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沈氏女沈靖柔,溫敏賢淑,有勇有謀……」宮裡來的內侍尖細的聲音似乎要劃破這偽裝的寧靜。
「……特封為長寧郡主,欽此——」
那內侍將聖旨鄭重地放在我的手上,提醒我:「郡主,皇上要你進宮謝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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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進宮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皇上這般舉動背後的深意。
一來,京城裡的風言風語大概也是傳到他的耳朵裡了。為了拉攏未來的肱骨之臣,他頒下一道聖旨,給了沈氏女一個更高貴的位分,這下,就算有人想要趁現在踩兩腳沈家,也不得不顧慮一下我這個郡主。
二來,全了我舍身護國的名義。
也是對我這份功勞的犒賞。
一下就還清了我的情分,沈家還不得不感激涕零,我暗自想著,這就是帝王家的權衡之術?
隻是,聖上膝下隻有零星兩三個兒子,女兒隻有一個早夭的九公主,加之早年奪嫡聖上的兄弟零零碎碎S了個幹淨,旁室的女孩家也少有封作郡主的,那如此算來,我如今的身份幾乎獨步天下女子。
這份情也未免太重了一些吧?我嘆了一口氣。
果然還是聖意難測,聖意難測啊。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我跪伏謝恩。
皇上坐在上端,端的是一副慈眉善目的面孔:「平身。」
我剛坐上下人給我抬的椅子,一抬頭,險些嚇了一跳。皇上對著我的臉正出神。
我登時坐立不安起來。
憋了一刻鍾,我終於是憋不住了,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才終於使皇上回了神。
皇上抽動兩下面部的肌肉,神色竟有些隱痛與蒼涼。
我略有些不自在的挪了挪身子,清了清嗓子試探著說:「皇上可有什麼煩心事?臣女鬥膽,為皇上分憂。」
皇上勉強笑了笑。
又陷入了寂靜。
沉默半晌,皇上澀然地開口:「朕看見你,就想起朕那早夭的女兒。」
我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朕和先皇後林氏成親五年,彼時朕還尚未登基,政務繁忙,致使皇後五年未曾有孕,後來登基了以後,終於盼來了一個孩子。」皇上的神情懷念,似是已經完全沉浸在過去了。
「皇後是個向來不受旁人限制的性子,卻為這個孩子吃盡了苦頭,因為是頭胎,孩子鬧的要命,
半夜常常睡不著覺,鬧的急了,還賭氣說幹脆不要這個孩子了。」
「可再怎麼急,這孩子也是她辛苦懷上的,那時朕還說,還說這孩子是個小鬧騰,她是個大鬧騰,等孩子生出來,朕的後宮就不知道要鬧騰成什麼樣了……」皇上的臉色浮現出一絲淺淺的笑意,被回憶牽動著情緒。
「很快,孩子出生了,是個公主。朕很疼惜這個孩子,又希望她可以一直有公主一樣的貴氣與福氣,就給她起了個閨名,叫寶珠。」
「寶珠從小就聰慧機靈,又生的粉雕玉琢的,任誰看來了沒有不歡喜的。可是……」皇上神情幾經變換,說到這裡,竟是有些艱難起來。
「寶珠八歲那年,朕兒時的伴讀因病去世,胡汗邊境無人鎮守,胡人便大肆掠財,鬧的邊境不寧,更過分的,當年胡人的老可汗派來使進京,
言辭跋扈囂張也就罷了,竟還要求娶嫡親公主!」
「先皇沒有留下未婚的女兒,朕的兄弟也在奪嫡中零零散散S了個幹淨,嫡親公主,就隻剩下朕的寶珠。」
「寶珠……寶珠她隻有八歲啊!怎麼能離開父母身邊?遠嫁胡地?」皇上神色隱痛。
「可是朝臣不願戰,都主和,朕壓不住這滿朝的非議,終究是讓皇後知道了。林家愚忠,竟暗地裡向皇後施壓,致使皇後整日以淚洗面,鬱鬱寡歡。」
「寶珠才不過八歲,已然十分聰慧,不肯看父皇母後為難……她怎麼不怕遠嫁這麼遠的地方?但她說,她是嫡親公主,本該擔起這份責任!」皇上的雙眼緊閉,已是痛苦不已。
「可是,她終日神情不屬,竟失足落到鯉魚池裡……就再也……再也回不來……」
後來的事情,
我都知曉。
寶珠公主薨逝,先皇後難承喪女之痛,很久也撒手人寰。
那一年,寶珠公主八歲。
那一年,皇上失去了最信賴的兄弟,最愛重的妻子,最珍視的女兒。
那一年,皇上不顧朝臣反對御駕親徵,一柄紅金弓打退胡人二十裡地,讓每一個胡人心裡都根植下了恐懼的種子。
那一年,皇上回朝,群臣S諫。最後,良弓束之高閣,皇帝再也沒踏出京城一步。
我心裡十分復雜。
他生在帝王家,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這世上人人都有自己難言的苦楚罷了。
我身為女子,雖說這世上的規矩壓得喘不過氣,可卻也不用硬擔起男子養家的責任。雖說人各有志,但是世俗從未放過誰,不過是眾人相互的折磨罷了。
皇上的眼角竟滲出了一絲薄淚。
「我如何不悲不痛……當年我根基未穩,手段青澀,才致使寶珠的慘劇,而如今,你有這張與寶珠有五六分相像的臉,我再難看著你也遭受這樣的苦難……」皇上的手SS抓住椅子的扶手。
我看著,心裡也難免又沉重了一些,隻好沉默地跪地。
他是帝王,是九五至尊,是天下共主。所以將自己的情緒全都隱藏,在人後的角落任由傷口腐爛。而數年後忽然撕開,空氣裡全彌漫著腐朽的氣息。
誰也逃不過。
眾人皆苦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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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那日皇上終於將埋在心裡多年的隱痛說出來了,心裡痛快了不少,張嘴就許諾我可以隨便提一個要求。
我當即謝恩,求了一個自由出入各關卡的恩典,皇上雖然疑惑,
但還是大手一揮,應了。
裁員一事京城鬧的滿城風雨,可真正實施起來不過一月,朝堂之上的洗牌就完成了,有人歡喜有人憂。
歡喜的有沈家,也有霍家。哥哥被論功行賞了一個三品的侍郎官,一躍成為京城新貴,沈家一時風頭無量。霍家的貴妃也在失寵一個月以後成功復寵,霍景宴拜了一個大理寺的老寺卿為師,每日出入大理寺,修習斷案查案之道。
臨行前,他來找我,神色已然平淡不少,仿若又回到了一年前,他說,往前他以為,隻要足夠離經叛道,就是對世俗的反抗,但如今他發現他錯了,若要改變這個世道,就要先擁有足夠的話語權。
我笑著點頭。他卻略有些失神
我問他怎麼了,他說:「阿柔與從前大不一樣了。」
「從前是阿柔跟我在我身後走,現如今,倒像是我跟在阿柔身後前進。
」他微笑著說。
「原先的阿柔沒有想明白,人活一生是為了什麼,現在的阿柔也沒想明白,隻是覺得,人活著,還是要順從本心最重要。」我點點頭。
「順從本心的阿柔看起來變了很多。」他本點點頭,不再多說什麼,又不知為何,鬼使神差地補了一句。
過了十七歲的生辰,我也就成了一個恨嫁的老姑娘了。
可滿京城裡都沒有合父母心意的公子,要麼身世太低,父母怕我嫁過去低嫁,要麼身世太高,父母怕我嫁過去叫人看不起,還有的,根本不願意娶一個郡主回家擺著看。
總之,父母一直操碌到了來年二月,都未想看好一個公子。我每天都是好整以暇地看著父母長籲短嘆,而後心情舒爽地回房裡敲鐵做木。
有一天,我在房間裡鑽研圖紙,看著外頭的滿月,
忽而想起了醉仙樓樓上的月。
月光透過醉仙樓的窗樞投入酒杯的懷裡,影影綽綽,看不明晰,我茫茫然地將酒一股腦倒進嘴裡,將滿堂的月光也都盡數收進了心裡。
想喝酒了!我忽然站起來。
說幹就幹。不過這次,我實在做不到像一年前那樣缺心眼,一身富貴的女裝就大咧咧地走進了醉仙樓。所以我偷偷拿了房裡之前給兄長備的常衣,雖然有點松垮,但看上去卻很像樣,我滿意地點點頭,偷溜出了府門。
醉仙樓依舊熱鬧非凡。
小二笑著迎上來:「公子是包間還是坐廳堂?」
我四下掃視了一下廳堂,人很多,隻有幾處角落還有座位。但我卻很想體驗一下人間煙火氣,於是說:「廳堂吧。」
小兒恭敬地笑著,正要引我去坐,忽而有個男人的手伸到小二面前,隨手丟下幾個碎銀子,
同時,聲音懶洋洋地在我的耳邊響起:「勞駕,小二,這幾個廳堂的空座我全包了。」
說話的人是個男子,此時正站沒站相地靠在一邊的柱子上,對上小二尷尬的笑容和我質疑的目光,他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怎麼?新客啊?醉仙樓規矩,誰先給錢誰是爺。」
我忍下一口氣,冷冷地瞥他一眼,對小二說:「那就廂房吧。」
小兒連忙哈腰,我冷著臉大步邁向樓梯,心裡暗道晦氣,好容易出來玩一回,還遇上這種人,真是掃興。
醉仙樓的酒依舊是那麼醉人,我隻小酌了一杯,就覺得頭腦發漲,於是不敢再喝,想著自己懷念懷念往昔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扶著桌子搖搖晃晃就想回家。
我剛推開廂房門,就被一個人攔住了動作。我迷蒙地抬眼,卻發現正是那個在大堂搶了我座的人。
那人將手臂橫攔在我面前,
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說:「勞駕小姐,找店小二送您回家吧。免得您這副尊榮下樓,最後被啃的連骨頭也不剩。」
這一句「小姐」將我將將聚起來的酒氣嚇了個魂飛魄散,我驟然抬起頭。
那人大抵是被我的震驚嚇到了,梗塞了半天。
「……不是吧小姐?您不會以為您裝的很好吧?」那人一副瞠目結舌的樣子。
對上我寫著「不然呢」的眼神,那人竟然忍不住笑出了聲:「呵呵呵,哎喲這位小姐呀,我從沒見過哪個公子像你這般走得扭扭捏捏的,再瞧瞧你這細腰身,腰帶都束了三圈還隻是將將掛在腰間,嘖嘖。」
「所以,勞駕小姐,如今夜黑風高,趕快走吧。」
「……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好人?」許是酒精迷了神智,
我腦袋一時轉不過彎來。
「……」那人似乎無語了一下,「您方才瞧著下面的人的眼色了沒?小爺方才花了三兩銀子包了四張桌子,小爺若是壞人,您早被下面那群花天酒地的公子哥啃的骨頭也不剩了!」
我喝了酒,腦袋不甚清醒,這麼長斷的一時理解不了。所以我揮了揮手,又搖搖晃晃地下了樓梯。
那人還喋喋不休地跟在我身後:「不是吧小姐,您還要自己回去啊?天哪,那你走之前能不能把銀子給我?」
我眯著眼睛滿身亂摸,摸出自己的錢袋,胡亂遞了一把過去。
「……不是,叫您給您還真的給啊?」
「喂小姐,銀子要不了這麼多!」
「行吧……」那人認命地嘆了口氣,
「就當你花錢僱了個保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