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陰沉的宮道上並沒有一個人,而周圍寂靜無聲,沒有燈火,隻有前方的引路小太監默不作聲地舉著這茫茫黑夜中唯一的光源。
高聳的宮牆給人帶來濃厚的壓抑感,空氣膠著,我幾乎喘不上氣來。
「……你不去見見霍家姐姐嗎。」沉默了一路,眼見快走到宮門,我說。
霍景宴停下步伐,我盯著他的背影,忽而發現,他的背,不知何時開始彎下去了。
「……姐姐是後妃,沒有皇上準許,沒有人見得。」他的聲音極輕,極輕,輕的讓人幾乎聽不清。
他此時看上去滄桑了至少十歲,可我卻很不應該地走神了。
哥哥曾說過,霍家姐姐向來灑脫,不受世俗束縛。
可如今,卻連自己的親弟弟進宮,她都難見上一面。
我不禁有些惋惜。
霍景宴不再繼續前進,我也停下了步伐。
霍景宴面無表情地向上看去,說:「你看著宮牆,四四方方。可像個牢籠?」
我嚇了一跳:「怎麼會像牢籠!」說罷,我湊進一步,咬牙切齒:「慎言!」
霍景宴卻隻是輕輕巧巧地撇了我一眼。
「我還記得,我上一次見姐姐……是在去年的此時了。」他忽而自顧自回憶起來。
我不知道他要幹什麼,隻覺得現在的他,極為危險。
可說來奇怪,照理說他和阿碧濃情蜜意,如今阿碧叛他入獄,他本應該悲傷至極,可是他的表現卻更不像一個情場失意人,倒更像是那詩寫的「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的鬱鬱。
明明早已經入夏,可見著他如此,
卻還是讓人感覺到無盡的涼意。
「人人都說姐姐位高權重,是得了大好氣運,可是,姐姐在宮裡……過的是如何折磨的日子……人人要算計她,她沒有家世背景,隻能自己小心翼翼,一步一回頭,這宮裡人心是黑的,磋磨的人,幾乎找不到原來的模樣。」
「阿柔,你說,我們奮鬥一生,到底是為了什麼?是為了名?是為了利?可這些東西,即使到手了,到頭來,還是要因為一個人的喜怒而得失,這到底,算什麼世道。」
他說的極為動情,連風中隱約帶著的樹葉沙沙聲,似乎都在為他哭泣。
可我卻覺得十分荒唐,荒唐到家了!
我難以置信地望著他:「這就是你,這就是你背棄我們的婚約,求娶阿碧的理由?」
隨後,我揚起手,
毫不留情地朝他臉上惡狠狠地扇去。
「霍景宴!你瘋了不是?」我不顧形象地吼道。
霍景宴愣愣地看著我。
我生生被氣笑了:「你顧影自憐,連累沈霍兩家給你的幼稚擦屁股。你怨天尤人,甘願自毀前程自甘下賤。你說不願自己的前程掛在一個人的喜怒哀樂上,你可知若天下寒士都如你這般想,這天下早就覆滅了!」
我氣的渾身發抖,心裡又是氣急又是惱怒,還夾雜著失望,更有對自己原先對霍景宴認識的可笑!
「我……我……」我滿腔憤恨 ,一時間卻憋不出什麼大道理,隻好說:「你有多荒唐!你自己看看!」
霍景宴被我生生罵傻了,我說完,胸口依舊憤恨難平,看他一副呆愣的模樣又是來氣,四下尋覓,卻沒有趁手的東西給他狠狠來一巴掌,
幹脆將手裡捏成一團的手帕惡狠狠地扔到他臉上:「我若是你長輩,真像把你塞回肚子裡再生一次!」
說罷,我再不顧什麼小姐情態,邁開大步走出宮門。
[15]
究竟算個什麼東西!
霍景宴真是……真是……
我原以為,我竟原以為他是和我一般的人!都是被這世俗束縛,怎麼也掙脫不開的人!
我即便再滿腔憤恨,卻也感覺到深深的無力感。
馬車搖搖晃晃,晃散了不少我心裡的疲憊與怒氣。
趁著夜色,我才敢大掀開馬車的簾子,吹一吹夜風。
夜風凝結成一團,在我臉上糊地嚴嚴實實,一陣冰涼,我才清醒不少。
氣什麼?有什麼好氣的?我原先身在局中,
想當然地將每個人都放進我所構想的世界裡,認為霍景宴本該就如此向上的過一輩子,現在想想,本就是我強人所難。其實霍景宴細細算來,如今也不過才十八歲。
十八歲,什麼都還年輕,他有氣性,不甘一輩子被別人操縱一生,隻是選錯了路,選了一條自以為是掙脫世俗的路。不過他還年輕,還有機會,我想。
可是,連霍景宴這般的男子,尚且都認為無法為自己的人生做主,我身為一個女子,又有什麼辦法從這世俗裡掙脫出來?
長街漫漫,何處是歸處。
「唉……」
外頭的街道沒什麼人氣,一片陰森森的,隻有零星幾盞燈火,所以掛著大大「沈」字的燈籠就顯得格外顯眼,眼看越來越近。
想到一會回家,還要接受父母的責問,我的心就又疲倦起來。
一下馬車,果然,父母就坐在椅子上等我。兄長幾天沒睡過好覺,此刻早已經歇下了。看著父母眼中的疲倦,我心裡升起一絲愧疚。
我立刻跪下:「女兒不孝,讓父親母親擔憂了。」
父親母親對視一眼。
母親率先拍桌而起,父親則端起了茶杯,母親怒道:「你這丫頭也知道這是不孝?那是戰場!刀劍無眼的地方你都敢闖?有這麼事不能讓你哥哥去辦?」
我扁了扁嘴:「那不是情況緊急嘛……」
「急?你寫封信遞給你兄長要多花你多長時間?」母親恨鐵不成鋼的手指幾乎點到我的鼻尖。我知道母親想來性子急,摸了摸鼻子,沒敢再說話。
母親又叫嚷了一會,怒氣衝衝地坐下,喝了口茶,看著我眼觀鼻鼻觀心那樣,頗有些心累:「你這丫頭,
前十六年的文靜賢淑莫不是都是裝的吧?你瞧瞧你,房裡那都些什麼東西,那也都算了,連前線你都敢上!」
父親及時打斷了母親,正色起來問起事情的經過。
我當然是將始末詳詳細細說了一遍。
越聽,父親的表情就越嚴肅。
我口幹舌燥地說完,就自顧自站起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喝完,見父親眼巴巴地看著我,我愣了一下,不確定的說:「女兒可有什麼錯漏?」
父親嚴肅地說:「你這事,辦得不錯,甚至可以說,辦得極好。你給了陛下一個臺階。」
我立刻心領神會:「您是說……裁剪冗員?」
父親點點頭。
我當然明白。胡人這一場仗,打得我們養尊處優太久的九五至尊意識到,原來那個向來自詡強大的泱泱大國,
真到國難時刻,連一個英雄也拿不出來。
文官太多,未必是好事。陛下肅清朝堂的嚴令一下,不知又要有多少指著國庫養他一輩子的官員要哭天喊地了。
我說:「這事絕不會連累到沈家,我們隻需要關起門來過日子那便是了。」
聽到這話,父親和母親對視一眼,沉默了一下。
我不明就裡。
半晌,父親沉沉地嘆了一口氣。
我連忙問道:「怎麼了?」
父親和母親的表情都略有落寞,父親說:「明明,明明感覺,你還騎在我身上叫爹爹的日子就在昨天,怎的如今,你已經可以和爹爹議論起朝堂之事了。」
「怎麼,怎麼我們全家嬌生慣養的嬌憨的小女兒,如今這麼通事務起來。」父親臉上出現了少有的茫然之色,「怎麼連你也……」
我怔然。
「怎麼忽而之間,阿然入了伍當了兵,你也出落的如此七竅玲瓏心……感覺昨天你們還是找不著北的小孩子,怎麼如今……忽而就找著北了呢?」父親的神色十分復雜,若要仔細探尋了,那大概是某種失落與惆悵。
人說,少年不知愁滋味。
當少年知道了愁滋味,長輩就該悄然離場了。
我看著父母鬢邊的華發,有些鼻酸。
[16]
第二日哥哥起床,茫茫然然地看著我和父母一派其樂融融的樣子,有些牙酸:「不是,爹,娘,你們怎麼變卦呀?不是說好了小妹回來必要好好罰她一頓的嗎?」
父親停下和我的笑鬧,沒好氣的說:「你妹妹是為國立下大功的人,罰什麼?倒是你,日上三竿了還在睡!你要有這睡覺的功夫讀書,
用得著你妹妹替你操勞?」
哥哥累了半個月回家,好容易睡個好覺,一覺起來平白挨了頓罵,委委屈屈地揉了揉鼻子。
我忍不住笑了。
這般快活的日子總是過不了太久的。
很快,聖上的口風就傳遍了京城,現下誰都知道聖上要大洗牌,如今人人自危,皇上不喜拉幫結派,那些處於朝廷邊緣的小官急得跳腳,卻還不敢找官職大的拉他們一把,算來算去,隻能暗戳戳地往沈家塞東西。
今日那個官送的什麼玉蛤蟆,明日那個官送的千裡江山圖,後日又有什麼金釵銀釵的送到門前,父親咬S了口風,一概不許收。
如此這般閉門謝客了五日的光景,沈家慢慢的也就沒有人來了。大家都說沈家持才傲物,官職不大架子不小,很快,沈家成了人們心中發現怨氣的最好地點,
人人都恨不得唾上一口。
而這前後鮮明的對比,也隻是半月內發生的事罷了。
起先哥哥氣得跳腳,後來也就慢慢淡了,明白罵得越狠的人,必是失去的最多的人,想明白了這點,也就無所謂了。
總不過你逞逞威風,沒有腳的青蛙,也跳不了多久。
隻是也不是全然不受影響的。往日的貴女活動,雖不是場場都給我下帖子,但每月至少都有七八回,這個月可真真是清闲了,一封都沒有。貴女們都在積極走動關系,誰都沒走我這條。
一旦危機來臨,女孩子們的嗅覺也是相當敏銳的。她們可以像魚兒在水中一樣收放自如的探聽消息,可是卻無法同碎石交談,甚至,都不想看一眼,下意識地就忽略它,仿佛隻要忽略了,就能忘記,自己的族群了竟然出了個異類。
我就是那異類。
不過我並不十分憂傷,
因為對於我來說,不和她們交流我反而更加自在。
但是這人人喊打的氛圍終究是驚動了聖上。即便我們什麼都不說,聖上還是無法看著自己要培養的未來心腹在這京城裡寸步難行。