺候你三年,一舉一動,都可以像極了你。」
「但是這樣無趣極了,後來,我就不想做了。」
「說夠了嗎?」我終於忍無可忍。
「你不會以為,你這是為我好吧?」我難以置信。
「你不過就是在自我感動罷了!你娶阿碧,有沒有想過我會難過?若她不是胡人帝姬,
你就毀了她一生!這世上有這麼多辦法可以保住我,你為什麼選了這一種?還不是為了你自己!」
霍景宴的聲音十分低落:「是,我知道……」
仿若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我一時間心情十分復雜,千言萬語都梗在嘴邊,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
言盡於此,我也沒有任何還想問的了,無力地揮揮手,趕著霍景宴趕快出去。
外頭的庭院有微風吹過,在院子裡打著轉,我有些冷,瑟縮了一下脖子。
忽而,我回頭看了一眼。
白瑾兆端坐在椅子上,已經變得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麼了。
「……鐵木次一聽說你被俘,就立刻退兵了。」半晌,我說,「他連你一根手指頭也舍不得傷,其實他對你的父愛,遠大於你的想象。
」
「任誰都知道,如今的胡漢邊地,已經沒有那麼深的隔閡了。如今漢人也可以被胡人啟用,不再被當成低賤的奴隸。想必,鐵木次功不可沒。」
我深吸一口氣,誠懇地說:「放下心中的心結,才好面對未來。」
說罷,我擺了擺手,心道自己真是多管闲事,一邊走,一邊還是忍不住留下一句:「你是白瑾兆,也是阿碧,阿碧對我的好,我永遠不會忘。」
我沒有再看她的神色,隻是荒涼的院子裡,忽而傳來有人低低的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